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銀行串起社會中的每份力量,讓「舉手之勞」成為另類的存款

社企流/郭潔鈴

每到中午時分,上班中的月雲就會匆匆結束手邊事務、騎上機車趕往某處。她不是被指派出公差,也不是兼了第二份工,而是需為年邁的母親送午餐。

頂著夏日的艷陽,騎車來回 40 分鐘的路程,月雲仍不辭辛勞地奔波。因為媽媽年紀大了,行動不方便,還患有糖尿病、高血壓等慢性疾病,站著就會暈,前陣子甚至在家門口跌倒,摔得頭破血流。

帶著滿頭大汗,月雲將午餐送達媽媽手中,才沒聊幾句,又得趕回工作岡位。「她都來一下就走了。」媽媽稍稍埋怨道,女兒中午停留的時間太短暫,下午沒人陪伴時只能「給電視看」,但媽媽其實心裡更擔心女兒疲於奔命,沒有時間好好照顧自己。

上述情境是許多青壯年子女生活的縮影,家庭照顧者往往須在工作與家庭之間,頻繁地進行角色切換,壓力大得喘不過氣,「久病無孝子」成為許多子女說不出口的無奈。

過去鄰里之間關係緊密,住在附近的居民見面總是熱情關心,「吃飽了沒?」、「媽媽身體有比較好嗎?」,街頭巷尾隨意站在路邊寒暄,或聚在大樹下,閒聊柴米油鹽醬醋茶。

然而此情此景,在當今社會已十分少見。現代人們大多關起房門,變成一座孤島,無意間將許多援助向外推。倘若親人需要照顧,多半由單一家庭承擔,若被照顧者未獲得家庭成員或社福機構的協助,往往會掉出社會的保護網,造成如獨居老人因無人陪伴而生病或死亡等憾事發生。

不僅如此,台灣預計在 10 年內邁入「超高齡」社會(註一),未來單一家庭的負擔恐怕更加沉重。根據內政部統計,今年 2 月底扶老比已升至 18.18 人,代表每 100 位 15 歲至 64 歲的青壯年人口就須扶養 18 位老人,今年扶老比更首度超過扶幼比,代表台灣已轉型成扶老為主、扶幼為輔的社會,老人安養問題不得不解決。

隨著整體社會結構與風氣的轉變,個人要如何面對進入超高齡社會後的衝擊?「1 根筷子易折斷,10 根筷子硬如鐵」,當個人的力量難以承擔時,動員整個社區、甚至是整個社會的力量來因應共同的衝擊,是無可避免的趨勢。

串起每份力量的社會網絡,加強社會韌性

高齡照護所需投入的時間與金錢,非單一家庭可輕易承擔,社會制度應隨人口結構變化調整,以因應高齡族群所需的長期照護與難以預期的緊急狀況。

在制度性的長照與個體家庭照護之間,需要多元的共同協作機制,為制度與個體間的漏洞補位,以提升社會中的個體因應超高齡社會衝擊的韌性。

社會韌性代表社會中的每一份子承受、吸收、解決與調適威脅與災害的能力,也就是整個社會共同承擔衝擊的力量。美國東北大學政治學教授、多年研究公民社會如何因應災難的 Daniel P. Aldrich 指出,要建立韌性,社會資本(Social Capital)扮演相當關鍵的角色。

社會資本是一種無形資產,包含人與人之間的信任、互助、集體行動與參與等價值,而具有豐富社會資本的社區,其承受衝擊與維繫基本運作的能力也較強。

要累積社會資本,則需透過強健的社會網絡來串連。社會網絡就像是一張安全網,透過人與人的連結、互信與互助,網住社區中需要幫助的人,讓他們有重新從谷底反彈的能力。然而,隨著現代家庭與社區結構的改變,人們逐漸缺乏義務與認同感,人際關係漸漸淡化,有助於累積社會資本的信任關係也隨之式微。

在社會信任逐漸消失的背景之下,時間銀行應運而生,試圖將社會協作的概念整合進「可兌現」的人力資源庫:讓「舉手之勞」成為另類的存款。時間銀行的核心思想為「共同貢獻」(Co-Production),當社會中的人和資源都透過時間銀行串連起來、互助精神被完整發揮時,每人皆能貢獻己力、共同承擔責任,互相補位,提升社會面對衝擊的能力。

