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寨建築,撞臉景觀? – 模仿,原創與社會性之一

文:T.H. Cheng

如今只要一提到山寨建築,不少人還是會立刻聯想到中國。從知名旅遊景點的模仿例如杭州的艾菲爾鐵塔,廣東惠州的奧地利小鎮,到當代知名建築的模仿如重慶的望京 SOHO,到鎮江福斯特小黃瓜大廈等等。在當今飛速發展的中國城鄉環境裡,山寨建築作為一種社會學家口中「終於成為現代」的進程,近幾年成為中西方建築界關注的現象,往往也具有一定程度的娛樂性。

在海峽對岸的台灣這片土地上,近日鬧得沸沸揚揚的復興鄉巴黎鐵塔事件算是搭上了山寨現象的末班車。平心而論,由於兩岸文化背景差異,近年來在台灣雖然少有如此大規模公然複製知名地標的行為,但其實你我身邊也有不少「撞臉」的景觀設計,在低調而持續產生著!俗話說,好的藝術家模仿,偉大的藝術家竊取。環視周遭這些似曾相識的設計地景,我們能否在模仿與原創之間找到一些觀看的法則呢?

台中市某建地的景觀公園(右,作者拍攝)。蜿蜒的步道,水體及土丘造型很難不令人聯想自地景藝術家 Charles Jencks 的作品 Cells of Life(左,來源:Jupiter Artland 網站)。生物形態(Biomorphic)式的設計語彙以細胞作為生命體來源的意象為主題 。

藝術品中的原作與模仿:一些簡略的歷史片段

山寨源自於模仿。談到模仿必然涉及「原作」或「原創性」。原創性在建築實務方面的討論,即使有別於繪畫、雕塑等純藝術,但我們依然可以從藝術史上的一些現象來尋找答案。藝術品中的原作與模仿,自古以來並非總是站在尖銳的衝突對立面。古希臘時期,有哲學家認為藝術本身就是源自於人類對自然形式,理性美與和諧的模仿,而模仿的過程本身就是一種原創。文藝復興時期,由於複製技術不如今日,3D列印、著作權法皆聞所未聞的年代,眾多唯妙唯肖的雕像也是對模仿行為的一種實踐。在東方,中國古代書畫也一直有臨摹的傳統。總之,原作與模仿的辯證不斷隨著時空相異而被賦予更加複雜的內涵。

電影 Copie Conforme(台譯「愛情對白」)中,男女主角以義大利古城為舞台,由一個值得思考的命題展開論述:一個優秀的複製品是否勝過原作?如果創作過程中,藉由模仿的手法,能讓更多人知道原作的理念,成功達到宣傳目的,這將有助於我們重新審視一件複製品的價值。

然而,今日西方建築界不時會遇到對於原創性過度執迷的業主。對他們而言,原創性彷彿象徵了一面一塵不染的旗幟,引領作品走向了獨特與崇高的大師境界。這也因此成了設計過程中令設計師最頭痛的難題之一。有建築師認為業主一味強調原創,反而阻礙了學習與創新發展的機會。

原創性在今日市場上之所以受到普遍的重視,部分原因來自於現代資本與工業化發達後,機械複製技術的精確性,導致原作的獨特性在大量生產過程中遭遇消逝的危機。這種疑慮近一世紀以前已被提出。即便如此,德國學者 Walter Benjamin 認為,即使再完美的複製品都缺少原作品一項本質,那就是它們被創造出來的那個當下,時空背景所賦予的靈光(Aura)。那是依賴大量生產的複製品無法替代的,同時也是原作最珍貴的價值。此說法某種程度上造成一件作品的真實性(Authenticity)和技術層面的分家,也使原創性獨立於複製技術之外。

類天壇建築為中國建築奇觀之一。左上:天壇本尊(作者攝);左下:河北省石家莊某影視城(網路圖片);右上:台南烏山頭水庫(作者攝);右下:武漢某墓園(網路圖片)

中國山寨建築:不僅賣房,更要賣氣氛

然而普遍擅長複製技巧的中國社會,看待山寨產品,比西方有著更寬容曖昧的態度。這不僅是因為中國書畫市場上的臨摹傳統,還牽涉到山寨現象背後中西方對於智慧財產觀念的價值觀差異。一篇探討中國複製奧地利小鎮的專文引用了中國法學專家 William Alford 的觀點,認為今天著作權的概念,源自於近代印刷術發明以後,當政者掌控了出版業以作為管制人民思想的一種手段。這點其實在中西方歷史上有著驚人的相似。然而在 17 世紀思想啟蒙以後,西方政府為了鼓勵科學研發創新,將著作權由皇室轉移到個人作為一種酬勞獎賞,漸漸促成了著作權私有化的現象。而類似的過程卻沒有在當時仍被人民視為衣食父母的中國政法體制下出現。

