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姆斯特丹把監獄改造成繽紛的難民文創中心,讓難民不再「生存以上,生活未滿」

社企流/郭潔鈴

今年一月的某個晴朗夜晚,一群人聚集在荷蘭阿姆斯特丹市某地的庭院裡,在閃爍的小燈泡之下,有馬戲團正為孩子們表演,大夥聚在營火旁閒聊,一同共享溫暖的食物;DJ 播放著電子樂,還有現場演出的敘利亞與非洲音樂。這幅情景就像任何普通的派對,只是這場派對的地點,在半年前竟是阿姆斯特丹最著名的監獄 Bijlmerbajes。

荷蘭地狹人稠,過去 2 年卻已接納逾 9 萬名難民,該如何安置這些難民成為相當棘手的問題。正巧荷蘭犯罪率下降,多處監獄沒有犯人入住,變成閒置空間,於是難民庇護中心(the Central Agency for the Reception of Asylum Seekers,簡稱 COA )便與致力活化閒置空間的非營利組織 LOLA 合作,將荷蘭最大的監獄 Bijlmerbajes 改造成 2 個部分,一部分為難民中心 Wenckebachweg ,另一部分則是為難民打造的文創中心 Lola Lik

將監獄改造成難民中心,供難民吃住無虞,是可以理解的措施,但是為何會在難民中心一旁增設文創中心呢?

(Lola Lik 開幕當天,打開深鎖的監獄大門。來源:Lola Lik)

生存以上,生活未滿

馬斯洛的需求層次理論,將人類渴望被滿足的事物分為 5 個層級,從最基本至最高階,分別為生理、安全、社交、尊重與自我實現等需求。當低階的生存需求被滿足後,人們自然會產生更高階的生活需求。

駐紮於荒郊野外的難民營與擁擠的難民收容中心,雖然滿足了難民短期安置的生存需求,卻忽略了他們的人權與生活品質。

教宗方濟各曾針對難民營做出批判,他表示:「在人滿為患的難民營裡,國際協定似乎比人權更重要。」

再者,歐洲各國仍將難民定位成「受助者」,這樣的定位不僅造成國家救濟系統額外的負擔,也使得難民的人力資源被浪費。根據歐盟估計,每年至少需花 300 億歐元來建造邊防與有效率的難民救助機構。

此外,主要從敘利亞、伊拉克而來的難民,在短時間內大量地湧入歐洲,使得當地居民對於這群不同文化背景、不同宗教的新移民產生抗拒心理,將其視為「外來侵入者」。根據聯合國 2016 年的調查,荷蘭、德國、瑞典、義大利、希臘等 10 個國家中,認為難民會使區域內的恐怖主義盛行的平均比率高達 59%、認為難民是國家主要威脅的平均比率也過半,達到 51%。

當一個人被貼上難民的標籤,代表會被視為受助者、外來者,甚至是危險份子。然而人們往往忽略了難民在經歷國家動亂、四處逃亡之前,在家鄉原本也應過著無異於一般人的生活,有溫暖的家、安定的工作、與健全的人際互動。

聯合國經濟和社會事務部將難民在社會中受到歧視與隔離的原因,歸因至 3 個面向:經濟面、社會面與政治面。

在經濟面上,難民一詞經常與貧民窟、窮人集中聚集的地區產生連結,為了扭轉此印象,應促進難民的就業與教育,使其能自力更生,進而進入當地的勞動市場。

社會面上,目前進入歐洲的難民,大多來自信奉伊斯蘭教的敘利亞、阿富汗等中東地區,與查德、索馬利亞等非洲地區。宗教、語言及文化的不同,使歐洲當地居民對新移民產生戒備之心,如欲消弭兩者之間的隔閡,需透過團體之間的活動,建立雙方的信任與凝聚力。

