境觀設計專訪-營造與水共玩的城市・從建成圓環到華山大草原

文:zining

前言:本月主題是「五感景觀」,而「水」作為重要的景觀元素,卻為什麼在城市中少見可親近的水景呢?帶著這樣的提問,編輯室專訪了境觀設計的耿美惠主持人,近年從建成圓環廣場、到華山大草原遊戲場,試著帶入了水的元素、創造與水共玩的公共空間。本篇專訪將與大家一起談談這段設計歷程。

你有多久沒有玩水了?

之前有朋友傳一張照片給我看,是好幾個小朋友穿著泳衣,就坐在廣場上等噴泉出來,我看了真的好感動。(景觀設計師耿美惠)

圖片來源:境觀設計

這裡是台北建成圓環廣場,在夏天的傍晚,總是可以看到成群戲水的孩子,穿著便裝經過的、自備玩具專程來打水仗的、或者穿著泳衣盡情奔跑在噴泉中的孩子,當噴泉開始,伴隨著此起彼落的尖叫、笑鬧與嘩啦啦的水聲,能夠從白日玩到黑夜。

乘載著台北西區歷史變遷、地景更迭的建成圓環

建成圓環是日治時期所規劃的「圓公園」,因著淡水線鐵路開通、結合大稻埕的商圈,成為小吃攤販的聚集地,二次大戰時則為了空襲戰備,開挖蓄水池以供消防用,戰後隨著民生穩定、蓄水池填平又恢復為小吃市集,60年代時人潮不斷、攤販雲集,是當時台北頗具規模的夜市。

不過隨著城市發展的重心轉移、生活型態改變,圓環也日漸沒落,曾在2002年時力圖打造文化展演的博物館,卻在開幕時成為美食館,後續經營使用上難以回天。不過當時動工時挖到蓄水池的大片紅磚牆,變更設計後將之保留下來,因蓄水池約離地面層兩米深,所以當時進入建成圓環美食館的時候,較隱蔽在地面下、不太受到關注。

圖片來源:境觀設計

但具有古蹟身份的「大稻埕圓環防空蓄水池」,在2016年決議拆除美食館建築時,被完整保留下來。蓄水池如何銜接當代的臺北城地景呢?耿美惠談起當初在思考重新接軌建成圓環的歷史脈絡與地方情感時,也拜訪與談了眾多在地的店家、里長、居民,認為應該從地方的需求出發、重新營造一個常民生活的空間。

圖片來源:境觀設計

水是連結記憶的柔性素材、也是營造微氣候的重要助手

蓄水池具有古蹟身份得以保留,但也因為這個身份,僅能作為一個被觀看的歷史場景。規劃設計時則想帶入「水」的元素,讓蓄水池古蹟與周邊社區重新產生連結,並且吸引人們回來這裡、使用這個公共廣場。

所以,要讓人能親近水才行,如果能夠摸到冰冰涼涼的水,不只經過的人們能感受到涼意,整個廣場的微氣候也會因水而調節。同時為了降低圓環周邊車水馬龍的車聲,在設計上將廣場下沈40公分,高差的部分成為座椅牆,讓圓環形成一個內聚的空間,中心選擇了「乾式噴泉」,不噴水的時候就是一個平坦的廣場、並不影響動線,噴水時又能形成水景、調節溫度、營造互動。

訪談時耿美惠坦言,在台灣設計公園,「水景」其實並不受公部門的青睞,但當時建成圓環的改造案,是翻轉西區的重點軸線之一,所以當她提出乾式噴泉的水廣場設計時,這個概念得以受到支持、並將設計實踐出來。

圖片來源:境觀設計

與水共舞的市民廣場

雖然大家都很喜歡親水的環境,不過一旦要讓大眾接觸到「水」,為了衛生安全的考量,必須要做到如同游泳池的水質,才能夠開放給大眾戲水。這其實也是許多公園即使有噴水池,也難以親近的原因。

那麼大家常見的另外一個疑慮是,這會很浪費水嗎?

以建成圓環的設計來說,整個廣場是透水鋪面,設計師在底下也藏了一個蓄水池,收集廣場的水、過濾消毒之後循環再利用,不過因為廣場面積不大、仍須補助一部分的自來水。而噴出的水落入地面、又會滲入地下的蓄水池,儘管會有一些蒸發、或被孩子玩到別處的水,但整體上水量能達到循環再利用。

圖片來源:境觀設計繪製

目前夏天時建成圓環的噴泉一天啟動八次,從下午三點(最熱的時候)、到傍晚人越來越多,一路到晚上十點。原本一開始只噴十分鐘,但因為大家的反應熱烈,公園處增加時間到十五分鐘,不只是附近社區的孩子,已經成為整個台北市孩子玩水的好去處。

若仔細盤點台北市可親水遊戲的空間,大概一隻手能數得出來(大佳河濱公園、玉成公園、中正紀念堂、關渡水岸公園),建成圓環是第一個位於市中心的公園內、可遊戲親水的乾式噴泉,也難怪會有孩子穿著泳裝坐在旁邊等待著,無形又有著豐富變化的水,是孩子自由遊戲時最好的夥伴。

