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小孩子到我們這裡來吧!從技工舍經驗談社區設計

作者:豬小草

「比起有一百萬人造訪,卻只各造訪一次,不如成為一座一萬人願意造訪一百次的島嶼吧!」突然之間,山崎亮這句話唱響了全台各地「社區設計」的號角,就連大學師生也開始與鄰近社區建立合作機制,而對這句話朗朗上口。雙方常見的模式是:先盤點大學周邊社區情況與閒置空間,然後開設相關課程讓學生進入社區進行田野訪談,最後提出空間活化解決方案。在這些計畫裡,推倒圍牆、擾動社區、風華再現,總是排列組合般地出現著,但身為相關課程計畫的參與者,這幾年總是疑惑多於篤定:空間活化過程中的公共性?推倒圍牆就打開空間了嗎?空間打開後是讓誰進來?

過去一年,我有幸參與猴大社會系所執行的「邊緣社區。認同再造」計畫,一個以旗津海軍第四造船廠技工宿舍為基地的課程計畫。海軍第四造船廠技工宿舍,座落在旗津北汕尾巷 6 號,這地區日治時期開始就是重要的漁船製造基地,港邊也多是台灣倉庫株式會社的倉庫建物。1950 年,原本在浙江舟山的定海工廠(後更名「海軍第一工廠」)因應國共內戰情勢變化,決定將人員與設備遷廠旗津,讓來台後的工廠眷屬暫住一號倉庫內。1956 年,海軍第一工廠更名為「海軍第四造船廠」,在高雄港務局同意撥移旗津部分港區作為海四廠用地,並將第七、八船渠開濬工程列為當年度的重要施政計畫之中後,開始在廠區內興建辦公室、廠房、修建四方碼頭、並在廠區附近興建浦口、定海、長塗新村,以及專供單身員工居住的技工宿舍。1995 年,定海新村遭祝融肆虐,之後眷村住戶多半往左營遷居或散居各地。2000 年,國軍執行精實方案,將海四廠併入左營勤務支援部為左支部旗津分區,技工宿舍成為單身老兵與退休技工的安身所在。到了 2010 年,軍備局計畫將宿舍歸還給港務局,於是開始要求宿舍住民搬離宿舍,或是隨其安置到屏東榮家,隔年,最後一位技工搬離宿舍。2012 年,國防部預備拆除宿舍,砍樹整地交給國有財產署,幸好在經過一年多的交涉後,國防部終於在 2014 年同意將技工宿舍借給猴大社會系管理,成為目前執行「邊緣社區認同再造」課程計畫的場域,希望能透過舢板製作、社區設計、技藝傳承等實作課程,將這都市邊緣老舊房舍翻轉為「旗津社會開創基地」。

我所接到的第一個任務,是以基地為場域,規劃一個名為「空間政治與社區設計」的工作坊,集合了25 位來自不同院校(包括猴大、高大、南藝、台科大等)、不同科系(包括社會、建築、族群、工設等)的同學,進行五天的密集工作坊。這個工作坊刻意取消社會學課程常見的「調查報告」,取而代之的是帶著社區設計意識的「藝術創作」,期望學員能夠在動手創作的過程中,經歷更深的轉譯的樂趣。所以,我在課程規劃上將工作坊分成兩個部分:前半段是以從「工人落腳都市」為出發點,討論與這落腳過程相關的都市、勞動、移動等議題;後半段則從「藝術介入社區」這個命題開始,思考藝術創作如何介入社區轉變,最後並讓同學提出不同的創作提案。在課程開始前,我們以為社區居民會是影響學生設計提案的關鍵,不料,最後是兩個意想之外的群體改變了我們。

第一個群體,是之前的住在宿舍的單身老兵。在技工宿舍裡,遺留著許多老兵的信件、藥袋、兵籍卡、健保卡、退役證明、戶籍證明、匯款單據,我們把這些文件分類整理,試著拼湊出他們在這裡的生活記憶。學生好奇地問:「他們還活著嗎?為什麼這些信件這麼重要,他卻沒有帶走?」我們這才意識到,不是他們不想帶走,而是住在這單身宿舍的他們一生戎馬,孤家寡人,沒有人來幫他們整理這些遺物。是的,他們就這麼消失了。我們雖然試圖重述他們的故事,但其實疑惑多於認識。我們只能透過閱讀家書去了解,訪談之前的工人、附近的住戶去認識他們,甚至試著從相關研究去想像;這過程逼我們承認無知,並且誠實地呈現這種無知。

