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家者 :從未想過我有這麼一天

 

編注:以下文章節錄自《無家者:從未想過我有這麼一天》,本書由李玟萱/著作, 台灣芒草心慈善協會/策劃。本書記錄了十位台灣街友的生命故事,以及五名資深街友工作者的故事,並榮獲2018年台北國際書展非小說首獎。今天登出的文章是報導台灣芒草心慈善協會共同發起人張獻忠的故事。

 


我們都是幸運的人—張獻忠

文:李玟萱

 

芒草心慈善協會訓練街友擔任導覽員的「街遊」行程,從二○一四年開辦以來,就獲得超乎預期的迴響。某梯次跟著走訪時,時任台北市社會局萬華社福中心社工員的張獻忠亦隨行其中。

 

新來的可以幫得上忙

獻忠學會了面對街友的基本態度,但在街頭生活久了的街友,並不是那麼容易信任他人,特別是很多街友都參與過解嚴前後反抗不合理制度的社會運動,他們對政府機構尤其反感。獻忠身為社會局的一員,大家都在觀望這個新來的小伙子到底是哪個路數的。

有一天,一位街友帶著獻忠走進龍山寺旁的小巷子去看一位全身髒兮兮的獨眼老先生,希望社福中心能幫幫他。獻忠為了協助申請福利補助,請這位超過六十五歲的老先生拿出身分證核對時,「哇!很大張!我還在想這到底真的還假的!」連戶政事務所的人看到這張民國五十七年發放的版本也嚇一跳,多虧資深公務員出面幫忙確認才換發成功。

但「設戶籍」是另一個難題。

恰巧獻忠之前去探訪一位已脫離流浪的老先生時,發現他租屋的那棟舊建築還有好多空房,欣喜的獻忠馬上拜訪房東、表明身分,希望以後可以介紹其他輔導成功的街友來入住。

一般房東通常不願租給曾經露宿街頭的街友,一方面怕收不到房租,另一方面怕街友病死,房間日後就難以出租。但這位房東的爸爸在過世前曾交代可以租給貧困的人,加上有社會局擔保,房東便同意讓這位老先生設籍,低收入戶的補助也因此順利辦下來。

這個消息很快就在街友圈引發效應,「咦,那個老頭本來在巷子裡睡覺,現在居然可以租房子、領補助,這個新來的可以幫得上忙喔!」大家對獻忠的信賴感迅速建立,也吸引了一些上了年紀的街友前來社福中心找獻忠。

「我就比照這個模式把他們一個個咚咚咚地住進去,二、三、四樓很快住滿;問房東還有沒有空房,他想了想,把堆雜物的一樓整理後隔間,又馬上咚咚咚一個一個住進去了。」而且一樓對身障者及爬樓梯吃力的人出入更方便,比樓上還搶手。連原本另一間租給茶室的透天厝,也在茶室倒閉後騰出來重新隔間出租,很快地又被獻忠給填滿了。

 

街友引發的好點子

從「社區總體營造」中打滾出來的獻忠,某天開車經過龍山寺看到廟前坐了一排街友,每個人都無所事事、百無聊賴,他突然覺得:「如果用『人』的角度來看,這些都是閒置的人;但如果有機會讓他們進到社區裡去工作,成為『社區裡的人』,他們就跟一般人一樣了。」

當初真是酒沒白喝,麻將沒白打,獻忠的社造經驗在這時候起了作用,他開始提倡街友工作應該「社區化」而非「機構化」。

「政府早期的遊民政策傾向『社會控制』,大家只想把街友關到收容機構,眼不見為淨,但是他們也有身為一個人所需要的尊嚴與自由度。」獻忠認為,應該把資源從機構內部往外引導,讓社工在外部就可以協助街友回到社區生活,不用等到進了收容所才開始進行。

此時,台北市社會局在收容所裡行之有年的「以工代賑」[1]便成為獻忠將資源引入社區的一個實驗,這個點子還是來自一位女街友的啟發。

某天在萬華社福中心前,獻忠遇到一位女街友在打掃,一問之下,才知道這是她在清潔隊找到的新工作。女街友告訴他,清潔隊掃地的範圍是「六米以上」的巷道,六米以下不用掃。

「六米以下不用掃?可是每個地方都有六米以下的巷道啊,而且沒有清潔隊打掃,可能是更髒的死角。」

於是獻忠開始找鄰近的里長商量讓街友清掃這些空窗地帶,里長當然樂意,可惜沒經費;社會局則擁有以工代賑的經費,卻沒有多餘的人力管理;一邊需要錢,一邊需要人,里長與社會局一拍即合。對中高齡或身心障礙的街友來說,由於很難在就業市場上找到工作,所以打掃工作雖然一天僅有五百元,但多少能改善生活,不用再流浪。

「多贏!」這是獻忠喜歡的劇本!

