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本哈根的「兒童城市」童年:從「公園綠地」、「人本街道」和「非典空間的參與式設計」三個維度來看

文、圖:李玉華 Christine Lee (還我特色公園行動聯盟 國際學研事務召集人)  

左:推崇好生活設計的 Monocle 城市旅遊指南,只有哥本哈根和斯德哥爾摩的封面繪有孩子
右:用手指表達的18 個月幼兒,在人生制高點透過手指表達對哥本哈根建築物的高度興趣


世界級城市的哥本哈根,被譽為地球上「最適合居住的城市」或「最佳設計城市」之外,你一定不曉得,它也是全球數一數二的兒童城市(City for Children)。原因,不是安徒生童話和小美人魚雕像,也不僅僅只是「兒童青少友善 (Child Friendly City)」而已,而是這個城市,是一個深信「為了孩子規劃,就等同於為了每一個人規劃」設計概念的「人本城市」。

對「尺寸小小、年紀小小、各種經驗更是小小」的孩子來說,城市就是一個什麼都太大的空間環境,規劃師、景觀設計師和建築師的作品想呈現的任何語彙,對孩子來說可能都難以有感。有什麼方法可以讓城市更逗趣、更好玩,更讓每一個孩子覺得有「共同感」及「貼近孩子生活感」一點呢?有綠樹遮蔭的公園?更多可以自由躺滾的綠地?移走嚇人語氣的警告標示?暗巷旁的溫煦明亮街燈?或在生活空間不經意的角落,放上好玩的互動設計?人造環境中每一個「為孩子設計」,都在深深影響他們的感知、情緒及學習。

丹麥的生活哲學:與自然連結、互信的氛圍、好品質設計、對水域親近,以及休閒又歡樂的狀態

在丹麥的生活哲學之中,有六個不可或缺的基礎元素:與自然的連結、社會氛圍的互信、獨特的單車文化、「設計」被高度重視、對水域的親近,以及對「hygge」的堅持,最後這一個,是溫暖舒適、安逸悠哉、親密歡樂、簡單和親友的社交相處的集合名詞。而以上這些,不是只以成人市民為中心去提供;哥本哈根這一個勇於創新的城市實驗室,是連兒童青少市民都可以獲得「宜居權利」的地方,讓孩子在童年成長過程,逐漸對自己的空間形成高度認同。

台北市的生活哲學又是什麼?台北市的孩子,也認同自己的城市生活嗎?哥本哈根在拒絕現代化 (密集都市化) 發展脈絡之下,願意為了孩子縮小尺寸和增加多元性。當台北市採取不同路徑時,北市兒少居民會獲得怎樣的童年?以下三個段落,藉著實地觀察、場勘案例及訪談,從「公園綠地」、「人本街道」和「非典空間」三個維度來看看哥本哈根,提供給台灣的我們參考及思索。

公園綠地:自然的、主題式、分齡冒險的

因為丹麥人認為戶外活動更能擁有健康體魄,這在歐洲(尤其北歐)是一股強大潮流,無論天氣如何,大家都會外出活動,而孩子也能在每一個地方找到適合自己的遊戲場:自然的、主題式但分齡冒險的、廣場的,孩子經常在各種臨時的、常駐的或是永久的遊戲設施遊玩。

哥本哈根市中心西南邊,把親近自然生態的權利還給孩子的Valbyparken 自然遊戲場

專門設計許多知名自然遊戲空間景觀建築師 Helle Nebelong 在哥本哈根市中心西南邊,規劃了一座 Valbyparken 自然遊戲場,希望把親近自然生態的權利還給孩子。 Valbyparken 是特殊需求兒童也能「被挑戰」和「被刺激」的空間,是Helle 本身近 20 年研究兒童、感官刺激、遊戲及自然設計的集大成與具體實踐。

同時,也是兒童遊戲權、自然遊戲場和「共融設計|共融城市 (Design for All / City for All)」長期推動者,他反對遊戲場和四周自然生態被嚴格切割區隔,讓來遊戲的各種身心能力狀態的孩子,無障礙可及地感受健康、啟發和迷人的大自然,用身心靈去親近自然、文化與景觀的結合。

孩子在純粹自然且變動的環境中,獲得征服困境的成就感,找到自己動線和玩法的自由

Valbyparken 的特色是營造出數座自然土丘,除了原有林地之外,地貌變化多元,沙石水木就地取用客製,200 多公尺長的環狀木棧道貫串穿梭場內,在不同區段架立五座不同主題高塔:光、風、綠、鳥和改變。

