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區照顧:讓我們一起過生活

文: 廖園園

傳統社會工作專業分為個案、團體及社區工作。過去實務場域操作的多半是個案與團體工作。然而,在福利社區化的政策推動與高齡化社會的到來,以社區為核心的工作與照顧模式的重要性也隨之提升。在社工界常會聽到這樣的一句話:「社會工作是一門藝術。」我想,社區工作下的社區照顧除了是一門藝術外,更需一份學習如何放下自身專業、融入在地生活、與在地人共同過日子與成長的勇氣。

怎麼進入一個社區:從你們到我們

位於公館的蟾蜍山聚落由日治時期的農業試驗所與蠶業改良場宿舍、民國時期的列管眷村煥民新村、低階軍人家戶與城鄉移民的自立營造聚落所組成。民國38年國軍遷台時,由於國家並沒有足夠的能力興建足夠的眷舍供百萬大軍的家庭居住,低位階的軍眷家戶因而沿著列管眷村周圍自行興建屋舍作為安身立命之處;民國60年代,因經濟型態轉變,大量城鄉移民湧入都市,某部分的移民選擇像蟾蜍山這樣位在都市邊緣的空地蓋屋謀生存,也就形成了今日蟾蜍山的多元的居民組成型態。而從前面所述也可以知道這些當年隨著國民政府遷台的年輕人,時至今日已多變成80-90歲的阿公阿嬤!

大二那年因為系學會的關係,進入了這個在學校旁邊的山城聚落,開啟了後來在社區走跳的日子。因為讀的是社工,最初從老人關懷出發,展開每週定期的家訪。剛開始的時候,試圖仿照個案課本製作家訪記錄表,也順著既定的標準流程進行(像是提前跟長輩約時間)。不過這樣的標準流程在社區卻不管用,從一次又一次的失敗與吃閉門羹發現,「在社區,比事前約訪更重要的,是找到當地生活的節奏,進而從不期而遇的閒聊中看見需求。」

以蟾蜍山來說,每天早上六七點會有一群社區奶奶到民族國中跳土風舞、八九點時會有兩三個奶奶沿著民族國中的外牆散步,其中一個走路不太方便的貓奶奶會推著小推車,小推車底下的籃子則裝了貓食與貓碗,貓奶奶累了會在樹下乘涼餵貓,後來小貓開始會跟著奶奶散步,甚至出現了奶奶走慢了,小貓也會放慢腳步等她的可愛情景;下午四、五點,廣場出現另一批跳健康操的長輩們,民族國中外圍則有兩三個社區爺爺和早上的貓奶奶一前一後的散步,而爺爺們與奶奶們偶爾會三三兩兩地坐在一旁外貌如公車亭似的休憩亭閒聊。

貓奶奶和一起散步的貓。          圖片來源:作者拍攝

這些老人家的日常,建構出屬於這個聚落的「社區鐘」。在發現這樣日常的規律性後,我們放下了那些制式化的種種—電話問安、家訪記錄表等,走進爺爺奶奶們的生活中—和他們一起散步跳操、陪他們到醫院看病、到學生餐廳等他們一起吃飯,試著讓自己從一個社區的外來闖入者,成為爺爺奶奶們口中的「妹妹」。

和社區爺爺一起走路回家。           圖片來源:作者拍攝

和社區一起工作:一種雙向的照顧關係

對大部份的我們來說,「老人」是社區裡面相對弱勢且需要被照顧的人口群,在社會工作的訓練下,也常常會下意識地想辦法去充權服務對象;然而,在蟾蜍山和老人們相處的時光,卻發現不盡如此。很多時候,社區裡的長輩們同時也在陪伴、照顧著我們—早上進社區時,迎來的是奶奶們比陽光還熱情的問候;傍晚回家時,爺爺會招招手、用濃厚的鄉音說:「下班啦!」;又或者是,老人們會在鄰居面前說:「我是修了好幾輩子的福氣才遇到這樣的妹妹!」,這些日常生活的相處,與其說是我們想去充權長輩,倒不如說這些爺爺奶奶們大大地充權了自己。

社會工作裡強調要work with,指的是和服務對象一起工作,而不是work for,意即為了服務對象而工作,簡單來說,關鍵在於工作者是否能夠和服務對象處在同一個高度一起做些什麼。套用到社區照顧上,就是建立一種雙向的照顧關係:與其做一個高人一階的專業者,更恰當的也許是成為整個社區裡的一體,讓居民習慣有幾個多管閒事的身影存在這些日常生活中,這幾個身影的存在會被掛念、太久沒出現會被呼喚、多煮了幾道菜會被喊去吃飯、逢年過節偶爾會有手作的糕點等等;這樣的角色在社區裡服務對象有需要的時候,還是能夠藉由所具備的專業知識來提供相關的協助 。

為什麼我們需要社區照顧:社會支持網絡的重要

以之前一個九十歲的獨居爺爺為例,因為五坪大的矮房沒有廚房,無論風雨他都三餐在外,平常上下坡已經很吃力,當雨季來臨,天雨路滑更是危險。後來那年的梅雨季,爺爺接連摔倒了幾次後,體力再也無法負荷一天至少出門三次的日子。申請社會局送餐服務的同時,也開始考慮要將爺爺送至有專人照顧的榮民之家,卻得到爺爺堅決的反對。倘若單從物理環境層面來看,蟾蜍山的山坡地形絕對無法稱得上是一個好的在地安老的居住空間,有專業照顧的安養機構看起來更能夠維持老人的生活品質;然而,自社會支持網絡的層面來說,安養機構這樣看似有益健康的環境,卻可能成為長輩們健康狀態急速下降的主因。

在蟾蜍山的一個巷口以前是社區裡四個老人家聊天聚集地,每天時間一到,巷口一定會見到他們的身影;後來其中兩個爺爺隨著家人搬出蟾蜍山,但每天時間一到,仍會看到爺爺們騎著腳踏車與電動車,不辭辛勞地回來和老友們相聚。像這樣街頭巷尾裡人與之間的情感聯繫,其實就是一種很好的相互支持的照顧模式,坐在巷口與老鄰居彼此寒暄的日常、擁有安排自己時間的自主性等等,相較之下反而是讓社區長輩們擁有舒服、快樂生活的元素。        

近年來許多社福政策推行都強調「社會福利社區化」,於是出現了台北市常見的「里里有共餐」、廣設社區關懷據點、兒少關懷據點、育兒友善園等政策。除此之外,讓社區照顧運作的能量應該一反由上而下的單向互動, 讓一個人拉著另一個人、一個社區去拉著另一個社區 , 由下而上的草根力量發展出的自力照顧系統,才能夠真正的永續。

如何在地安老的想像。       圖片來源:作者拍攝

後記:

社區照顧或者社區工作,對我來說就是跟在地人一起過生活。這份工作可能不會太有錢、可能常常不知道在幹嘛、可能做一些自己本來根本不相信會做的事,但一定會有喜怒哀樂和悲歡離合,加總起來的,就是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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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 園園

被滿滿人情味養大的社工人。在社區的時間可能多於在教室的時間;比起讀教科書更喜歡看課外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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