給我一群使用者,將能舉起空間技術網絡的轉型?從STS觀察使用者參與的幾種路徑

文:zining

科技與社會研究(Science, Technology and Society,簡稱STS)是一門跨領域的學科,關注科技發展與社會脈絡相互牽引的過程。相較於傳統談論發明者的個人式傳記史觀,與專家相對的「常民/使用者」逐漸受到重視,除了突破過去科學與技術專業主義下的本位觀點,也能由不同的視角,更深入的去看技術實作從創新到使用的歷程。在STS的理論路徑中,行動者網絡理論(Actor Network Theory,簡稱 ANT)則是將關注的視野更擴大來看,以網絡的概念來理解技術的發展,在網絡之中的人與物都是行動者,並且都能對其他行動者產生作用,網絡的維持在於行動者之間的相互協商與支持。

當空間設計專業者在談「參與式設計」時,談的不只是「設計」(的技術),背後隱含了更多的社區動員及社會行動,換以STS的話語來說,適切的設計能支撐起設計者、使用者與相關的社會網絡。因此,本文想跳脫談論設計本身,循著過去STS的研究理路,以三種型態的空間技術網絡為例,捕捉在不同尺度、議題與環境下的空間設計中,使用者參與的課題及影響力

三種空間技術網絡與使用者的關係(本文繪製)

想像的使用者群像:無障礙環境建構中的使用者是誰?

臺灣的無障礙環境時常出現失靈的狀況,導盲磚的中途被變電箱擋住了;無障礙的斜坡路徑迂迴需要走更多的路;人行道的斜坡上設置了車阻等各種造成障礙的設施,廣義的來看無障礙設施的建構,在臺灣並未形成一個有效的支撐網絡。

在邱大昕的研究中,他提出了一個最根本的問題:無障礙環境的使用者是誰?又要如何知道他/她們的需求、感受、想望與使用方式?而誰又真正能代表他/她們?完整爬梳無障礙設施環境的建構歷史與脈絡,他從兩個面向來回答這個問題,一是這個過程中對於身心障礙使用者的想像差異、並最終簡化了一個固定的「身心障礙者」(與非身心障礙者的兩類人);二則是在一連串的實際建構過程中,因簡化使用者而產生的各種偏移,最終導致了失效的無障礙設施

在使用者想像的差異上,整個無障礙環境的建置過程中有許多的參與者,包括初始討論制定法規的專業者、學者、公部門人員、建築師、障礙團體等,而實際應用在各個場所上,設計、施工、完工後的勘驗與調整,又加入了許多工作者。在其研究中,不同階段的參與者對於身心障礙者各自有不同的想像,使用者「並非靜態的知識或客觀實體,而是在過程中由不同的社會群體中生產、支持與發展出來的社會建構。

使用者在不同團體間的差異想像(本文繪製)

因此這些想像中的使用者經驗,並未能與實際的使用者貼合,更甚之在建構過程中不斷的移位與簡化。從下圖的流程中可以讀出,無障礙設施設計規則在中心國的想像與本地經驗之間拉扯,產出的法規進入到實際的興建基地時,則面臨工地環境的條件、施工者因地制宜的調整,或是業主與建築師的個人偏好而修正了設計,興建完成的待勘驗設施,則會在勘驗小組之間來回琢磨,最後得到的妥協設施可能只剩下「斜坡道、導盲磚、扶手」,與其他難以使用的殘障設施。

無障礙環境的建構網絡(本文繪製)

當使用者也是行動者:居民與住宅之間的協商與營造

公共空間的無障礙環境失靈,而私部門的民居住宅,也長期面臨這樣的困境,戰後臺灣的住宅走向商品化,出現目前放眼普及的附加物現象,如鐵窗、凸窗、頂樓與一樓增建,並被視為是居民們自私且無秩序的行為。

但從居住使用的角度出發,面貌單一的住宅設計,促成使用者在面對居住環境的調適(日曬、風雨、溫度)、生活機能的延續等問題,以自立加工的方式回應其居住需求、補足住宅本體的缺失,將去脈絡化的現代住宅再在地化(脈絡化)成為使用者的家。在吳嘉苓於台東嘉蘭村家屋重建的研究中,更為細緻地一路跟隨著使用者,理解設計者、使用者與家屋興建之間不斷協商與互動的關係。