Helle 他刻意強調不做任何光滑平整路徑,期望所有孩子都能面對攀爬土坡或在礫石路行動的挑戰,這樣的想法,也是沿襲丹麥的二次世界大戰期間的資源回收冒險遊戲場(Adventure Playground)精神,訓練自己去面對和處理卡關,在不可預測處獲得征服困境的成就感。 每一個孩子,都需要在純粹自然且變動的環境中,獲得非人工設計遊戲動線和玩法的自由。

而在乎孩子不被規則限制、感受「胃癢癢」冒險探索刺激感的,還有著重傳統工藝、手工在地客製設計,並且跟樂高積木一樣對丹麥孩子有深遠影響的「Monstrum」遊戲設計公司。

幼兒可以在城市天際的屋頂上攀爬,嵌入電子互動裝置,孩子玩得像鴿子一樣奔走躲藏

二位原本從事劇場創作和舞台美學的夥伴,攜手把城市中遊戲場的美學和遊戲價值達到平衡 (白話文也就是好看又好玩)。其中一案,Fælledparken(大眾公園)的塔樓遊戲場(The Tower Playground)是將城市中幾座知名高塔,縮小放進遊戲場內,讓孩子用自己的尺寸比例,去和城市裡原本高大難以親近的建築做近身互動探索。

幼齡區域,讓幼兒可以在城市天際的屋頂上攀爬,像鴿子一樣奔走躲藏;大齡區域,則能在高塔間掛來盪去,登高到尖塔最頂端,再從陡度近乎 45° 滑梯溜下,沒有一個孩子,會被坐在一旁野餐桌椅和友伴聊天的家長厲聲限制,反而隨性地在觀賞著不同年紀的孩子自由運用身體、探索潛能的美好。

哥本哈根 Østerbro 區的大眾公園內散佈豐富多元的休憩設計,是必朝聖的大型公園

Monstrum 的設計師們相信,曾經大家認為童年遊戲似乎非常抽象、貌似沒有顏色,但是,若真的以孩子的眼光來看,一個好的遊戲設計,除了符合孩子生活中不可或缺的各種功能,還要是包含血紅色的,當然還有陽光黃、天空藍、大海綠、炭藍色或最棒的金色,因為城市空間裡每一項細節對孩子而言,除了「可遊戲性(playability)」,甚至也必須讓孩子感受到美學及工藝。

人本街道:從小養成「人本交通城市」的空間使用者

同樣在滿足各種試用者的大眾公園裡,但是靠近足球場/體育場的這一側,有一個兒童交通遊戲場,平時可租借腳踏車、滑步車、滑板車和在地盛行的「月亮車」來玩,但也可以自備交通工具,在孩子視線高度、真實時相紅綠燈的交叉路口和圓環,練習在哥本哈根這個「人本交通」生活環境以步行、騎乘腳踏車、滑板車等方式移動。

早在 1974 年的丹麥,就有交通公園的設置,目標讓孩子從實作和騎乘中習得「人本交通」及「安全上路」的觀念,並且,從很小的年紀就能獲得「獨立的移動經驗」。

交通場域內,有擬真道路環境,畫上行人斑馬線、各種交通標誌圖樣,甚至連幼齡的孩子,都可以根據燈號自主穿越,而用不著成人用繩子或手牽制,或在擔憂孩子沒有注意車況時拉嗓吼叫「危險!」。

擬真道路環境畫上行人斑馬線、腳踏車道和人行步道,幼齡孩子可以根據燈號自主穿越

擬真道路路邊,還有設置公車站候車椅,幾個矮木叢後有停車格,更有公車車道、腳踏車道(真實世界的腳踏車道)和人行步道。不遠處,圍柵了幼兒遊戲區,還是能騎車進來在路徑高低起伏地貌騎上騎下。

而各種尺寸的沙坑,是戶外兒童空間中絕不可少的。幼兒遊戲區的沙坑,和車道的界線,放上區別行車、玩沙和攀爬設備三種不同遊戲活動狀態的安全立柱,但沒有絕對封閉和完全區隔。這個遊戲角落,又有真實時相的紅綠燈、迴轉道、加油站、地面交通標示和有如大型感統刷的洗車設備。

哥本哈根作為「兒童城市」及「單車城市」雙料王,不時還會舉辦單車工作坊讓孩子拿到人本交通騎乘單車證書。 因此,當一個在台灣時不太敢和汽車在同一條路上騎腳踏車的我,還帶著二個幼兒,都能鼓起勇氣在這個城市中享受在路上騎腳踏車和載運型腳踏車(cargobike)的安心和輕鬆,顯見哥本哈根的硬體、韌體、軟體、文化及社會底蘊,真的可以支持一個對公共空間懷有懼怕的雙寶母職。