「我們想要給願意改變的人機會,他們並不是不想做事,只是因為沒有機會。既然如此,我們就創造適合他們的工作。」

有人半癱但還能走路,里長就讓他拿個夾子撿垃圾;有人坐輪椅,里長就讓他在滑行範圍內打掃。

幾年合作下來,目前萬華已有一半的里有街友參與打掃,且有更多里長與學校主動找社福中心洽談合作。以工代賑成為里長的政績,也解決了一些里長的難題。

曾經有一位攤販在萬華邊陲社區的國小圍牆邊靠賣果汁維生,但中風後長期無法工作,撐不起房租的他,最後落魄回到熟悉的圍牆邊露宿,那裡剛好有幾張被丟棄的沙發,附近許多熟識的在地人都會來找他喝酒聊天,搞得家長很擔心孩子的安全,但警察不能強制驅趕,每次柔性勸離後隔天又聚在一起。

獻忠接到通報後就去找里長,「我們給他工作讓他去做事,你也不必限制他喝酒,『不要在學校旁邊喝就可以。』」知道他中風不方便,獻忠加碼:「我再找個人來跟他搭配!」

結果學校從此安寧,再也沒人通報,里長還積極地再爭取了兩個名額整頓周遭環境。

 

以管理取代驅離

二○一一年,獻忠和一群第一線社工在日本大阪大學間接促成下組成了「芒草心慈善協會」,希望能以民間社團的力量做街友議題的倡議工作,並透過「流浪體驗營」、「街遊」、「社區共食」等,讓民眾更走近街友族群,減少因為不理解而造成的「社會排除」現象。

「街友所有的問題根源都來自於『排斥』。」職場排斥沒有生產力或中高齡者,社會福利排斥外縣市的人,社會也排斥流浪街頭的露宿者。

好比艋舺公園的街友,社會上就存在著各種「驅離」的想法。有民意代表要求市政府對身處寒流中的街友潑水,或半夜將街友遷至陽明山人煙罕至之處,有些人則建議將迴廊拆掉,少了遮風避雨之處,街友自然會離開。

「可是這樣街友真的會走嗎?以前沒有公園的時候,萬華也都是街友啊,只是睡在龍山寺旁的人行道、馬路邊的騎樓,到處都是。你拆掉迴廊,他們就散到四處去,問題擴大到更大的地方。」

說到激動處,獻忠用台語補充了一句:「這些人的腦袋不知道在想什麼!」

對此,芒草心提倡以「管理」取代驅離。「住在外面基本上就兩個特殊問題,一個是睡覺,一個是行李,其他都是一樣的,我們跟他們都一樣;犯法就請警察來處理,如果沒犯法,你就不能去動他啊!」

但是在同理流浪者的時候,獻忠不忘強調也要同理社區裡的人;畢竟沒有適當的空間,流浪者的家當只能擺在地板上,「平常七、八十人,多的時候一百多個街友,行李一定會對其他居民造成一些困擾。」

曾經有位老先生被迫離開居住的地方到街頭流浪,獻忠張開雙手形容他的家當,兩隻手誇張地伸到最高、最寬,但老先生完全不讓別人丟他的東西,每天在公園裡守著這些家當不敢離開,「很多人覺得那是垃圾,可是對他來講,那很珍貴,那還是他的財產」,直到獻忠秉持著第一年就學到的態度,一而再、再而三苦苦相勸,並願意陪著他把貴重的東西挑出來,老先生才同意讓貨車把剩下的全部載走。

「做街友工作不可能單打獨鬥嘛,化解衝突讓社會支持你,後面要做的事情才會順利。」

 

雞婆的榜樣

最後獻忠認真說了從事街友工作十幾年來的感想:「我們都是幸運的人。」

即使他的家庭因父親生病成為赤貧,但從來沒有失去教育機會,「很多人出生就沒有這個機會。」另一點很幸運的是,「我們沒有嚴重的疾病和精神病,很多人是因為這個原因被家人遺棄而流浪的。」

決定離開政府的工作時,有人勸他:「繼續做下去,什麼終身成就獎、什麼哇擱死人骨頭(台語:亂七八糟)都可能有你的份。」這對於過去的獻忠也許具有誘惑力,但對現在的他,似乎也沒那麼重要了。社會局的街友協助機制已經建立得差不多,離開舒適圈,挑戰未知,或許可以嘗試更多不同的服務。跟街友朋友相處這麼久,他學會了取捨對自己最珍貴的東西。

「現在就是做我想要做的事,這個比較重要。」

 

 

[1]     政府出錢讓部分街友在收容機構或是創世基金會等民間機構以勞務工作換取薪資。

 

 


《無家者:從未想過我有這麼一天 》
作者: 李玟萱
出版社:游擊文化
出版日期:2016/12/05


 

 

 

 

 

 

 

 

 

 

 


喜歡這篇文章嗎,歡迎灌溉支持作者喔!


發表迴響

你的電子郵件位址並不會被公開。 必要欄位標記為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