政治面上,難民往往居住於不對外開放的難民中心,被過度保護、缺少公民參與的機會,要讓難民真正成為社會的一份子,最終目標應賦予其公民權,讓他們擁有投票、發聲的權力。

要從社會隔離(Segregation)轉變為社會兼容(Inclusion),應先從經濟面著手,培養難民的生活技能,使其有自助能力,不需仰賴社會救助;接著由社會面切入,拉近難民與當地居民的距離,促進雙方的理解與信任;最終透過取得公民參與的機會,難民才能真正融入社會,停止漂泊、落地生根。

(在 Lola Lik 的 Refugee Company,傳授難民絹版印刷技術。來源:Lola Lik)

活用難民潛能,從受助者變成自助者

一向對難民議題相對友好的荷蘭,為了因應難民危機,其首都阿姆斯特丹的政府針對已擁有居留權的難民提出「The Amsterdam Approach」方針,Approach 一詞帶有雙關意涵,既表示一種方法,也代表接近、靠近阿姆斯特丹當地社會的意思。

The Amsterdam Approach 分別從經濟與社會面著手,透過將難民導向工作、教育甚至創業等增進經濟自主的措施,以及促進難民與當地居民交流的連結活動,達成讓難民在新的國度安身立命的目標。

從廢棄監獄改造而來的 Lola Lik ,正是阿姆斯特丹執行 The Amsterdam Approach 的重要行動之一。Lola Lik 的發言人 Arjan Rietveld 表示:「在這裡,我們想讓難民像在家鄉一般舒適自在。」

在監獄外牆漆上鮮豔的顏色、內部規劃多樣化辦公與交誼空間的 Lola Lik,以 2 種方法幫助難民融入社會:一為人才培力,藉由提供免費工作空間,讓多家企業進駐,並要求進駐的企業必須給予難民技能培訓課程,以活用難民潛能。二為創造難民與當地居民自然交流的機會,像是露天電影院、食物分享等聯誼活動,促進雙方的互動。

在 Lola Lik 的一角、曾是監獄洗衣房的地方,進駐了一間致力使難民適才適所的社會企業,Refugee Company。它在 Lola Lik 進行了多項增進難民工作技能的計畫,包括提供專業裁縫機,讓老裁縫師製作 T 恤;成立一個絹布印刷工作室,讓難民學習製作有圖案的 T 恤跟帽 T ;以及建立一個咖啡吧,幫助難民考取證照,成為專業咖啡師。

受惠的難民之一是來自敘利亞的 Galeb,在將近 60 歲時抵達阿姆斯特丹這個全然陌生的社會,且只會說阿拉伯語。這樣的背景乍看之下或許很難找到工作,但是 Refugee Company 發現 Galeb 在家鄉其實是有多年經驗的專業西裝裁縫師,於是替他取得裁縫機、在網路上販賣他製作的西裝,使 Galeb 的才能被充分發揮,他也重新找回自信。

在 Lola Lik 另一個角落、原先是監獄廚房的地方,有間餐廳 Startup Kitchen ,目標為培育難民成為專業廚師,並進一步在阿姆斯特丹創業或就業。

特別的是,餐廳創辦人 Jay 本身也是來自敘利亞的難民,曾在敘利亞首都大馬士革經營多家餐廳,透過在 Lola Lik 認識到的人脈,了解當地法規與文化特性後,Jay 成功於阿姆斯特丹創業,未來計畫幫助更多難民發展自己的食物生意。

(在 Lola Lik 創業的敘利亞人 Jay 。來源:Lola Lik

讓難民與居民自然交流,消除刻板印象

從上空俯瞰 Lola Lik ,在四面環繞的建築中央,有塊寬敞的空地與半月形的草坪,可作為愜意享受陽光、與人互動交流的地方,也是舉辦活動的最佳場所。

夜幕低垂,懸在空中的小燈泡亮起,一輛長相特別的小貨車駛近 Lola Lik 的中央草坪。這輛屋頂搭載太陽能板的貨車,竟是一間太陽能行動電影院(Solar Cinema)。

「電影是讓社會產生變化的工具,」太陽能行動電影院的創辦人之一 Maartje Piersma 表示,「與不同背景的人一起看電影,可以改變你們之間的環境氛圍,並與身旁的觀眾建立連結。」