帶著二個幼兒都能鼓起勇氣享受在路上騎載運型腳踏車 (cargobike) 的安心和輕鬆

然而,若是真的不騎乘腳踏車和載運型腳踏車上路呢?也沒有關係。

這個城市的捷運系統,出了一本導覽手冊,把所有特色公園遊戲場及所有兒童青少相關吃喝玩樂買,都列了出來;雙寶家庭只要一個成人付車資,12 歲以下的兒童搭捷運、公車和火車,都是免費的,而輪椅使用者和相似輔具使用者也是免費乘坐。親職照顧者和僅需支付兒童票價的特殊需求照護者,尖峰之間之外更有特惠時段的折扣;因此,帶著兒童的家庭和特殊需求的家庭,都更會有動機和意願,讓自己孩子的童年拓展遍行於城市。一整個哥本哈根,都可以是親職照顧者帶著孩子過著舒適安逸生活,輕鬆為自己和親友獲得親密相處的友善城市。

非典空間:兒童專屬空間之外仍不忘兒童的生活風格形塑

在 Kalvebod Brygge(Kalvebod Quay)卡爾韋博德碼頭上,「海浪的波動」是 JDS 建築團隊強調他們為了哥本哈根民眾熱愛親水而做的設計概念,這裡是海岸步道上的「波浪橋(Lalvebod Waves)」加「苗條遊戲地景(Skinny Playsacpe)」,認為不必為了安全因素貼上不太美觀的鋪面,但給孩子挑戰攀爬的高度還是很高,吸引眾多青少在這裡活動,挑戰拉單槓或極限運動。甚至,在波浪橋一端貌似溜滑梯的木質滑道上,二位青少正緩緩地從頂部往下挪移,看來目標是要滑入海中,其中一位真的一溜煙滑進水裡。

親水設計之一的苗條遊戲地景吸引眾多青少,而波浪橋一端的木質滑道則讓人真的滑進水裡

做出兒童專屬空間之外非典空間的團隊,JDS 建築團隊不是唯一一個。涵納每一個需求,同時更不會遺漏兒童青少使用者的案例,最終所形塑出城市中的創意風格,也將會是孩子日常生活中不可或缺的友善環境元素。

以「社會設計」為理想的 JaJa 建築團隊,也是一個台灣可以參照的最佳範例。而結合「環境綠化」、「立體停車」和「屋頂遊戲」的 Konditaget Lüders(Park’N’Play, 停車和遊戲)的「功能複合式」公共設施,是 JaJa 自此開始獲得一個又一個設計機會的耀眼案例。

它在一個沒有公園綠地的鄰里社區,利用一棟單調停車空間大樓,邊牆種植植栽,一路垂直地吸引居民往上步行登頂,屋頂則提供一個像雕塑品般的設計,但以各種「好玩(playful)」元素呈現,更讓「富人或成人才有景觀視野(像這一個案子是哥本哈根港口)」的不公不義常態,被翻轉過來。

富人和成人才享有景觀視野的不公常態,在 Konditaget Lüders 被翻轉(照片來源:JaJa 網站

因為人就在丹麥的台灣建築師魏曾玄客座主編的牽線,我有幸和JaJa 建築團隊的二位靈魂人物 Kathrin Susanna Gimmel 和 Jan Yoshiyuki Tanaka 對談。前者,是 Konditaget Lüders(Park’N’Play)的主要規劃者。

哥本哈根居民逐漸面臨「過度肥胖」的社會問題,做社會設計時也藉由「要活得健康,就要活躍運動」為目標,吸引地方青年體能訓練俱樂部使用者在設計規劃過程中積極參與。他們提到,Konditaget Lüders(Park’N’Play)原本發想是提供設施讓人去運動,或提供鄰里社區相遇互動的機會,讓各種年齡層的大家,都能在一個多功能公共空間獲得自己能使用的一隅。

但這一個空間,絕對不是單一功能的設計,雖然政府、社區或業主可能有一個目標,但他們也不會僅定義它是「兒童遊戲場」,反而期待這是一個服務越多人越理想的城市空間,每一個人都能有其開放性的使用詮釋,但空間設計到好玩且迷人,不只是目標群眾,連兒童青少和長者都能享受。Jan 提到 JaJa 建築團隊本身,在面對不同案子都一以貫之的公司哲學:

We as an office we have a general philosophy - it should never be one functional (mono-functional). The things we design, like the parking house, it is designed for efficiency and for carpark. We want to try to add more functions to it – that’s given by the client; but in every project we do, we try to see how can we create something that gives joy to as many people as possible. We turn that philosophy into the Park’n’Play project. We never designed it as a playground for children, we designed it as a playful, attractive urban space for people of all ages. We don’t see it as a playground for kids because if we do that, it’d be only kids using it with the design codes for children we tried to design it in a way that it’s open for interpretation.

