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家×社區報:竹圍的東南亞的紙上博物館

文/林正尉  編校/吳柏澍

2016年,時任《四方報》記者的林正尉,重拾藝術家的身份:以駐村藝術家的身份進駐竹圍社區。竹圍社區是一個東南亞移民社區,近年來,竹圍開設了一間間的越南小吃店和印尼商店,不少外配來自越南、印尼,東南亞新住民在竹圍落腳深根,她們的面貌與故事卻顯為人知。關心東南亞移工與新移民的林正尉,寫下了他的駐村計畫:

在全台灣各地打造「東南亞社區博物館」的實驗行動倡議──讓全台各地的東南亞故事能被記錄、延伸下來。

林正尉的駐村計畫,被當地的竹圍工作室大膽的接納了。竹圍工作室以關心社區、環境生態與公共議題聞名。當時,竹圍工作室手上有一個發行20幾期的社區報-《樹梅坑溪,阮仔報》[1],正在關心社區與藝術的平衡中,經營的非常辛苦,儘管三年來,夥伴們極為努力經營這份刊物,但在經費與人力的能量消耗下,得暫時宣告停刊[2]。創辦人蕭麗虹老師說起了社區報的困境:

遺憾的是,竹圍工作室在這裡這麼多年,社區報進行20期以上,但我們還是不認識這裡的新住民與移工。我們無法理解他/她們想對竹圍這地方說些什麼?

竹圍工作室經營已久的社區報,從一條無名小溪的命名開始,水的記憶成為了竹圍社區的《樹梅坑溪,阮ㄟ報》。時間的河流為竹圍帶來了新的東南亞面孔,她們的故事該如何匯流進這份記憶之河中?成為了林正尉發想、創作的元素。林正尉和竹圍工作室提議:

即將休刊的最終期,讓我編上其中一張完整版面,等於是1+1。說是停刊,卻也是對未來復刊的期許。讓辦報的「創作構想」取代傳統的展覽。報紙,更能能深入居民生活和家中

藝術家的「辦報計畫」獲得創辦人蕭麗虹老師的支持。以下,由林正尉自敘展開一段藝術家遇見社區報的五段故事:

東南亞新住民的臉孔,成為社區報中的故事。圖片取自/竹圍工作室

竹圍的紙上博物館:東南亞新住民的臉孔,成為社區報中的故事

2015年,我畢業於台北藝術大學,離開寄宿的竹圍社區,到《四方報》任職。告別藝術評論工作,重新進入「學寫字」。《四方報》編輯總監Asuka(現為「移人」總監)常勉勵新進同仁,「立體地描述眼前這位人物、菜色和店家,以你所能的方式;請記得你的文字要讓各國媽媽們翻譯,須轉化成令人理解的資訊。」

這一番話深植我心,讓我期待回頭當個「藝術家」。當時,我向主編提出想記錄關渡、竹圍或淡水一帶的新移民故事的藝術駐村提案。竹圍工作室大膽錄取我,以記(錄)者身分重回我熟悉之地[3]。我的創作理念是這一段話:

我理想中的駐村模式:這或許是繼續在全台灣各地打造「東南亞社區博物館」的實驗行動倡議──讓全台各地的東南亞故事能被記錄、延伸下來,並思考以「水的記憶」所構造的東南亞社區博物館,在竹圍是否有其他可能?

