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好距離,準備降落:貢寮和禾水梯田


文:人禾環境倫理發展基金會.郭俊麟

貢寮水梯田有群低調的人,做著特別的事。2011年,當時林務局保育組技正林華慶,跟《貢寮人》社區報林紋翠、人禾環境倫理發展基金會執行長方韻如 (註A),一起著手貢寮水梯田的保育計畫。他們拜訪山上農人阿伯,鼓勵農人不施農藥、除草劑,促成「和禾生產班 (註B)」誕生。

多年細火慢燉的努力,讓和禾水梯田特別的保育價值得以被持續記錄,成為體制、政策方向的標竿。農人受到肯定也產生信任關係,耕作面積從2.4公頃慢慢成長到7公頃 (註C)。里山倡議/生態系服務,從乏人問津變成圈內顯學,並在2015年被登錄為《聯合國國際里山倡議夥伴網絡》(IPSI)案例。

這些光環,為什麼沒有讓貢寮水梯田爆紅(又殞落)?其中關鍵在於:(1)執行團隊以規定、提醒、解說牌誌與鐵絲樹籬架構了緩衝區,讓觀者可以「保持距離」觀看,了解和禾水梯田在台灣當代社會文化中如何異質、特殊;(2)同時在禁制區中,提供一個「降落」地點,讓體驗的人可以安心把身體交出來,深深享受貢寮的山村文化。

註 (A) :當時保育組的林華慶技正,現為林務局局長;林紋翠在過程中為了解決稻米產銷問題,只好成立「狸和禾小穀倉工作室」擔任狸老闆,累積俗世煩悶後,一定會跑到田裡尋求平靜跟療癒;方韻如卸下主持人身分,一心投入東北角獨流溪的調查累積與環境傳播,你可以在溪望blog追星探跡。
註 (B) :「和禾」是地方品牌:兩株稻禾中有一張口,用嘴巴左擁右抱,吃美味安心的,同時支持了從水梯田、溪流一路到海洋整體的生態環境。
註 (C) : 補充一下時代脈絡,你會更好想像:農人劉伯曾說,貢寮(吉林)山村有過300甲水梯田(1甲約=1公頃)。隨時間過去,村民眼看平地種田輕鬆產量大、政策跟社會氛圍要你離農離漁,40年間出走打拼,到2011年只剩下2.4甲,只有幾戶(老)人家留山耕作。時至今日,雖然因為有林務局補助「貢寮水梯田保育計畫」成長到7公頃左右,取得許多亮眼成績…但是,重工輕農的價值取向,跟適應了都市生活的那一輩,你還是可以感受得到。

當代保育政策聚焦:私有地的公共性

保持距離~「留步,就是支持。」
好像會讓人誤會留下腳步,所以後來改成「止步,就是支持。」

“為什麼不能進去田區?”當我們被慕名而來的遊客問到,總會回答:「這裡是重點保育的私有田。您的止步,是對保育工作跟農人日常的支持,歡迎下回先預約再來啦!」

這話背後有個重點--「旅人 (註D) 跟地方的距離/界線在哪?

想像一下你走在某個老街,欣賞百年老屋的結構格局、買一個高名氣的伴手禮,附近的小鎮居民早已習慣旅人的視線;或者你漫步在水田田埂 (註E) 或一旁縣道上,欣賞田間水鳥覓食。一般印象中,旅人泯然成為風景一部分,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但是在和禾水梯田,溶入背景卻非理所當然。從清朝咸豐(1860年代)以來,產量少、路途泥嶇的水梯田(居民稱suann-tshân山田),就一直處在國家農糧生產結構的邊緣位置。特別是水梯田的灌溉水路,由家戶獨立整理或共同合作維護,不像平原水田緊鄰公共設施或道路。包含水路在內的整體耕作環境,多屬於私有地(註F)。