接著,他提到每一個年齡層都能有自己「遊戲」的詮釋,人人都能用自己的方式玩:

The way people use it is very different. People run up this bowel we have with their kids, they climb with their kids, and young adults use it for training. So, everybody plays it on their own term. When I go to a normal playground, I have to play like on a kid’s term, but if I go to the Konditaget Lüders (Park’N’Play), then I can do my fitness and play like an adult. They can play as kids, but within the same space - that’s quite a pleasant surprise.

遊戲,是每一個人都能享用、每一個人都有其獨特享用模式的。找出每一個年齡層和使用族群的遊戲模式,然後設計進一個共有的空間,是多麼難能可貴。

JaJa 另外一個得獎案子 Game Streetmekka Aalborg 街頭活動文化館,就是一個很好的實例。年輕人在這個空間,不一定都在跑酷、打球或攀岩,他們也會在空間的制高點樓層,觀看他人作為一種休閒模式。不過,當「遊戲」沒有出現時,這一個空間仍然是一個美感的藝術品,這是一個優秀的空間的核心。

Game Streetmekka Aalborg 裡即使「遊戲」沒出現時,仍是個美感藝術品(照片來源:JaJa 網站

當然,JaJa 從不會有僵固規則,或是以專業者的傲慢,妄想去教育空間使用者這一個空間該怎麼使用;反而,他們把此案當作自己向每一個使用者謙遜學習的旅程起始點,從這一個得獎的案子被注目後,能得到其它設計案,來拓展到認識更多不同議題、場域和在地使用者,為他們創造生活中各種空間的可能。

一個優秀的城市空間,不僅是聰明的景觀建築師單一方面的任務,更不能是只給專業者極短時程或只用制式遊具,還必須要有充滿勇氣的業主(如夠支持的地方政府)去相挺,雖然會有把空間當作資源競爭的不同需求提出者,若是專業者將其視作「設計挑戰(design challenge)」,就能做出每一個人都滿意「自己有所穫得」的好設計。Kathrin 近一步解釋,丹麥雖然擁有「設計思維」的優良傳統,但哥本哈根也是在近年逐漸演化出納入年輕人、納入兒童、甚至納入媽媽這一種「公私民協力」的合作式設計 (collaborative design):

Copenhagen in this 5, 10 to 15 years, this culture of collaborating between the government, NGOs, foundations, and then kind of developing a design culture both on the client side, the user side and the architect side -  that it's open for this mixing and the kind of design thinking also - that's something that has evolved. Of course, Denmark has this strongest design tradition, but it is definitely something that has been evolved, as we talked about in the beginning.
與 JaJa 建築團隊的二位靈魂人物在十一月初的視訊對談(照片來源:Wei Tseng-Hsuan)

Jan 最後特別提到:「雖然,這是專業者該做的,不過,倡議組織或使用者不用害怕,可以更進一步用開放態度去替代專業者,去觀察各個不同利益團體共有重疊需求的可行性,自己提出設計提案。而專業者也要放下自我意識,用開放態度聆聽,引入使用者需求討論作為靈感,讓設計從來來往往對話中,演繹出來。」

最後,我們結語在國家願意提供給專業者足夠打造「兒童城市」的資源,規劃、景觀設計和建築教育的重要性,和更有意識的公民。

眾人稱讚台灣和哥本哈根的進度不相上下,已從下往上發動使用者參與的同時,期許公私民三方以哥本哈根當作一個塑造「兒童城市」童年的對照,為了台灣孩子的童年,更花時間對兒童青少使用者產生興趣,且願意從中再次學習童年生活的奧義,才有可能將台灣城市的生活風格,更朝向「為了孩子規劃,就等同於為了每一個人規劃」設計概念的「人本城市」去前進

原文簡版出處:《ta台灣建築》2021年1月Vol.304 〈哥本哈根的「兒童城市」童年──從「公園綠地」、「人本街道」和「非典空間的參與式設計」三個維度來看〉


  • 因為成為阿皮和阿兜的媽媽,關注各類教育和社會議題。在特公盟負責 CRC 兒童遊戲權、參與權,以及國際學研合作交流等事務。英國布里斯托大學教育研究所。曾經是前英國劍橋大學出版社英語教育顧問、醴瑠服務社企創意長、苦勞網義務編譯、英國樂施會書店志工、伊甸基金會活動義工,現在是擔任性別研究共學/自學社群和台灣童年遊戲學的召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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