5 大核心元素,打造時間銀行

(時間銀行有 5 大核心要素。來源:Lukas Blazek on Unsplash

古人云,時間如白駒過隙,一去不復返;現代的時間銀行卻可以將時間「存」起來,透過「存取」時數和「提領」服務 2 大步驟,個人提供服務後可以將時數紀錄下來,待之後有需要時,再依自身需求請他人提供相同時數的服務。

這樣的機制可以鼓勵鄰里走出家門,讓人將家庭之中習以為常的服務,例如孫子陪祖父母聊天、爸爸幫阿嬤修燈泡等等,也對左鄰右舍提供,使服務的對象從家庭擴大至社區、甚至全國,進一步把人際網絡串連起來。

美國時間銀行創辦人 Edgar Cahn 在著作《No More Throw-Away People》中表示,時間銀行有 5 大核心要素,包括:

1. 資產:每個人都有能與他人分享的價值。
2. 尊重:尊重人們現有的價值。
3. 互助互惠:互助行為讓受助者與施助者都能出一份力,並將「我如何幫助你」的思維轉換成「你也會幫別人嗎」,擴大助人的影響力。
4. 社會網絡:一個緊密的社群是由共同貢獻、建立信任與人與人之間的連結所形成的,而時間銀行透過彼此幫助,可以加強上述的行為。
5. 重新定義「工作」:認可對社會有益、但很難創造經濟價值的工作,並重新賦予它價值,像是建立緊密家庭、復興社區和促進社會正義等貢獻。

時間銀行透過上述 5 大元素所建立的互助互利機制,便能深化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建立起綿密的社會網絡,讓社會在面對高齡化時變得更有韌性,筷子不再應聲而斷。

日本「照護門票」:尊重每個人的價值,翻轉長者被照顧的印象

比台灣更早面臨高齡化社會的日本,早在 1970 年代就出現了類似時間銀行的組織。當時全球發生石油危機,日本經濟也難逃一劫,於是缺乏經費的日本政府便鼓勵民間成立互助團體。在這樣的背景下,水島照子於大阪成立「勞力銀行」,推廣服務一小時可得到代幣回饋的概念,奠定時間銀行的基礎。

到了 1990 年代,當時日本的法務大臣堀田力相當認同水島照子推行的制度,於是退休後成立 SAWAYAKA 福祉財團,成立「照護門票」系統,推廣 20 多年以來,在日本曾有高達 600 個以上的分部,營運者包括在地社區、地方政府或非營利組織,是日本規模最大、也最具多樣性的時間銀行體系。

這套講求個人與個人之間(Person to Person)服務交換的照護門票系統,採取會員制,以「時分券」做為服務交換的媒介,會員提供服務後,即可獲得相應時數的時分券。

(SAWAYAKA 基金會提供的時分券樣板。來源:SAWAYAKA 基金會

令人意外的是,在照護門票系統中,活躍提供服務的會員主要是 60 歲至 70 歲以上的老人。對此照護門票的顧問、老人學專家林真由美表示:「我希望打破老人是社會負擔的刻板印象,」照護門票特別體現了時間銀行強調的「資產」與「尊重」兩大元素,相信並努力發揮長者志工的價值,讓他們跳脫被照顧的角色。

東京全家照顧協會理事長鈴木絹英表示,事實上,日本並非所有的長者都只能坐等支援,有一半以上仍然身體健康,是潛在的人力資源,而讓不認識的長者彼此互助,雙方的身心靈皆能獲得滿足。

從情緒層面來看,長者彼此陪伴與交談,可以穩定雙方的心靈;從身體健康層面來看,精神免疫學的理論認為,每個人的免疫力與對疾病的抵抗力跟其情緒密切相關,情緒轉好,免疫力也可能跟著提升;從心靈層面來看,從受助者變成施助者,對長者來說則是重新找回自身價值與尊嚴的過程。

舉例而言,在大阪有位年歲已高、但身體仍十分硬朗的岡部爺爺,每個月中午都會帶著妻子外出,而 2 位年屆 70 多歲的銀髮族攜手出門,不是要去含飴弄孫,或是去醫院例行檢查,而是去拜訪失智的八木奶奶。

其實雙方並非故友,而是同為照護門票系統的一員,由八木奶奶提領時數,換取岡部夫妻的探視服務,而對岡部爺爺來說,陪伴八木奶奶不只是提供服務而已,這段經驗更是另一種學習。由於妻子也患有輕度失智症,岡部爺爺希望自己照顧八木奶奶的經驗,未來能運用在妻子身上,並用儲存的時數換給妻子更完善的照顧服務。