因此太陽能行動電影院致力於電影的普及,將少見的電影帶進不尋常的地方,2016 年冬天就曾巡迴全荷蘭的難民中心,甚至遠赴南美洲與西撒哈拉的難民營。

歷經一個冬天的巡迴演出後,行動電影院的創辦人們開始思考,如何讓這項行動更永續。他們試著尋找能每周舉辦一次電影之夜的場所,而 Lola Lik 與難民中心的地理易達性、對本地居民開放的態度,以及從監獄改造而來的特殊亮點,使 Lola Lik 成為他們的首選。

「Gezellig!」這是當荷蘭人感到舒適、自在時,常常使用的形容詞,也是 Lola Lik 舉辦電影之夜時,從阿姆斯特丹當地居民身上經常得到的反饋。涼風習習,電影開演,新移民與在地人在電影屏幕下,消弭了彼此的分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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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by Solar Cinema on Wednesday, July 26, 2017
(每周於 Lola Lik 上映的電影之夜。來源:Solar Cinema)

塑造雙贏的兼容社會

「許多來到 Lola Lik 的當地居民,都對這裡發生的事感到有趣及新奇,」Arjan 表示,「我們正試著透過交流活動,打造一個社會兼容、可以容納不同族群的都市,這對社會來說有益無害。」

難民對社會造成的威脅,事實上是社會任其發生的。著有《透明的小孩—無國籍移工兒童的故事》繪本的幸佳慧寫道:「戰爭、移動工作、政治迫害等因素,都會造成無國籍的流浪人口,如果沒有人幫助、正視他們的困境,這些人從出生的搖籃到死去的墓地,就得在黑暗中摸索爬行。」

在無盡的黑暗中摸索的難民,不僅沒有得到協助,甚至不斷被拒之門外。過去歐洲各國對難民的態度,多半是互踢皮球,人權觀察組織歐洲與中亞地區主管 Benjamin Ward 表示:「歐盟國家對難民的斷裂、互相推諉的處理方式,已經使難民問題從一個管制上的挑戰轉化為全面的政治危機。」

難民因無法見容於社會,於是偷竊、搶劫、恐怖攻擊等社會案件,不間斷地發生於歐洲各國;而這些難民潮帶來的衝擊,更使社會恐慌、國家經濟負擔加重,形成雙輸局面。

我們在阿姆斯特丹看到了不一樣的做法——塑造一個雙贏的社會,將難民從受助者的角色扭轉成自助者,活用難民潛能,助他們進入當地的就業市場,不僅降低難民因貧窮、社會疏離而犯罪的動機,也讓老化中的阿姆斯特丹社會,獲得有價值的年輕勞動力。

遺憾的是,Lola Lik 僅做為閒置監獄 Bijlmerbajes 的短期解方,當監獄需另做他用時,Lola Lik 也會一同消失。對此 Arjan 表示樂觀,因為即使監獄被拆除,未來若出現新的閒置空間, LOLA 仍會妥善運用該空間,將它改造成促進社會兼容的場域。

「不將難民視為威脅,而是潛在的人力資源」,唯有徹底轉換思維,了解並接納社會裡的新成員,才能逐步創建一個兼容的社會,營造沒有歧視、公平的環境,讓所有人都能成為社會中的一份子。

核稿編輯:金靖恩
顧問諮詢:眼底城事

(本文為社企流與眼底城事合作之專題文章,歡迎分享文章網址,禁止全文轉載至其他介面)

參考資料

  • Refugee and migration crisis: the financial cost(European Parliament)
  • European opinions of the refugee crisis in 5 charts(Pew Research Center)
  • Total influx of asylum seekers 2016 31.600(Ministry of Security and Justice)
  • The Amsterdam Approach to Asylum Statusholders(Amsterdam Smart City)
  • Pope Francis: ‘martyrs are the living blood of the Church’(Official Vatican Social Network)
  • The Contexts of Social Inclusion(United Nation Department of Economic & Social Affairs)
  • The influx of asylum seekers is changing in terms of composition(Government of Netherlands)
  • 「庇護天堂」瑞典將驅逐多至8萬難民(端傳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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