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開始住在山村「大崎」

文:林建叡

2012年中旬,我參與了臺南藝術大學(簡稱南藝)與台南大崎村共同策劃,名為「走讀大崎」的策展行動,在展場路口處我提擬了這段話:「『生活』亦或『身活』在你們都離開以後」,做為觀者進出展場時的提問,更是對於自我的問話。

當時初來乍到,對於大崎、對於農村,沒有具體的經驗與概念,僅有小時候隔周六日,回屏東林邊外婆家的短暫邂逅。

對我而言,大崎-這個位於山村的聚落,有好多「生活日常」是我陌生與好奇的!如今在此刻回首這段話語,心境對比當時已然相隔千里,一則是從只在乎自己,只在乎所學的框框,而能逐漸朝向關注「生活的世界」,並從有限的領域中跨越,而對於更多元的議題產生關心與興趣,這是在研究所生涯,參與大崎社區營造所給予我珍貴的啓發。

誠然,從未有清楚意識的「身活」,轉而朝向關心「生活」以及所處的世界,不僅僅是透由心境的自我調整、轉變可以達成,更多時候,亦需透由當下的所處、所臨,使有返照自身的契機。為此,首先概略分享這個于我所處所臨之所在-「大崎」的微觀沿革與脈絡:

一、自然與藝術氣息交織的山村地景:

大崎村位於臺南市的官田區,鄰烏山頭水庫與臺南藝術大學,是在中央山脈以西陡峭丘陵間的一隅。經由水庫建造者八田與一命名的八田路蜿蜒而行前往大崎,沿途將可欣賞到佈滿粉紅的南洋櫻花、排排挺立生氣的竹叢、嘉南大圳的洩洪道、淡紅色的芒果花穗,以及充滿農村味的壁面彩繪。

隨著步伐慢慢接近,在自然景致之中,將漸漸感受到藝術氣息繚繞左右。放眼望去,將會看見帶點前衛又不失傳統風格的南藝建築,與村民的閩式居所相互對望,隱立於山林谷地之中。漫遊其中,時而可看見村民帶著農用機具準備幹活的身影;又或聽見苦尋創作靈感的南藝青年的喃喃自語,總之,這裡是農村草根生命力與藝文前衛浪漫相互交織下的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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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崎村的位置圖(圖片來源:李慧玲繪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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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崎村主要範圍(照片來源:Google Earth)

二、遷移・湖水下的記憶,獨特的大崎村史:

1920年至1930年間,日人八田與一興建烏山頭水庫,原居於水庫內的笨潭、彎崎、大埔等村落紛紛遷往外地。然而,卻有著一群先民,帶念對於家鄉土地的情感,不願遠離而選擇落腳「大崎」。從老一輩的村民得知,當初遷移過來時,大崎是一個無人居住之地,先民將水庫內的竹籠仔厝拆解,再以竹筏搭載來到這裡,透由居民共同「放夥」搭建,逐漸的,大崎村開始有了現在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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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色區域為水庫覆蓋範圍,橘色線為先民遷移的路徑(圖片來源:林建叡繪製)

三、來自珊瑚潭的希望種子,大崎兒童藝術圖書館的誕生:

從2008年至今,村民與南藝的師生一同推動大崎村的社區營造,歷經七年多的努力,社區在技藝傳承(如竹鼓、地雷陀螺)、環境綠美化、產業轉型(無毒柳丁)等,社區營造的面向上有不少的收獲。過程艱辛,卻也在參與者之間累積了深厚的情感。

兩年多前,社區與南藝團隊共同清理已有八十年歷史的日式木造建築-「中山堂」。在不斷持續的討論後,建立共識,興築「大崎兒童藝術圖書館」,以豐富村裡孩童的閱讀資源,並提出「推動社區本位的兒童藝術教育;協助大崎村社區營造的推動;收藏兒童藝術類書籍的圖書館;扮演社區與南藝大藝術資源連結的平台」四項理念,為實現大崎藝術聚落的想像而努力。如今已經在社會各界的幫助下於2015年10月落成開幕,並依循著理念用心經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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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崎兒童藝術圖書館於今年兒童節舉辦「在農村裡玩音樂—即興音樂體驗工作坊」(左圖),平常屋簷下則是阿公阿嬤聚會談天的所在(右圖)。(照片來源:大崎兒童藝術圖書館)