另一個群體,是鄰近社區的兒童。旗津雖大,卻缺少適合兒童遊玩的鄰里公園,因此對他們來說,拆掉圍牆後技工宿舍離家近又相對安全,自然成為他們玩耍的好地方。於是,當學生在宿舍勘查基地尋找創作靈感時,自然成為這群孩子「襲擊」(咦?)的目標,不怕生的他們帶著哥哥姊姊認識他們養的小兔子,也聊著彼此對這地方未來的想像。正是因為這群孩子,我們才意識到兒童其實很少成為社區設計的參與者,除非他們本身就是被「服務」的對象(例如,公園設計),不然在與社區歷史有關的案子裡,兒童多半只是被動地扮演著有耳無嘴的聆聽者。

我想,這或許就是業餘社區規劃者參與社區設計的窘境吧。過去,社區營造一直被視為台灣地方社會活力的展現,但近年來有許多研究開始反省在社造過程中地方頭人文化的問題,於是當大學要開始與社區合作活化閒置空間時,一開始都想要繞過現有盤根錯節的頭人網絡,試圖建立新的合作網絡,但往往跌跌撞撞,更因為被計畫壓著得在有限的時間裡生產出一定的成果,不得不與現有的頭人網絡妥協,以利計畫推動。到最後,那些宣稱面向未來的空間活化往往成了服務現在的方案;已經過去的,無從再現,正在來到的,無法參與。幸好,學生比我勇於冒險,他們不但在基地勘查的過程中與社區孩子一同嬉戲,還把孩子的意見融入到各自的設計案。

好比說,有一組學生用漁網、白漆、尼龍繩把宿舍原本的曬衣場變成迷宮般的「曬夢場」,再把存有老兵家書錄音檔案的 MP3 放到竹枕裡,散落在漁網之上。在展覽期間,參觀者可以在迷宮中一邊穿梭,一邊側耳聆聽;而當展覽結束,這場地又可以成為孩童玩耍嬉戲睡午覺的地方。又有一組,把廢棄的床架搬到大樹下,組合改造為附近小朋友可在上面攀爬的「遊技場」,再把技工制服用環氧樹脂密封好鎖在床架上,又把宿舍裡被遺留下來的行李箱綁在樹下變成鞦韆,然後粘著許多小技工、小軍人在樹稍床頭,這樣小朋友爬到樹上看風景時,就有無數的小人們陪伴他們一步一步走向封印的時空。

這些作品,都在試圖把逝去的記憶與孩童的遊戲作結合,並且不避諱那些幽暗潮濕的生活重量,而是讓那些沒有人說且沒有人在乎的過去成為孩童日常空間的一部分。與其說這是「寓教於樂」,不如說我們是試著與孩子一同認識那個我們還不認識過去,一同承認我們的一無所知。對我來說,所謂的「社區設計」,在這樣的案子裡,是為那些「已經過去的」與「正在來到的」之間建立起一個認識彼此的通道;這個通道,不會是安和祥樂的真空管,因為真實生活並非如此,我們也不應該讓孩子活在那樣安全但蒼白的罐頭空間中。這個活化後的空間,如果有所謂的「公共性」,也不會只是因為我們推倒了圍牆、整好了草地、辦了些活動,而是因為我們在搭建通道的過程中,認識了彼此的不完美。在這樣的過程中,孩童沒有理由被隔絕在外,他們不該只是被保護的、被服務的、被限定在公園遊憩空間裡的客體,相反的,他們應該是積極參與的主體。

在《社區設計》一書中,山崎亮紀錄了兒童在「笠岡群島兒童綜合振興計畫」中的重要性,當中有孩子對著大人說:「如果這地方以後不能成為這樣子,那我就不回來囉!」所以,讓小孩子到我們這裡來吧,讓小孩子到每個社區設計的案子裡吧。期盼他們不只可以參與公園的社區設計,還有博物館、圖書館、美術館、通學道(這個我們後來也有作喔),那些更多更多以「公共」之名的空間活化。

頁首照片來源:flickr#Yu-Jheng Fang CC BY-SA 2.0


豬小草
宅爸、跑者、都市研究者、專案計畫流浪者,夜夜唱著Perfume的歌。(短髮少女愛好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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