註 (D) :旅人、觀光客、過客,看你怎麼定義自己。重點把自己也代入那個身分裡,想想你到了這裡,「你跟這裡的關係有沒有其他可能?」而不只是複製自己的習慣。其實就連筆者本人也會不斷思考,自己跟地方的距離/界線該怎麼拿捏?這個“身分”或許還找不到貼切詞彙去說,又或許是“流動”的。
註 (E) :平原農地水利設施溝渠屬於水利會管轄,是公有設施。你可以走在上面,但不可以闖入私有田區。
註 (F): 深蹲6年的謝傳鎧,向筆者指出水梯田/平原水田的灌溉水管理種種差異時,筆者驚覺…這點很迷人也很重要!有興趣的人可以找來讀–《貢寮水梯田耕作社群之傳統生態知識變遷:以灌溉水管理為例》(2017)

水牛翻耕(左)、農人除草(右),優勢植物受到抑制、重啟棲地演替,
讓數量稀少或瀕臨滅絕的生物可以在這代代活下去。

可以遠眺龜山島、因超萌牛群跟擎天崗齊名的桃源谷,也屬於山村居民持有,在地名為「大牛埔」。過去水梯田滿山遍野,春夏間為避免牛隻在田裡搗亂,所以村民把牛們帶到高處放牧得名。曾有不知情遊客踩到牛糞向東北角風景區管理處抗議,管處行文貢寮鄉公所請村民約束牛隻,村民一時激憤、差點封村。

水梯田跟森林、溪流鑲嵌在一起的風景,除了很漂亮之外,個性也超讚的--為下游城鎮居民或流域生物,提供非常重要的生態系服務。就跟家人、伴侶一樣,如果你不好好認識她,就不知道怎麼珍惜。

貢寮的區位非常特殊,位於東北角迎風面,讓她每條大溪、獨流溪都有充沛水量,而下游田寮洋洪泛平原,也因這區位成為冬候鳥停留首選。珊瑚、岩礁與沙灘質地並存的潮間帶,讓不同偏好的魚蝦蟹可以各覓其所。

其中關鍵的水梯田,一階一階,比平地多出垂直田壁。平地農人只需在田埂田間除草,山上農人還多出許多垂直田壁得整理。當大雨來時,水會被田壁田埂留著、慢慢滲入地下;長期乾旱時,入滲的地下水穩定釋放,為下游城鎮居民、溪海的魚蝦蟹貝藻們保留了潔淨好水。也因此貢寮和禾水梯田,跟這裡降雨特性形成完美搭配,與森林合作調豐濟枯。這份支持順著圳溝、溪流一路到平原城鎮、洪泛濕地與海洋的生態系統。

保持距離~才看得清、守得住美好

平平都是水田,若不先保持距離觀察,很容易以為「只有風景特別美,其他沒什麼不一樣。」和禾水梯田在台灣是個極端值,有兩點讓她比台灣其他自然保護/留區有更高的生物多樣性:(1)連割稻時也不放乾,終年蓄水、(2)有農事環節的連攜配合田裡沒有福壽螺 (註G)。

終年蓄水不是假掰,貢寮水梯田比台灣其他梯田坡度要陡,田階如果乾、溼交替容易崩坍。而農人終年蓄水,意外支持了濕地生物在這裡繁衍生息;除了終年蓄水,沒有福壽螺也很神奇。和禾水梯田有許多名列《臺灣維管束植物紅皮書初評名錄》的保育植物都很嫩,沒有福壽螺,對這些迷你植物嬌客是一大福音(註H),因為福壽螺比老牛…更愛吃嫩草。農人受限於地形不使用大型機具,或因為氣候獨育平林種水稻近50年,這些都避免了福壽螺跟人類互相傷害。