我的創作構想,來自於大航海時期,整個季風亞洲的往來商貿的歷史痕跡,印象中淡水、關渡一帶,其實一直與東南亞的歷史交錯著:

淡水蜑家屋(按:蜑家,音同「但」,已傳為家的漁民)來自越南富國島和國民軍,有在中國湖南的生活記憶。關渡古名之一是”Castillo”,源自於西班牙語,是來自馬尼拉的西班牙人在此地駐留過的痕跡,這裡也有反擊法國軍隊的大砲遺址。而今,竹圍開設一間間的越南小吃店和印尼商店。其中不少外配來自越南。

圖片取自/竹圍工作室

我的駐村時間,是報社的排休日或週末夕陽時分。我與竹圍工作室創辦人蕭麗虹老師與營運總監Iris等夥伴,討論到已經經營三年的竹圍社區報《樹梅坑溪.阮ㄟ報》。她們表示,即便竹圍工作室關心社區、環境生態與公共議題聞名,但本體仍是藝術機構。要在關心社區與藝術的過程中尋求平衡非常辛苦。三年來,夥伴們極為努力經營這份刊物,但在經費與人力的能量消耗下,得暫時宣告停刊[4]。彼時蕭老師與我一次對談,文筆至此,我仍記憶猶新:遺憾的是,我們在這裡這麼多年,社區報進行20期以上,但我們還是不認識這裡的新住民與移工。我們無法理解他/她們想對竹圍這地方說些什麼?

「老師別擔心,這事交給我吧。」我當時沒答上半句話,但心頭卻是這樣想的。我建議:即將休刊的最終期,讓我編上其中一張完整版面,等於是1+1。說是停刊,卻也是對未來復刊的期許。讓這件「創作構想」取代「展覽」,但能深入居民生活和家中。

開始駐村計畫:重回外配家裡的藝術保母

七年前,我因大學畢業離開寄宿的竹圍張家。七年後,我重新以駐村藝術家身分回到竹圍張家。我一半報導一半創作的駐村計畫,從寄宿的故地開始:七年前,我大學寄宿在竹圍張家,彼時來自越南的外配范金莊正懷著大肚子。最深刻印象的莫過於她挺著肚子,指著地圖向我說:「我來自越南最南端,很好找。」

當時范金莊阿姨肚子裡的孩子已經是個喜歡舞蹈和畫畫的小女孩,阿姨對我說「可惜你很少來竹圍,反正有空回來陪小桑妮一起畫畫就是了。」儘管張家人訝異我的東南亞工作,但是不管我是記者還是藝術家的身分,只管我是個藝術保母:這是一段甜蜜的勞務交換時光

圖片取自/竹圍工作室 林正尉攝影

我的藝術保母任務,陪著身為獨生女的小桑妮,用繪畫伸張自身的生活領域主權:家中冰箱、電視機上都有貼著她的作品。後來,她更成為我的創作夥伴,與我一同舉辦「畫我家」的小小工作坊。

圖片取自/竹圍工作室 林正尉攝影

我透過半藝術治療元素的聊天方式,寫下獨生女小桑妮、越南媽媽,以及看似富足的竹圍街區生活。我也邀請范金莊阿姨,以越語親身撰寫嫁來台灣的想法,構成一篇非典型「報導」的主題[5]

圖片取自/竹圍工作室 林正尉攝影

進入報導的印尼神話和地方芭蕾「章魚舞」

竹圍有越南籍的新住民配偶,也有很多的印尼店家。人都是要吃飯的,料理,是拉近人與人距離的方式。因此,駐村時的我隱藏「記(錄)者」身分,以「學習道地的印尼料理做法」為由,多次拜訪當地印尼店家。

起初老闆娘抱持”Apa makan-makan?”(到底什麼料理啊?)的狐疑眼神望著我,手忙著帳務。先下手為強,我指明「石磨」是我要的。老闆娘表示台灣人學這些料理難,若不用料理包,需要些勇氣。或許她實在看到我太多次了,於是終於答應教我如何用石磨來磨出香料。後來,在竹圍工作室的派對上,我發表了用石磨做的印尼菜。

香料(林正尉手繪)

石磨,不只是我的料理元素,更是東爪哇神話裡的神話——石磨的出現與「失去」及「死亡」有關。其實,我在「報導」裡穿插這段古老的敘事,為了突顯出當時竹圍社區的印尼商店,因溝渠工程而遷移,卻在在新的店裡,從地板萌生了「石磨」的故事[6]