另一方面,現代中國改革開放後國家建設發展至上的思維,不注重過程,只問結果的社會風氣,「實踐成為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進而導致了各行各業模仿,盜版與山寨風氣的盛行,其中當然也包括了建築及旅遊業。然而,要說這些大規模的建築複製品是單純抄襲也不盡然。一本由西方記者觀點探討中國山寨建築的專書,反倒認為山寨建築是中國獨特文化脈絡與時代轉變之下,從模仿之中產生的一股巨大創新能力。

以廣東山寨奧地利小鎮為例。其造鎮計畫並非西方主題遊樂園式的模仿,而是一個真實生活的社區:一個中產階級家庭養育子女,洗衣散步,吃晚飯的地方。比起建築樣式,地產商更希望複製的是一種身處異國情調,令消費者感到自我陶醉的階級氣氛及生活方式。在建造過程中,首先必須考量到中國特色社會主義下的商業模式,描準新興社會階級的品味需求,制定出一套完整龐大的住宅計畫。在產品落實階段,設計施工者必須因應與原址截然不同的基地脈絡,同時導入中國傳統風水學上坐北朝南的住宅配置,最終打造出具有中國特色的「原創複製品」(雖然實際尺寸經常比原作來的更大)。

撞臉景觀:快速,安全,文化趨同感下的產物

山寨建築之外,另一種較不引人注目的,就是景觀設計中的「撞臉」現象。和公然複製相比,此種手法可能在法律上保留了更多解釋餘地,同時也為設計增添了不少想像空間,因為它至少看上去不那麼招搖。「撞臉景觀」一詞首先出現於去年一篇中國地產設計評論。文中列舉出數十個住宅社區入口「不約而同」採用相似度極高的屋頂牆面造型。根據某位設計公司老總解釋,此現象可歸因於今日中國地產市場在需求及成本考量下,對於推出嶄新產品的不確定性,業主傾向於選用市場接受度高的現有成品來迴避風險。起而效尤的結果,就是出現大量這種設計師口中「缺乏特色」,甚至「缺乏文化自信」的產品。

台灣鄉間「撞臉」的入口意象,誰是誰的複製品?(圖片來源:左上、左下、右上圖為作者提供;右中及右下圖取自網路。整體圖片為作者重新排版)

場景拉回台灣,撞臉的景觀現象則不限於房地產。 除了私人建案、民宿中我們熟悉的仿歐式、仿美式、仿地中海式等風格之外,近年來公共工程中大量流行的「入口意象」設計,也不乏似曾相識的案例。如上圖,一般來說,設計入口意象通常會考量物件本身與外在環境的搭配。不禁令人好奇的是,為何外型如此相似的景觀構造物會出現在水庫、農村、原住民部落、鄰里公園等截然不同的環境?當然這有可能是出自同一設計者。然而,看上去安全通用,老少咸宜容易複製的造型,想必也是受到業主「青睞」的原因之一。

進一步仔細看,不難發現每一座意象之間還是存在著細部差異(原住民公仔,自行車圖樣,金屬顏色等…),由此可窺見設計者之間避免全然抄襲的意圖。這種在小細節鑽研邊飾旁花以求其獨特的作法,雖然未必能免除法律上對抄襲事實的認定,然而在時間緊迫,預算有限的工程進度之下,卻也為設計者及承包商提供了一種便宜快速的解決方案。如果時間金錢條件允許,誰不樂意花更多心思探索造型呢?好的藝術家模仿,偉大的藝術家竊取,而忙碌的景觀設計師只好換湯不換藥了。

模仿作為回應當代社會需求的手段

文中所舉例的山寨建築和撞臉景觀,前者企圖呈現的是新興中產階級對於西方強勢文化的嚮往,和政府威權夾縫之中體現的一種生活方式。而後者比較像是一種對小格局的精緻化,以及在面對匆促工期的因應之道。兩者背後各自反映了所處的當下世代,設計者如何以模仿作為一種回應社會複雜議題的方式。

顯然地,複製一座小鎮,和複製一座入口意象,兩者在規模,形式,與難度上都無法相提並論,然而我們依然可以從中檢視何謂原創性,及其在設計地景中的應用。畢竟所有創作本身都存在一個獨一無二的探索過程,而身為創作者,我們可能都有意無意在模仿前人,並不斷思考嘗試如何在複製品與原作之間尋找一個合適的參照架構。山寨建築、撞臉景觀,在它們看似爭議的外表之下,其實也都有各自獨特的創新元素。而模仿與原創兩者之間的界線,即使不那麼涇渭分明,然最終仍留待觀者心中那把尺去衡量。

相關網路報導
參考資料
  • ORIGINAL COPIES: ARCHITECTURAL MIMICRY IN CONTEMPORARY CHINA. Bianca Bosker, Hong Kong University Press. 2013(中譯本:誰把艾菲爾鐵塔搬到了中國?,時報出版)
  • Hallstatt Made in China – An Austrian Village cloned. Marguerita Wittek, University Of Leiden 2015
  • The Work of Art in the Age of Mechanical Reproduction. Walter Benjamin, 1935

T.H. Cheng
當過除草工人,寫過學術論文,目前從事景觀建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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