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設計,以「學習型城市」作為前提

文:黃瑞茂

 

 

1.設計與社會

發表iPod之後,賈伯斯在一次專訪中,提到蘋果下一個要找的人不是工業設計背景的人,而是「都市人類學」背景的人,因為下一個產品並不是被設計美學生產出來!而是需要在街頭巷尾中,去觀察年輕人如何有創意的使用iPod?

眼光已經從產品轉到生活方式,於是App給的是一個全新的生活方式,將二十世紀對於科技的概念,打包成為一種生活方式的基礎設施。

相關賈伯斯用科技與設計的結合所推動的「一種」生活方式的推動。全球化作為一個破壞的力量,二十世紀末的加速推進的巨變中,社會生活已經全面的轉變。「設計」成為一種因應的人類作為,關聯於綠色、氣候異變、簡約、貧窮、有條件的設計、或是社會設計,特別是如何將科技應用於解決生活所遭遇的真實問題。最近廣泛討論的D.School(設計學院),提供了一個簡單的框架「科技、可負擔(經濟的)、可持續(人性的)」,

在此脈絡下,島嶼城鄉一線,過去二十年所迴響於本地的「社區營造」、「文化創意產業」、「創意城市」、「社會創新」、「設計之都」到最近的「地域創生」等等。設計用以回應都市化所平行的「品味消費」之外,「社會設計」被期待可以協助找到下一個生活世界中的經濟、社會、文化、健康、美術與空間計畫。

 

2.美學與社會

二次戰後,重建與如何快速滿足大量的移民進到城市中。在此社會重建的急迫性中,柯布提出「Dom – Ino」系統來作為快速重建的設計策略。首先面對建設物資的缺乏,柯布提出「砌塊」系統,砌塊使用戰場中斷簡殘篇的材料為主,加一些新的水泥來攪拌成為塊狀的磚體,當作為建築物的各樓層的外牆使用。「多米諾」圖示框架部分,包括樑柱樓板樓梯等等部位,因屬於關鍵的結構系統,才使用新的建築材料。「Dom – Ino」系統作為設計概念在於積極的解決真實問題的作用,以回應當下都市居住的真實需要。

而今日我們所分享的設計概念已經離開真實的經驗很遠,當現代主義成為國際樣式之後,透過傳播的力量,柯布的「Dom – Ino」系統概念圖式成為現代主義的美學再現模式影響至今。

延續著西方「啟蒙」傳統的現代主義建築師,在十九世紀資本主義的「慄夜之城」中,對於人類處境憂心,而投入於城市的社會改革工作;如義大利的無政府主義建築師De Carlo對於當時規劃工作的看法,「規劃將變成為致力於解放人類,並企圖在自然、工業與所有的人類活動之間建立一種和諧的關係」(DeHall, G .1988)。之後,兩次世界大戰中許多城市在砲火摧毀下,幾乎夷成平地。戰後的城市重建成為了世界性的議題;但是這不只是提供居住所的問題,而重要的是社會的重建,面對的是城鄉之間流離失所的人們,以及在城市角落中的違建貧民窟。

相較於隨著現代主義而飆揚的「Dom – Ino」系統。「以人民為名」(Tzonis and Lefaivre, 1975)的大眾建築運動仍舊在重建的路途上前進。一些開創性的工作與社會研究的成果更加速使用者在環境營造過程中的作用力,例如法國Philippe Boudon研究柯比意在三○年代所建的Pessac住宅案,他記錄了使用者對於原有建築的改變,指出一個秩序。

回顧當時這些專業者所設計的一系列大眾住宅,雖然可以說是「技術上的適當」,但往往卻是「社會的不適當」。因此,有關於環境之社會文化面向的行為學的關注與知識也就在此反省中發展起來,形成了許多以「使用者」為考量的研究取向與概念,例如「意象」、「使用後評估」、「領域感」、「控制」…等等。雖然這些成長於反省年代的專業者紛紛將自己的注意力,轉移到社會科學中去尋找答案,生產出許多影響深遠的著作。