圖片取自/竹圍工作室 林正尉攝影
身體芭蕾/地方芭蕾:竹圍「章魚舞」、「麻花捲」及「桃花過渡」。

捷運淡水線畫分兩個世界,近淡水河畔的是閒逸單車族與紅樹林群,另一側是吵雜熱鬧的移民街區。無論是閩北移民、島內城鄉移民、青年學生、東南亞看護與大陸配偶等,民眾的生活才是這個街區的鮮明主體。

其中,東南亞看護的身體律動,吸引我的目光。看護的周末生活與其在雇主家時不同。在我觀察分析裡,歸納出竹圍外籍看護的三種身體律動,他們的展演形式:「章魚舞」、「麻花捲」及「桃花過渡」。章魚舞是這樣跳的:

這是巧遇同鄉的舞蹈:獨自遊走的印尼籍看護,在商店旁巧遇一位同鄉所展開的舞蹈。這種舞蹈讓雙手攤開,如波浪擺動,記得保持笑容。此意味著「你從家裡出來了」的迎賓舞,律動過程維持一秒。

這也是看護工作的舞蹈: 一名九十歲的臺籍老嫗像孩子般的搶玩看護的手機,看護們坐在老人身旁。霎時,老人微微顫動,恪忠的看護仍會機警地牽其手臂,怕她跌倒,彷若「吸盤」。我稱它為「章魚」。

我總盼的,是鋪陳上述的藝術元素,讓不起眼的日常,更趨向「原真」(authentic)且充盈生命的剎那。

藝術家的私人邀約:重新定義”community”的契機

我在竹圍遇見了來自菲律賓的部落紡織教育家Irene,她和我都是同期駐村的藝文工作者。Irene 知道我的實際職業後,便自動透露:她的外甥在台中當廠工,將有一場菲國原住民歌舞活動的小道消息。緣分正是如此巧妙,我因另一項工作前往台中東協廣場,在鄰近的屋頂花園遇到Irene和在台菲律賓原住民青年所舉辦的「科地雷拉日」(Cordillera Day)。

如果不認識Irene,我還有一點機會從旁欣賞「科地雷拉日」,然而,Irene是一位長期於部落耕耘的行動者。我被其他菲律賓移工一同邀約加入圓陣裡歡慶、祈舞。她講解為何(呂宋北部山區)出現這些行動宣示,及舞蹈動作背後的象徵系統。會後,我體認到這些青年身分不再是對抗政治霸權的原民,還意味海外勞動者的大團結:

無論認識Irene或「科日」,對我寫作產生根本變化。至今我依然堅持認為:對於”community”(譯成中文時,恐限縮想像)我們應有重新定義或詮釋的精神。

就菲國「科日」脈絡而言,參與者不僅是原住民身分,是農民,更是需要養活自己、渴望過更好生活的人們。這些意義在菲國移工處境上,不能說不正確。不過,倘若我們從另一種角度認識臺灣「科日」的話,「科地雷拉海外菲律賓工人協會」能集結北呂宋的原住民青年、菲律賓各省青年、海外移工與在臺灣各縣市的菲國原住民青年,此四種乍看不可能聚集的社群,在一年一度的一日性節慶中相互交織、串起,將大家不可思議的匯集一起禱告、歌舞,也算是一大壯舉了[7]

即便該篇報導名為<竹圍藝術家的台灣生活>,某程度而論,符合從藝術機構刊出的「社區報」框架。不過,我們也可能在某些特殊時空中,與這些短暫集結、甚至被台灣主流社會所忽略的社群相遇。因此,如何紀錄、書寫”community”?若能趁機檢驗自身的認識論,逐步解構纏縛想像絆腳石,不妨批判地面對自己已被社會塑造的認知「囹圄」。

