障礙者文化參與權:國家戲劇院整修計畫 (下)

編按:本文係作者在去年(2016年)七月一日國家戲劇院封館後,進行整修計畫,針對輪椅席位卻只增加一席和缺乏改善無障礙席位等相關意見,提出台灣社會長期漠視身心障礙者的文化參與權。系列文章共分為上、中、下,各為獨立但相關的文章,相關連結請見文末。

 

文/圖 : 易君珊

台灣文化平權的價值?
票價損失就算在輪椅使用者頭上?

七月一日會議當天,兩廳院簡報估算增加輪椅席位會帶來的票價損失,詳盡地列了表格,並提出五個方案:包含,若在音樂廳拆除22個座位,會損失26400元;最多拆除26個座位時,會損失150000元。而在戲劇院,最少拆除19個座位時,損失79500元;若拆除至多27個座位時,損失的是70500元。

這些數字,透過投影機投射在立法院地下室小會議室的牆上…
我感到不可思議…
低著頭再看手中拿著同份彩色列印的簡報內頁同樣的票價損失列表…

我當場表達:「身心障礙者的權益怎麼可以用票價來換算!」


上圖 : 國家兩廳院在七月一日提供給王榮璋立委召開的協調會議的簡報封面。有精美的彩色印刷,封面是兩廳院建築外觀和過去的活動照片紀錄。文字敘述:兩廳院為舊有建築,依101年規範經地方政府勘查符合認定原則,依法可以不再改善,惟兩廳院為指標性建築,將於結構安全及音效考量可行性多方評估下,依102年薪法規提出研擬改善計畫。我現場筆記部分,在「指標性建築」下方劃線,寫上 That’s why you need to be better. You must be the best. (這就是為什麼你要做得更好。你必須是最讚的)

這些數字,清清楚楚刻劃出這個國家級的藝文主事團隊看待身心障礙者和長者的方式。竟然有力氣把時間花在敲計算機、推算票價的損失,而不是把精力好好用在規劃 共融式的輪椅觀眾席位?每個數字與它們後面的零,彷彿就像安靜的拳頭,拳拳出招,將身障者與老人家的權益拳拳凌虐、拳拳打跑。

兩廳院代表表示,若增加輪椅席位,也就是減少一般座椅,恐怕造成票價損失而引來抱怨,將需要與「國內表演團隊及場地租用單位溝通取得共識」【註1】。可以理解兩廳院需要時間做內部的協商與討論,但這七月十三日對外的新聞稿,似乎將「票價損失的立場」與責任也歸到表演團隊和場地租用單位身上。但,簡報明確地呈現兩廳院的思維是用鈔票來計算弱勢族群文化參與權的價值,關於這點… 兩廳院本身的組織立場與社會責任呢?如果兩廳院自許的願景是「『打造文化沃土』的核心價值… 建立國內表演藝術場館典範」,這時,我們必須提出質疑,兩廳院究竟要以什麼樣的價值觀來打造台灣的文化,並作為大家的典範?

 
上圖 : 分別是國家兩廳院在七月一日提供給王榮璋立委召開的協調會議的簡報內頁。有音樂廳和戲劇廳院內部座位照片,以及針對票價損失製作出的表格,表格包含五種方案。簡報邊緣用馬賽克部分遮蔽我的筆記

障礙者的文化平權未來在哪裡?

目前,兩廳院現有的「軟體優化及替代方案」中用「圓夢計畫」的專案來處理身心障礙觀眾的需求。如,台北愛樂在音樂廳內演奏時,音樂廳外的大廳請了約80位輪 椅使用者透過電視螢幕實況轉播內部音樂會的勝景;還有提供口述影像服務給視障者,作為「圓夢計畫」的內容與政績。

這樣的服務思維,沿用的是舊式社會福利救助的概念,加上用健全人身處的優越,來思考障礙者的「不能夠」(看不到、聽不見、無法自己走到一般座位)。而不是宏觀地從「多元化客服系統」的角度出發, 嚴重忽略身心障礙者觀眾需求–無障礙席位、手語翻譯、字幕、視聽設備、口述影像,放大字體版文宣等–皆是文化參與權中包含的基本配套服務。這些服務是權利,不該被視為是特殊化的「圓夢」給予。兩廳院的「圓夢計畫」本身沒有實際去改善充滿阻礙的環境、制度與態度,反而強化了健全的供給者與身障受助者的不 對等權力關係,再度複製一般人與障礙者的隔閡。客服人員缺乏思辨的是: 軟體服務不能用來硬補硬體環境的缺失;電視螢幕和直播的科技,也不該被誤用作為整體服務政策漏洞的替身。


上圖 : 國家兩廳院在七月一日提供給王榮璋立委召開的協調會議的簡報內頁。內容為「無障礙友善服務改善措施」之「圓夢計畫」的敘述。配有三張圓夢計畫現場的花絮照片。簡報邊緣用馬賽克部分遮蔽我的筆記

台灣身心障礙者的權益與權利,總處在一個爹不理、娘不管的孤兒狀態。協調會議的現場,當王委員詢問營建署關於兩廳院沒有達到輪椅席位的事實,是否有違法?營建署代表話語繞了好幾圈後回應說:「沒有違法不違法… 他們只是重整座位…」兩廳院代表也再次說明:「這次沒有要針對『無障礙』這次只是翻新座位…」不同的回應者,但回應的內容都一樣跳針。