現代化的大規模農業與都市生活是波浪,保持獨特節奏的山村生活生態,則是沙嶺之花。在還能保持距離的現在,是她最美的時刻。

註 (G) :貢寮水梯田是台灣數十萬公頃水田中極少數僅存的「福壽螺免疫區」。這不是因為貢寮人特別具有防螺意識,而是因為貢寮水梯田五十年來始終保存的耕作系統獨立性。相較於台灣其他平地水稻區在綠色革命大旗下紛紛歷經水路整併、轉向大型機器代耕、並統一向秧苗場買秧的「農業現代化」過程,從而讓福壽螺有機會透過灌溉水、機器、與秧苗而在不同水田間「交叉感染」;貢寮水梯田與外界隔絕的水路,再加上稻農受限於地形始終使用自家牛力或者小型大型機具耕作,又因為氣候特殊,始終維持自家育苗獨育平林種、五號仔水稻的耕作習慣近50年,都是福壽螺難以入侵(或者即便入侵也難以在地繁衍)的環境要件。

註(H):透過歷年觀察調查,2018年累計7公頃和禾田區,已發現超過650種魚蝦螺蟹水生昆蟲等動物及水域和潮濕環境植物,包括:當中普遍認為數量稀少並分佈侷限的黃腹細蟌、中華水螳螂,及列名保育動物的青鏘魚、鉛色水蛇、食蛇龜、柴棺龜,以及《紅皮書》裡的葦草蘭、挖耳草、小莕菜、絲葉狸藻、毛澤番椒、瘤果簀藻、台灣簀藻、日本簀藻、擬紫蘇草、水馬齒、闊葉獼猴桃、舌瓣花等。在溪流調查中發現的34種魚類及19種螺貝蟹類當中,兩側洄游或覓食洄游共25種。列名2017新版紅皮書的有:纓口台鰍、七星鱧、臺灣吻鰕虎。

左上:滿江紅 右上:挖耳草(瀕危) 左下:簀藻(近危) 右下:收割後的巡田
這些水生植物非常迷你,一旦棄耕,很快就會被螢藺、芒草取代、不見天日。

所以在交往之前,先保持距離,看清她有哪些美好吧!否則,終年蓄水的田埂特別軟爛,你自己走進來,很可能踩壞田埂、破壞蓄水;鞋底隙縫,則可能卡著福壽螺卵或外來種草籽。就算你什麼都清楚、防備好好的,遠方的人看見也可能模仿你,跟著闖進來。

再如重視產量勝過生態保育、地方條件的平原農人,可能會對我們搖頭說:『不用大型機械,這樣不行。』去桃源谷一日遊的遊客也可能抱怨:『借廁所或丟垃圾也不行』、『就去田裡走走有什麼關係?』又或是上山車流跟牛群對堵,讓牽牛上工的農人傷透腦筋。若不刻意低調或管制,這些事情只會更頻繁上演,讓居民不堪其擾。

禁制區降落,讓身體來一場水梯田之舞

繽紛水田濕地、濕潤有陽光的田壁、搖曳森林、青青草生地、激石溶氧的溪流、臥龜藏鰻的埤塘,雜然而處的多樣地景,對都市人來說是一片荒野,對生物卻是多采多姿的迷人大都會。

你是山羌,信步入桂竹林嚼筍,回森林前經過田埂,享用水梯田層層截留的淨水;你是食蟹獴,除了從河口到森林的山海珍饈,還可以闖進水梯田裡大啖圓田螺;鱔魚是不時在糊好田埂上鑽洞、非法又神秘的吉普賽;如今臺灣只在這裡看有的黃腹細蟌,成群在夏秋顫動身姿、誇耀水梯田復耕的成果。

左上:地花蜂、右上:食蟹獴、左下:山羌、右下:黃腹細蟌

如果你已經抓好距離、準備降落,或許邀約一場深度探索、或許與我們一起勞動。

還記得剛來到貢寮,憑教育體制一貫教導的──蒐羅文獻資料、用腦袋認識這裡,當時的計畫主持人韻如提醒:『到現場就要用身體學習,溫度、觸感、色澤、季節變化…都是重要訊息。』