總結:社區報應是重新定義自身關係-空間的創造型舵手

<關渡國小新二代造屋記>[8],撰寫風格偏向典型、樸實的報導,不若上述文章可能帶有於藝術駐村期間的強烈身體感和存在感,卻仍回應我的「創作理念」裡,關於「水記憶」的初衷。

關渡國小前校長吳文德先生,是個會將校長室打造成「研究造船」夢工廠的教育者。住在社子島的他,有時划著自己蓋的獨木舟來上班,無論讓小朋友體驗造舟或在游泳池試划、翻船,對他而言都可讓孩子們學習、團結,進而在危機中得到安全的知識。

不僅如此,關渡國小也有莫三比克和比利時的新二代。我將一半的篇幅放於他們間的戲謔兒語。而這些有這不同於東南亞國籍的孩子,在中央的主流政策底下並不易受到認識[9]。關渡和竹圍一路之隔,但於目前行政分區劃分下,分屬不同縣市。在主流對「社區」的想像裡,保守的「疆域、或特定空間範圍」仍是宰制多數人思考,而這種想法在竹圍工作室同儕裡,亦因「在竹圍裡找不到更多題材」曾感到沮喪。

此篇報導所反映的,正是處於休刊或復刊的「社區報」工作團隊(無論是竹圍工作室或全台的社區營造工作者們),我試圖提出的另一種視野。除了經費或人力的現實考量,「社區報」的特殊體質(並不若壟斷性的媒體資本),是否幫助我們重新定義”community”呢?我認為這是至關重要的命題:此命題不僅攸關如何尋找/創造議題或素材,更可能為書寫方法帶來趣味實驗。

難道不覺得,澤蒙.戴維絲(Natalie Zemon Davis)名著《馬丁蓋赫返鄉記》,若是某種形式的「社區報」,會引來多大「搶讀」效應呢?

無論如何,有人仍對「藝術家」抱持刻板印象。不過,他們有時忘記,藝術家可能為僵化體制找到新出路。我們有很多想像城市和社區的模式,亦能透過不斷辯證過程,重新定義社區報的可能展現形式。而重新理解傅柯這段話,試將自己當作「描述各種各樣議題或位置」的舵手,不再僅是個為找題材、為趕著出刊的崩潰勞務者。

林正尉為台灣大學建築與城鄉研究所博士生、藝文工作者,「湄公河文化中心」(MCH)駐台代表,曾在東南亞移工與新住民媒體《四方報》任職。2016年在竹圍工作室擔任創藝駐村計畫藝術家。


[1] 竹圍工作室,在竹圍社區辦月刊式的社區報,總共2000報份。

[2] 關於社區報停刊,可參考竹圍工作室官網http://bambooculture.com/article/3220

[3] 藝術家林正尉,曾就讀於台北藝術大學研究所。也曾經寄宿的竹圍,當時的房東是東南亞新住民。

[4] 關於社區報停刊,可參考竹圍工作室官網http://bambooculture.com/article/3220

[5] 兩篇文章可見:http://bambooculture.com/article/2889http://bambooculture.com/article/2890

[6] 全文參見http://bambooculture.com/article/2888

[7] 全文可見http://bambooculture.com/article/2891

[8] 本文參閱http://bambooculture.com/article/2886http://bambooculture.com/article/2887

[9] 這也是我在Facebook上創立「移民學通識講座」社團的主要原因之一。

[10] Foucault, Michel(1967), “Of Other Spaces”. https://foucault.info/documents/heterotopia/foucault.heteroTopia.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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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正尉

林正尉為台大城鄉所博士生、「湄公河文化中心」(MCH)駐台代表。 三灣「少年藝工隊」為苗栗新興社區營造團隊,從各地至苗栗境內不同鄉鎮的青年匯集三灣,帶領社區學童,共同以城鄉發展角度,建立起河川、藝術與社造的新實踐模式,為苗北區域扎下新時代的社造理念而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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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hu

我是柏澍,台中人,台大城鄉所碩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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