在二十世紀的最後幾年中,新的建築論述似乎正在逐漸形成,以回應生活世界的變動;從「建築」的意識形態爭辯,延伸到了有關建築「設計」的物質性討論。建築的知識內容接受來自各種不同知識領域的影響,而呈現解放而多元的發展面向,如社會學、地理學、文化研究學、或是女性主義、後結構主義……等等。在專業作為與價值上提出了因應社會過程的關心議題,如「權力下放」、「生態」、「公平接近城市的權力」、「社區照顧」、「壽命設計」、「環境修補」、「次文化」……等等。

 

3.從臥房城市到都市村落,性質的改變(都市意識與生活方式的形成)

順著這樣的發展邏輯,隨著都市過程的社會變動的腳步,都市生活內容與方式已產生本質上的改變,「都市年代」已經成為議題與問題本身,建築形態作為支持這些生活的回應,正遭逢發展的挑戰。關於居住環境的社會設計核心議題,在於新的建築計劃寫作的工作,一方面是去質疑既有的空間形態,同時在情境中生產新的空間形態與使用方式。其中,對於過去的「文化空間」的理解更成為能夠超越巨大「全球化」趨勢,而進行文化創新與知識自主的思考起點。
簡間單觀察新北市的都市轉變作為說明。過去新北市的居民是以台北市為工作所在,而居住在稱為「臥房城市」的城市周邊。近年來都會區隨著人口增加與生活消費的提高,原本作為「臥房城市」的社區也逐漸改變,住商混合形態的街道模式開始轉變,既有街道上的修車廠外移到幾條主要的聯外道路,原地開起了餐館或是辦公大樓。連鎖店進駐,平均分配在街道的每一個重要的轉折點。除了回家與上班的路徑,增加了回家之後的社區生活路徑以及停駐社區街角「咖啡店」的憩座與無所事事的人群!社區居民透過組織化的里鄰、社區發展協會或是公寓大廈結合在一起,開始以行動關心腳下的生活世界,於是我們可以順著捷運路線場站周邊的新的都市空間面貌,指認出一個個「村落狀」的都市社區,暫時稱之為「都市村落」。

這樣的轉變不是自然而然,而是都會區進一步地再結構的真實性,也是台北都會區擴大做準備。因著地價而進行的居住履歷的流動經驗翻轉了!二十年前,台北縣是進到台北市中心區的跳板,財富的累積圖繪了「主動的」都市房價地圖。今日,房價成為居住的「定著」與被迫的「外移」地圖。因此,「台北縣」升格為「新北市」之前的都市過程經驗在地產邏輯與捷運後想像的二條軸線的催逼下,建構了一條樓高「超越」台北市的天空線。

在思考都會社區規劃的行動架構中,我們選擇以「都市村落」來描述台北都會區轉變過程中,新北市的都市轉變經驗,一種對於定居於此的想像與實踐,居民透過了都市活動與空間使用的調整來轉變城市機能與生活意識。

但是,我們也同時觀察到「新空間」與新的生活方式已經產生,這個不是選擇的結果,而是既有地產操作機制力量所建構。完全改變了過去遍佈都會區住商混合的街道形態,那種被稱讚的小尺度街廓、便利的生活街道等等的描述已經逐漸被取代。新生的是一個個串聯起來的視覺化的「開放空間」;重劃區外圍,連外道路口的大型購物中心是剩下的唯一購買生活必需品的選擇,而且這些購物中心也是小孩的遊戲場與家庭聚會的去處。

住商混合的街道空間已經逐漸消失,這種「形式依循恐懼」心態下的「大門深鎖的社區大樓」切割了「城市的」與「社區的」二個世界,一棟接著一棟,已經從都市周邊重劃區開始,逐漸改造了既有市中心區的景觀。

所以「社會設計」的具體行動在於「如何將設計帶到生活世界?」

 

4.一則關於都市是什麼的故事

「秋傑」是個不熟悉的地方,但是他的故事卻是環繞在有名的大都會中。秋傑在吉隆坡朋友的眼中卻是鮮明的!他們描述「這是吉隆坡比較落後的地方,是紅燈區!」「他們已經有許多資源,各種的照顧機制將資源送到這個地方!」