兩廳院身為行政法人,能夠擁有專業治理的自由;但當其「專業」極度欠缺以人權為基礎的平權概念時,而其處理無障礙的態度與作法也已對身心障礙者與高齡長者造成歧視;這時,有哪個政府部門擁有國家層級的權限可以確保兩廳院落實身心障礙者的文化參與權? 有哪條法律或政府單位可以強制兩廳院遵守人權? <延伸閱讀> 風起雲湧的行政法人 是救世主還是不歸路? https://goo.gl/KpFLIL

不只兩廳院,台灣還有很多缺乏無障礙的展演場域環境。當缺乏障礙者權益相關平權知識時,影響的不只是生活美學中強調的普及性、教育性與可及性 (accessibility),影響更多的是,加深弱勢族群邊緣化的危機。但,如果連國家級的藝術界國門都可以帶頭提出不合理的「難處」來拒絕做無障礙,那台灣其他的大小展演空間,是否就更容易順理成章地歧視身心障礙者與長者? 如果連台灣最具指標性的兩廳院都無法實踐弱勢者的文化平權,那這個國家還有哪些場館可以擁有資源、技術,來打造一個無障礙的藝文場域?

兩廳院8/1日回應的替代方案中已承諾法定要求的12個輪椅席位,想必「逃生動線安全」、「音效影響」與「票價損失」再也不是兩廳院的「難處」了。一個月內的時間,說長也不算長,短時間內,兩廳院也克服了逃生安全規範和平衡音效與輪椅席位的建築技術等問題?有什麼樣的動力讓兩廳院推翻自己一個月前的說法?不禁令人好奇,在這轉變的過程中,兩廳院學習了什麼?什麼樣的新知識與技巧也值得讓其他表演藝術廳院借鏡?有什麼新的思考模式也可以用來幫助其他藝文單位?並檢討現有服務中,是否有造成對身心障礙者歧視的做法和組織政策。希望能讓其他表演廳院也可藉這次的學習長知識、不要犯下對無障礙議題相同的迷思與錯誤觀念。

一個月內,國家戲劇院在整修計畫中宣布會增加輪椅席位;期待兩廳院不是只為了避免社會輿論、為了增加「數字」而增加;也希望增加的席位不是方便行事、集中安插在視線極差的角落。最重要的是,兩廳院是否了解,「共融式輪椅座位」象徵的是先進國家藝文場館主事者對於人權的尊重與重視?還有,無障礙的需求其實是可以提升整體藝文欣賞與前線客服品質的重要元素。

如果藝文單位需要受到外在壓力才會願意為無障礙環境做改變,我想,不少障礙圈的倡議夥伴們已經準備好,也願意持續提供壓力、提出對藝文場域無障礙的訴求。這次障礙者社群與兩廳院相連結的點也許是來自於「壓力」與「抗議」,但值得障礙圈與藝文圈工作者共同思考的是:我們是否能一起轉換「壓力」和舊式思維的阻力, 變成學習無障礙藝文規劃做法的動力?也許,藉這次兩廳院忽視障礙者觀眾權益事件,兩廳院可以為藝文圈同行帶來的提醒是:別讓無知成為阻擋自己變更好的理由。


照片提供者: Nancy Kuo
圖說:一張黑白照片中有一女子站在兩廳院和電動代步車前面,微笑拿著「我要和坐輪椅的爸爸坐一起看戲」的牌子,另一張彩色照片一樣是一位女子站在兩廳院和電動代步車前面,但表情顯示難過生氣的複雜情緒,手裡拿著「我要和坐輪椅的爸爸坐一起看戲」的牌子。

【註1】兩廳院7月13日發出的新聞稿

 

特色圖片來源:臺中國家歌劇院

※本文經作者授權轉載,行無礙網站原文網址

延伸閱讀:
障礙者文化參與權:國家戲劇院整修計畫 (上)
障礙者文化參與權:國家戲劇院整修計畫 (中)

 


易君珊 Sandie Yi
美國芝加哥Bodies of Work 障礙藝術文化組織執行助理
行無礙資源推廣協會國際資訊部落格「障礙文化開講」寫手
《劇場閱讀》「再現殘身體」專欄作家


關於我自己…
我是一片山地 (Sandie)/易君珊/33
二指國度的人種,有著總是比「耶」造型的上下肢
生在台灣、居住在芝加哥
生下來不久就開始愛做創作、在芝加哥藝術學院念大學和藝術治療碩士
2006回台灣工作3年,2009到加州柏克萊大學念藝術研究所
目前是很不愛動,但動不動就很忙碌的障礙研究學(Disability Studies)博士候選人
論文研究包括: 障礙藝術文化(Disability Arts and Culture)、無障礙藝文場域相關之博物館學 (Museum Studies)、美國身心障礙相關藝文政策、社會正義取向為主的藝術治療(Social-justice based art therapy)

We art crips 殘障/身心障礙/障礙藝術文化臉書粉絲頁管理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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