近年來各國的長照皆強調降低長者的失能率,打造一個「成功老化」的社會。若長者皆能像岡部夫妻一樣走出家門,與其他長者建立良好的人際互動,彼此互相關心,進而建立社會資本,最後形成緊密的社會網絡,高齡化帶來的衝擊也能降低許多。

弘道「互助連線」串聯各地據點,建立互助互惠的社會網絡

日本的照護門票系統普及全國各地,取得巨大成功,是各地欲實施時間銀行時爭相參考的經典案例。在 20 多年前,弘道老人福利基金會(以下簡稱弘道)的創辦人郭東曜也察覺到時間銀行的互助價值,赴日參訪後回台創立「志工人力時間銀行」,將此概念引進剛邁入高齡化社會的台灣。

「志工人力時間銀行」創辦之初,旨在鼓勵民眾加入各鄉鎮的志工站,一同服務老人,並以累積服務時數作為志工的激勵機制,未來志工自己或遠方的親人有需要時也可以提領服務。

然而這項措施執行 10 多年後,卻僅有 11 筆提領數,主要原因為志工站不夠密集,志工即使想提領服務給遠地親人,也時常遇到親人所在地沒有志工站的窘境。

因此弘道於 2009 年推出改版後的「全國互助連線中心」,避免志工提領不到服務的情況再度發生。互助連線簡化了原先繁雜的行政手續,更積極募集互助據點,自 2009 年至今,據點已從 30 個增至 100 個,希望透過更綿密的社會網絡,「讓球不再漏接」。

(文章開頭的月雲,使用互助連線為媽媽提領修繕服務。來源:弘道老人福利基金會

在當今子女外出工作、無法陪在父母身邊的時代,互助連線能做到「易子而孝」,跨越親緣跟地緣限制。

例如有位志工本身住在台中,但母親卻遠在高雄前金的安養機構,於是她透過互助連線體系,請另一位志工每兩週去探望媽媽一次。一年多之後母親過世,2 位志工分別以「提領服務者」和「給予服務者」的身份在告別式上相見,一同緬懷已逝的長者。

負責互助連線的李幸娟專員表示,這種情緒就像是「我沒有辦法自己孝敬媽媽,可是很感謝有你在,替我照顧她。」 當志工就近服務他人的長輩時,知道自己家鄉的長輩也有其他志工協助看顧,這在台灣高齡化社會是一個理想的互助方式。

弘道互助連線的價值,在於將全國的據點與據點之間串聯,並落實了時間銀行「你幫我,我幫你」的互助互惠元素,使彼此所建立的信任和情誼可持續擴散,進而形成有機、強健的社會網絡。

現任紅十字會志工的心理學者 Bahar Azizi 在參與志願服務時觀察到,來自不同生活背景、擁有不同價值觀的人們,卻能因著服務活動而建立緊密的關係,這是志願服務對他們的影響。她更進一步指出,志願服務能建立友誼、拓展人脈、向彼此學習與提高自信,這些都是加強社會韌性的要素。

因此,時間銀行作為志願服務的一種體現,重要的不是制度本身如何運作,而是建立人與人之間互助的習慣,培養志願服務精神。

李幸娟表示:「如果人跟人之間養成互助習慣,我們就不會太過依賴外在需要用錢買到的服務,因為在鄰里之間我們就互相照顧得很好。」

當全民皆養成互助習慣,建立起人與人之間的信任時,便能形成強韌的社會網絡,提升整體社會的韌性,在未來共同面對社會的一切衝擊。

註一:根據聯合國世界衛生組織定義,65 歲以上老年人口占總人口比例達到 7 % 時稱為「高齡化社會」,達到 14 % 是「高齡社會」,若達 20 % 則稱為「超高齡社會」。

核稿編輯:金靖恩
顧問諮詢:眼底城事

(本文為社企流與眼底城事合作之專題文章,歡迎分享文章網址,禁止全文轉載至其他介面)

參考資料


社企流 Social Enterprise Insights
社企流的使命是要推廣、連結並支持社會創業(Social Entrepreneurship),成為打造美好世界的行動引擎。我們透過三種角色來達成使命:線上網站彙整社會創新與社會企業相關資訊、教育活動促進實體交流與資源串連、培育計畫支持社會創業行動者跨出步伐。期望每個人都可以透過知識、交流、與行動的累積,用創新思維和興業精神創造社會正向改變。

社企流 facebbok:https://www.facebook.com/seinsights/

發表迴響

你的電子郵件位址並不會被公開。 必要欄位標記為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