 圖片來源:梁瀚云

想為孩子做更多,華山遊戲場的兒童參與式設計實驗

圖片來源:台北市公園處

「我從小就很怕上體育課,很沒有平衡感、常常跌倒。」耿美惠如此坦誠地說,所以當她生了孩子之後,也很怕孩子的成長過程會像她一樣,所以後來接觸到遊戲場設計,發現像是溜滑梯可以刺激前庭覺的發展,讓她很感興趣,也想為孩子設計好玩、又能訓練肢體協調、身心發展的遊戲場。

在建成圓環完工後的同一年(2017),耿美惠接下了華山大草原遊戲場的設計案,這是台北市第一個邀請「兒童」一起參與設計的實驗計畫,以徵件、工作坊觀察、互動討論的方式,回到使用者(兒童)的主體,設計師以傾聽、理解、轉化孩子們的想像,這對於設計者而言,其實是一大挑戰。

尤其「共融」作為華山大草原遊戲場的設計主軸,需要考量身心障礙的孩子也能一起共同參與遊戲、營造互動的場域。在工作坊中,耿美惠注意到了「水」與「沙」,正是能讓孩子一起玩、最好的自然媒材。

水沙世界:融入不同能力的孩子一起遊戲、一起創作

要營造讓坐輪椅的身障孩子玩沙的場景,常見的做法是設置架高的沙桌。不過當時參與工作坊的身障孩子-安安,她的媽媽就提問了「是不是能讓其他的小孩也能蹲在沙桌上、跟安安一起玩呢?」,這觸發了美惠想要將沙桌、延伸放大為沙坑的想法。沙則需要水一起玩,透過塑形創作,不僅能訓練手部的小肌肉、也能讓孩子協作溝通、說起遊戲的故事。

另一個參與工作坊的孩子-秉澄,在工作坊時曾說想要坐著輪椅、自由自在地在高高低低的草坡或木平台上跑來跑去。這讓耿美惠大為驚訝,發現身障的孩子即使坐著輪椅,但仍有想要一些起伏、冒險的嘗試,讓她覺得「這是一個機會,我們就想要來試試看。」

所以整合了「放大的沙桌、有水冒出的軌道、高低起伏的路徑」,組合出了「水沙世界」的設計構想。但要實踐這個構想,起初耿美惠詢價了國外的廠商,一組出水的轉盤需要約3-40萬,超過了預算,轉而尋找台灣的廠商訂製,但台灣的遊戲場設計與施工,尚未形成完整的產業鏈,施工過程為了品質與效果甚至多次施工重做,與施工廠商的關係一度緊繃。

圖片來源:一心

即使華山大草原遊戲場的經費較一般遊戲場的經費來得高,但在兼顧植栽、地景、遊具、無障礙空間的規劃之下,需要思考著不同的材料與經費組合、與在地廠商磨合、也不斷地重塑著耿美惠關於遊戲地景營造的認識。

這可能不是一個完美的作品,但它完成了一個多方協商、調整、實驗下的階段性任務。

友善的公共環境不只是設計師的責任、更是需要公民積極地參與

華山遊戲場在2019年中完工,「開放之後,我常在想著孩子長大的速度,來不及把它蓋完啊」,但耿美惠仍慶幸著參與推動了這個遊戲場的實驗,完工後她常帶著自己孩子來華山玩,觀察著不認識的孩子們一起討論:怎麼擋住水、一起蓋城堡、蓋水壩、想像著自己是設計師,她看見水與遊戲之於孩子的珍貴。

圖片來源:台北市公園處

在這些設計過程中,並不是一路順遂,聽見不同的聲音、如何溝通與整合,是作為景觀設計師最困難的課題。「因為往往反對的聲音比較大」,像是在建成圓環廣場上就遇到了不願意種樹的居民意見;或是台北為何這麼少可親水的空間?想降低經費、避免維管的心態,往往在設計階段就取消了水景的構想。

這些那些的「不願意」,取而代之的就是一個個了無生趣的公共空間,所以當我們抱怨著這個沒有樹、乾荒、熱島的城市時,必須去想的是「那我們想要一個什麼樣的城市呢?」這並不僅是景觀設計師的工作,必須從每個公民自身積極的參與、溝通、尋求突破的可能,才有機會長出一個個屬於「公共」的公共空間。

與水共玩的城市,不是偶然;是設計師的構想、政策的加持、公民的參與,而讓我們一起往前走了一點。

耿美惠
中華民國景觀學會認證景觀師,境觀設計有限公司的主持人。關注人與場所的關係,期許自己在設計上永遠抱持對使用者行為與需求的同理。因設計建成圓環噴泉廣場吸引小朋友遊戲駐留,引發探究城市兒童遊戲空間的想法,進而與小朋友一起參與臺北市華山大草原遊戲場的設計,未來仍將繼續關注各種不同議題之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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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ining

讀人文社會學,喜愛城市空間與建築而投入了這個行業。工作了一陣子,最近想起了方法論,想建立一套自己觀看城市的方式與分析方法。

讀人文社會學,喜愛城市空間與建築而投入了這個行業。工作了一陣子,最近想起了方法論,想建立一套自己觀看城市的方式與分析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