因此,「社會設計」可以順著「將設計帶到生活世界」的敘述中,探詢「設計」可以有怎樣的作用呢?最近參與一個在馬來西亞秋杰路的「移動書房」計畫。進行了一個短時間卻衝擊很大的「參與式田野觀察」與理解。

「街頭書坊」成立於2012年,在大學附近,開始首家街頭書坊,至今散播在全球70個地點。以融合小型圖書館、讀書會、藝術展和工作坊的概念,嘗試吸引民眾閱讀及重奪空間,創造更多想像,他們奉行BACA信念(呼應馬來文字‘閱讀’),也是書籍(Books)、藝術(Arts)、文化(Culture)和活躍分子(Activism)的英文縮寫。街頭書坊也致力於鼓勵參與者討論所讀書籍的感想,發表從經濟至生態的看法。(Buku Jalanan)

合作單位是位在吉隆坡秋杰路的Institut Onn Ja’afar(IOJ人道救援組織),他們以《街頭書坊》的概念介入社區處境。到這裡的學生,家庭收入都在貧窮線以下。有些即使在馬來西亞出生,卻因為父母親是外勞的緣故,不是國民身分,不能入學。所以每個星期天晚上的二個小時,是這些小孩難得可以讀書的時間。

這次的計畫,是由本校建築系結合當地技職學校Kuala Lumpur Education and Training Institute的鐵工支援,與IOJ人道救援組織的志工討論出方案,如何用設計解決目前志工有限下,如何省力的張羅每一次的街頭學校的讀書空間裝置。有效的提供可以改善書桌與書籍移動,在操作上的困難,希望可以透過設計來改善其運送的方便與可操作。

讀書廣場夜景(照片來源:黃瑞茂) 讀書廣場白天是停車場空間(照片來源:黃瑞茂)

透過都是計畫的管理學力量,秋傑地區一個個被大樓所取代。在這個推平後的土地上,依循著都市設計準則(Urban design guideline)所規範的都市空間逐漸排除了都市移民的生活機會。原本街友可以活動地方已經一塊塊地納入管理,「無處可以棲息!」支持街民的生活空間只剩下大樓後側的停車場。剩下沒有能力去操作定著於土地擁有權力所劃定的都市的「建築形態學」,以容納興建的目的,連定居的選擇都不可能的時候。

「這些在社會群體中如此輕易地從手指間縫流下去的人們,是很容易墜落的,他們的鞋子甚至被官方市政局拋的遠遠,意義上,等於驅逐這些只能在都市縫隙生存的人們,一種趕盡殺絕,一種眼不見為淨,可是他們是打著赤腳走回秋傑路的,因為偌大的吉隆坡,他們也無處可逃。」(洪琬璐)

因為生活的需要,秋傑的組織協商出了大樓後側的停車場作為小孩的讀書空間。我們只能發揮去進行空間挪用來建構一條路徑,一條通往使用城市的連結。去容納這個短暫的時刻中,將都市空間(一塊建築物的背後空地)挪用成為街童的學習所在,一個短暫的時刻的學習情境。

經過二個星期的觀察、訪談、材料選擇與來回提出方案設計與進行修正。在106年8月13日的星期天晚上進行一次實際的操作。

計劃內容是訪談獲得《街頭書坊》的使用需求進行設計及製作移動書籍的工具,同時也會設計及製作供孩童在街邊上課使用的座椅。

當天傍晚的一場大雨,雖然來的小孩比較少,但是當推車將道具運送進場時,場地開始動員起來。行為場域的方式去描述設計介入的意圖。隨著一次次的上課,志工與小孩訓練有素的操演著空間使用的劇碼,志工用小推車將道具送到場地上,志工與家長一起將塑膠布打開,小孩找到自己要的桌子、架設太陽能燈、找到自己的資料夾中的作業簿。陪讀志工隨後進到了小孩的旁側坐下來。看著一個個燈打開來。組織的負責人這時才靜下來,坐在小孩旁看著這一切,不久就移動到家長的位置去聊聊。移動書車上的書櫃成為座椅將空間界定,提供家長可以等候的休息處。