嘉蘭村家屋重建歷程中的網絡關係(本文繪製)

雖然是私人的家屋,但因為風災重建的關係,其主導的角色是政府部門,土地、時程、造價都將依循災後重建的相關法規,在中繼屋與永久屋的設計中,使用者的意見未受到採納,但在中繼屋方案中,建築師簡化了輕鋼架構築工法,讓居民參與營造,而永久屋方案中,建築師以可增建的設計說服了居民,被動的接受了建築方案

在這段過程中,嘉蘭村的居民也同時進行了部落石板屋的重建,在重建歷程中族人之間共同學習,從設計、構造與材料的選擇,到傳統工法與現代法規之間的折衝。研究中認為這段追尋「原住民文化語彙」的石板屋建築歷程,支撐了後續在永久屋外附加的涼棚taəta網絡。當受訪者談到taəta:

「過去每家都有戶外“taəta”它是族人串門群聚聊天、休息、吃大鍋飯的生活空間,也是小孩兒們嬉戲、睡覺、吃奶的快樂天地。因此“taəta”的生命力,不僅維繫了我們家庭親情倫理、和樂友愛的歸屬,也凝聚了家族部落向心與力量的精神所在。」

而這是在永久屋完工、實際居住後一陣子,嘉蘭村民感到空間上的不適應,才逐漸發現到「戶外的客廳」其實是原住民生活模式的重要語彙。也在後續的「原住民部落家屋建築文化語彙重建計畫」中申請經費,居民自己成為設計師,以家族協力的方式增建涼棚、或是搭建石板、自力設計與營造自己家的taəta,完整了家屋、也穩固了家庭與社區的關係

使用者改變制度的一條路徑:臺灣步道工程的技術轉型

在前述兩個研究案例中,使用者的改變仍是有限的,在徐銘謙與林宗弘對臺灣步道工程技術的研究中,登山步道原作為國家景觀設施的一部分,而後因使用社群的倡議及參與步道工程的規劃設計,促成了工程技術的轉型,是一條值得觀察的軌跡。

在其研究中,1960年代末期本土登山運動復甦,政府主導了觀光政策與步道工程,引進民間的設計與工程營造資本,在此模式中,園藝與建築專業社群對步道工程的影響有限,服從於中華文化仿古建築的意識形態,而實際生產出的步道,以混凝土為基底,大量使用進口花崗岩鋪成石階,搭配水泥仿竹木的欄杆,不僅破壞生態、導致土石流失,也對登山者的膝蓋造成傷害,研究者稱此為「國家景觀模式」。

於此同時,在許多的郊山路徑,登山社群的使用者們運用當地的廢棄材料(如舊輪胎、舊地毯、雜木等),以自立營造的方式鋪設簡易步道與周邊設施,打造出符合其使用習慣、友善使用社群的步道,但這種「社群自給模式」在不同的地區仍面臨耐久、安全性、佔用公領域、與社區之間的緊張關係,也較難以形成穩固的網絡。

相互競合的國家景觀模式與社群自給模式(本文繪製)

國家景觀模式與社群自給模式之間經歷過數次的衝突與競合,尤其使用社群在國家景觀模式中的缺席,山友從美感、堅固性、實用性、保育性與成本等五個面向提出質疑與抗爭。2003年「林務局正面回應登山社群對於步道工程技術模式調整的要求,開放公民參與管道,並且與專家社群合作,將生態工法正式引進國家步道系統設計規範」,公部門的轉變是鬆動網絡的開始,更為積極的是相關的專業社群、登山社團、地方社區,逐步建構出另一種「公民參與模式」

公私協力下的公民參與模式(本文繪製)

此模式中的網絡不再只有公部門,從設計、營造、到後續維護上由多方的使用者相互支援,在政府部門端最大的突破在於將步道工程採購改變為「統包+最有利標+PCM(Project Construction Management)顧問」,有助於訓練出一批以生態工法興建步道的工程人員,而在使用社群端除了彼此之間的串連合作,也協助引入美國「國家步道系統法」(National Trail System Act)、參考其公私合作的模式,推動志工進行維護管理、手作步道的理念。

在其研究中,組織的創新也帶來技術的創新,在這段結合政府部門、使用社群、生態理念的步道實作過程中,也逐步發展出對於在地登山社群與生態環境更為友善的工法、以及相關的步道志工制度。工程技術的模式與網絡,由移植至落地臺灣,最終改善了臺灣登山步道的實體環境。

給我一群使用者,將能舉起技術網絡的轉型?!