回看歷史的、當下的,以及正在發生的大崎,其散發的美感與活力,或是先天、或是後起。然而,每天上演著的生活日常,其實才是村落風景的美麗所在。

記得去年夏天,搬進村裡一間白牆紅瓦的老合院,不是位居馬路邊或巷道間,而是隱立在白底粉飾的鋼筋水泥建築背後,兩建築間為灰漿鋪設、帶點粗曠味的「埕」。原來這裡曾經是一個完整的三合院,由於分產的緣故,而改變了樣貌。當時因為室內屋況不佳,而整理了好些天,無心打理屋外環境。有趣的是,住在附近的阿嬸有次好奇的過來關心慰問,竟然聊著聊著也跟著一起整理起來。我們客氣的說:「我們用就好,不然妳手會髒掉」,阿嬸則淡然的說:「這些樹枝雜草那麼亂住起來不好,我也沒事就順手整理啦」,炙熱的八月午後,因為阿嬸的投入,我們在難為情又帶著感動的情緒下完成了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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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屋外的小埕,白天是貓咪相聚、飛鏢遊戲、伸展肢體的空間,到了晚上搖身一變,成為青年談夢想、聊生活的所在。架上投影機,就是一個小型的戶外電影劇場。(照片來源:羅婉慈拍攝)

忘了說,在這個注入新活力的老屋,與一旁同是閩式合院的建築間,有著因建築線退縮而形成的小通道,一旁的金露花,用著自己的枝葉及金黃色的果實,低調的形成拱形,好似知道這才是真正常民往來的必經小徑。

起先,我們以為只是房屋退縮留下的空間,有次在屋外動手做著紗窗,忽然有人叫住我:「阿偉仔,你在幹嘛」還未回過神,阿嬤接者說:「這些芭樂給你們吃」,說完,漫步離開去找另一個阿嬤聊天去了。那個剎那,我感受到一種有別於過往在都市的生活經驗,那種隨性的、日常的邂逅,是那麼的自然、又讓人感到溫暖與意外。是一種不造作,沒有特別目的性,只因路過時看見我們在屋外忙著,隨手從袋裡拿幾顆芭樂給我們,這般日常或許他們習以為常,對我這個都市俗來說,卻是不平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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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圖中的虛線(左圖),即是居民往來串門子的私家小徑,巧合的是,在我進駐的老合院邊(右圖),竟是居民們時常經過的穿廊,一旁的金露花貼心的伸出臂膀,用自己的枝葉、果實裝點著,讓空間更添生機與趣味。(圖片來源:羅婉慈繪製、攝影)

在研究所生涯已然圓滿之際,再次想起初來時的發問:「『生活』亦或『身活』在你們都離開以後」。于我,已逐漸脫離隨身而走的泥沼,朝向在乎「生活」以及生活中的人「如何的生活」,但是畢業了,真的只能選擇離開嗎?確實,從學生身份跨越而進入到社會中專業者的身份,有時基於現實的種種考量,青年只能將其社區實踐作為學生時代的成長養份,而未能納入為自身社會生活的一部份,然而,這是可惜的。

在城鄉差距的洪流之中,在地亦或新居青年,如何能真實的在農村安身立命,甚而與既有的脈絡一同形成適合宜居的生活方式,是在當前社會處境中,極為有意義,亦不可多待的行動。我關心這個問題,因為我就是那些想在農村生活的青年,有時難免彷徨,像極了摸著石頭過河,但人生不就是如此嗎?批判性的跟著感覺走,行動吧!

 


我住在山村大崎 10 自我介紹

林建叡
生在地球表面的臺灣寶島,樂愛南臺灣的天空,從高中一路熏習建築到研究所,忽然發現世界是如此的寬廣、自然是多麼的奧妙,決心要過點不一樣的生活-農村是青年安身立命的一種可能。⋯⋯此時此刻正踏實著宇宙的路途,爾後亦然。畢業於國立臺南藝術大學建築藝術研究所城鄉思維與實踐組;從2011年參與大崎村社區營造至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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