家長協助搬運(照片來源:黃瑞茂)

讓搬運車成為圖書館(照片來源:黃瑞茂)

施工過程(照片來源:黃瑞茂)

在這次的活動中,與志工討論而辦了一個「木工工作坊」,在有限的時間與資源下,小孩動手。於是每一個小孩可以將這個椅子帶回家,期望中的「連結」,提醒「讀書」這件事情不是星期天晚上的事,而是隨時的事情。所以這張椅子可以是小桌,也可以是書架。然而,「(事情)會不會如我們所想的那樣發生?不知道。看看設計能不能回答生活的問題。」

後巷燈光昏黃,雨絲輕飄飄落下,對街餐廳後側的垃圾堆砌在牆角,不遠處污水溝發出臭味。二十幾台冷氣壓縮機看著她,巍然聳立的酒店瞄著她,在黑暗中可以尋找到一線希望嗎?


伴讀(照片來源:黃瑞茂)

伴讀(照片來源:黃瑞茂)

5.小結

在有限的經驗中,我們認知到設計介入頗為冒險,在這「看不見的城市」中,有限的訪談中逐漸顯影,大樓管理員的「階級之眼」下,這些孩童的家長是無法進到大樓的,因此,無法協助搬運等等工作。相較於日常,這是小孩的快樂時光,孩童的眼睛中閃著光亮。而我們的目的不是「嘉年華」,而是日常,如何成為可能呢?

當我們在問「社會設計」是什麼時?就帶著設計到生活世界去吧!要問的是「不在於我們做了什麼」,而在於「世界改變了嗎?」

或許我們需要擴大設計的能力,一種田野調查的能力。作為一段將設計帶到生活世界的構想,我們藉由「戰術的都市主義」的修辭,嘗試去說明我們所自以為的意圖。

設計是不能改變什麼?但是順著設計思維,主動提案、介入、直接的、深深自我批判的力量展開了一段紮紮實實的實踐經驗。一個個設計物件成為如句子中的標點符號,讓句子可以溝通與喧染的成效。因此,在手指尖所觸及之處我們看到機會,在設計的遠端,我們確認了「設計作用」。

而當我們討論建築師的社會意圖時,建築設計議題是什麼,設計策略又是什麼?面對真實,我們能做什麼事?「社會設計」並不是新的事物,也不是一個新的業務形態,而是回顧近代社會與都市建構中,建築與社會的辯證歷史中專業者的身影。因此,社會設計不是另類的,也不是替選的!新的運動已經展開,在都市年代中,已經發展成為一種回應都市問題的回應,針對問題與解決問題,了解社會與認識科技。

今日的問題跑得更遠,經過「後現代」與「解構」的資本主義與全球化效應的洗禮。環境所潛在的議題已經非某一個專業所能夠獨立想像,建築師已經失去了前衛建築師可以浪漫的土壤。在與時間賽跑下,專業是一種不斷解構與建構的能力,而不再是「建制化」的機制。有機會與問題的發問與解決一起發展一個新的形貌。重新思考自我,是繼續躲在「建制的專業範圍內」,或是積極的面對迎面而來的種種議題。在這個認知與行動,我們同時需要轉變這個都市成為「學習型城市」。面對真實的問題,開放邊界的,跨域合作的能力,與民眾如何一起工作,發展解決問題的能力。所以專業是。有這樣的專業思考,或許我們可以開始討論什麼是「社會設計」!

 

 

原文刊登台灣建築雜誌2017年10月,經作者同意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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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瑞茂
淡江大學建築系專任副教授兼系主任。1993年任教於淡江大學建築系,同年成立「淡水社區工作室」,主持淡江建築系Studio407都市設計工作室,進行「島嶼地景」研究。台灣大學建築與城鄉研究博士,研究領域在社區設計與都市設計等方面的實務與研究工作。一直以來,以行動「將設計帶到生活世界!」參與了城市設計、校園設計、農村再造、歷史保存、生態永續、接近城市的權利、公共藝術與社會創新等等議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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