第一次補田埂,先擔心隨鋤頭飛濺上來的泥土、一會懊惱自己跟阿伯比起來很遜、然後水泡漸漸磨出痛覺,同時意識到思緒紛亂,還有農事沒做完不能走的認命……接著回到身心原點:站穩腳跟、以放低的腰為重心旋轉身臂,在麻木痠痛中堆疊出成績,察覺自己愛上水田溫柔包覆與鱔魚偶爾腳邊鑽動的時刻。

水梯田的田埂跟平地不同。蓄水,甚至比走路更重要。
阿伯說:細漢時陣,穿鞋仔踏田岸,會被大人揍。

水梯田之舞,每一支都會在身體累積感受,一步步打印在腦海裡頭。

我們在悉心妝點水草盆栽中,理解水生植物對沉水、挺水、浮葉或日光多寡的癖好,了解鑲嵌在森林裡的水梯田濕地,為什麼如此重要;夏秋之際入竹林採筍、判讀山豬或山羌啃食痕跡,追溯貢寮鮮為人知,桂竹產業的輝煌年代;跟著蜂農細數季節裡的樹花,蜂授粉,森林裡的動物才有果實可以飽腹。

和禾水梯田:溪流、桂竹、水梯田、養蜂,
每一條都是王道劇情路線。
田裡伴生水草、季節田埂食料、源頭水路、私房料理,
則是隱藏副本的感官饗宴。

就算同在臺灣,因為言語隔閡如美濃、文化差異如各部落、地理阻隔如貢寮山村,都像沙嶺之花;而我們一對對的觀光之眼好比波浪,帶著自身文化習慣不斷詰問沙灘。只有先抓好距離、反思觀察,我們才能減少探索時對地方文化的沖蝕

一旦你準備好降落時,記得把身體交給地方的風土氣候。你來到貢寮,皮膚感受到高濕度,敏銳發現石頭厝牆壁的炭燻黑、屋外挖好的洩水溝,原來其來有自;你輕撫田壁,即使久旱不雨仍濕潤Q實的土壁,正是少見植物巴住不走、根系的感受。這些身體感受,最後都會真實回饋給你,而不是腦袋裡面邏輯憑空架構,然後隨著歲月淡忘的那種。

所以,當你抓好距離、準備降落,歡迎你來訪「貢寮山村異世界」。


後記

執行團隊的目標遠景是:照顧好森、里、川、海的每個環節,讓這些默默支持社會的生態系服務,也能被政策制定者、都市消費者、農人親友們所看見,成為政策制定及個人行為的必要考量之一二。

2019年初,「狸和禾小穀倉」實體店面於貢寮老街開幕,未來在周日~周二之間,搭乘火車到貢寮站再步行約5分鐘,即可裸買和禾水梯田所生產的稻米,將這裡當作認識貢寮的起點!

狸和禾小穀倉實體店面

想知道更多訊息,都在《爬旅行》粉絲專頁按讚追蹤。


avatar

郭俊麟

任職於人禾環境倫理發展基金會,擔任貢寮地區體驗產業窗口。南方澳長大、在台北求學,因此有城鄉的雙重文化人格、機會主義式的選擇性情感認同。喜歡面對面交談,勝過手機、訊息,因為我們可以察覺彼此更多的脈絡或狀態,而不只是聲音或文字而已。
avatar

人禾環境倫理發展基金會

人禾基金會自2007年成立至今,以推動體制內環境教育的落實、環境學習中心的建構、擴大社會對永續環境議題的關注和參與為目標,持續投入環境學習中心經營、主題推廣、多元發展等工作。人禾基金會於2017年推出爬旅行,邀大家一起用比走還慢的方式,體驗自然、土地與人群的對話。

任職於人禾環境倫理發展基金會,擔任貢寮地區體驗產業窗口。南方澳長大、在台北求學,因此有城鄉的雙重文化人格、機會主義式的選擇性情感認同。喜歡面對面交談,勝過手機、訊息,因為我們可以察覺彼此更多的脈絡或狀態,而不只是聲音或文字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