在前述的研究中可以發現,當使用者擁有能力,如相關的知識、經驗、創造力、動員與轉譯能力,將不再只是被動的研究對象,如嘉蘭村的居民能自己繪製設計藍圖、轉譯原住民的建築語彙、自立興建石板屋,使用者雖然未能鬆動既有的營建網絡,而是在自身文化中織建了一套taəta網絡,同時使用者的網絡,回過頭來支撐既有的技術網絡。在許多其他的研究中,我們其實也都可以發現使用者以各種改造、挪用、修正來以「使用」穩固既有技術網絡的缺失。

但在公共工程空間網絡中,只有使用者並不足夠,政府部門是另一個關鍵的行動者,其擁有能夠鬆動空間生產架構的能力。在步道工程的案例中,國家景觀模式的網絡,因受到生態與使用者不友善的挑戰,同時還有另一套社群自給模式的使用者網絡,引發佔用國有地、破壞環境的爭議,既有網絡的不穩固、產生了新的技術謎題:「步道實體如何同時符合登山社群的保健需求與生態保育的主張」,讓林務局選擇轉向;也在使用社群積極地參與及轉譯之中,組織動員了志工培訓、步道整修、認養的網絡,公私部門共同重塑了另一套技術網絡。

步道工程研究者提醒著我們,為了強調步道工程的差異性,文中區分了數種步道技術模式,但現實中各種技術模式之間的介面仍模糊,這三種技術網絡目前仍是相互拉扯且並存著。網絡是動態的、仰賴每一個行動者相互支撐而能穩固,公民參與模式的有效運作,必須要有行動者努力地維繫與經營,這可能是某個社群、特定的技術、材料、法規、制度及輿論的支撐。

創新與改變從來都不是易事,使用者突破的可能在哪裡?

「參與式設計」是近年空間規劃設計界熱烈推行的理念,從設計教育、公部門設計案、到社區公共空間營造已有許多的討論,大多將重點放置在設計過程中,如何建立專業者、使用者與社區之間的關係,納入使用者、而能將環境設計更為友善。的確看見使用者是重要的,但只有使用者仍是不夠的。

參與式設計只是鬆動結構、挑戰技術典範的一個環節,以行動者網絡理論的視角來看,必須要綜觀「網絡」,透過鬆動網絡,說服、轉譯、拉攏其他的行動者。但這個過程並不容易,曾具有規劃專業者、兒童友善遊戲空間的倡議者、公園開放空間的使用者等多重經驗的我,在重讀相關研究之後,行動者網絡理論能協助我看清楚自己所在的位置,並且去設想這些提問:我想要改變既有的網絡嗎?或是我能另立一個使用者的技術網絡;或與公部門協作一個新的網絡?

描繪出網絡的面貌,行動者之間的關係,有助於我們判斷哪一條路徑是可行的。但其實許多時候,現在的我們都正在經歷鬆動的過程,在舊的技術網絡中與欲搭建的新網絡之間重疊穿梭著;也在微觀行動與巨觀網絡的視野之中縮放著,如何能夠突破或改變,在前人的經驗研究與觀察之中,期望能給行動者更多的指引。

本文整理了四篇研究論文的觀點,因篇幅有限未能完整呈現研究的內容與細節,推薦能閱讀原文,更能理解行動者網絡的分析與觀察。

參考資料:
邱大昕,2008,〈「殘障設施」的由來:視障者行動網絡建構過程分析〉。
邱大昕,2009,〈無障礙環境建構過程中使用者問題之探討〉。
吳嘉苓,2014,〈永久屋前搭涼棚: 災後家屋重建的建築設計與社會改造〉。
徐銘謙與林宗弘,2011,〈山不轉路轉:公民社會與臺灣步道工程技術的轉型〉。

封面圖片來源: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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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ining

讀人文社會學,喜愛城市空間與建築而投入了這個行業。工作了一陣子,最近想起了方法論,想建立一套自己觀看城市的方式與分析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