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社區裡我們所製造的療癒

文:麥志綱

就在這陣子 Pisui Ciyo 老師傳來了幾封 line 簡訊,長期透過原住民古謠發想創作的她,造訪五峰的清泉,照片裡的場域是他前些日子提到心目中理想的創作場域,在她帶有一點儀式性的表演構想中,這個場館如她所言,『傍晚回到「森之蛹」、場勘傍晚及夜晚的光線與聲音狀態,很寧靜』。這段適合傳遞他內心某種『安適信任』的感覺。

但我腦海裡卻同時浮現幾個去年看過的日劇,《非獸性男女》與《我要準時下班》,這兩個戲中不約而同地都有一個女主角離開工作處後,必然會停歇的『空間』,一是精釀啤酒吧,另一是可以喝啤酒半價的中國菜餐館;戲中的大小事多多少少都會跟這個場域有關,不約而同的當女主角度過精疲力盡的一天時,進到這個空間好似他們唯一能短暫擺脫世俗,放鬆心情的去處。

讓人得以創作或得以舒緩放鬆或許都可以稱作世俗口語中的『療癒』。但那個讓我們『療癒』卻不一定是我們最熟悉的『家』,而時常卻可能是美國社會學家歐登伯格(Ray Oldenburg)所稱的「第三空間 The third place」(註一),或許就如第三空間概念本身所要明示的前提,一個應該是要提供給人互動、交流、意見交換的思考場域,而不論是在山中清泉的「森之蛹」,或是街角巷弄間的「精釀啤酒吧」,場域與得以互動思考的共同結合,也或許是空間本身的物理條件所提供的寧靜愉悅氣氛,都可能造就了某種類似心理治療中的逃離路線(註二),一種得以在壓力生活中產生療癒的『地方』策略。

設想有個地方讓療癒發生

過往我們總覺得『療癒』應該發生的場域是在傳統的醫療空間之中,我們常以一種生物醫學的方式設想『療癒』對我們的意義。即便我們想要讓『療癒』跨出傳統醫療空間,我們都還是在想著,要怎麼做才能讓我們身體健康呢?美國地理學者 Wilbert Gesler 擴增了這個想法(註三)用『治療地景(Therapeutic Landscapes)』這個概念來捕捉空間與健康間的關係,或說是特定地方或空間所揭示的療癒作用。Gesler 是如此描繪這樣的『地方療癒感』:設想某處物理與建築環境、社會處境、與個人知覺共同地產生出某種能夠引發療癒的氛圍。而這裡指的療癒是什麼呢?或許只是單純的一種健康的正向改變。

事實上 Gesler 延伸出來的概念是複雜的,基本上透過後續延伸研究的整理,可以分為幾類場域的討論:第一個向度是物質或物理性的(material/physical):如果我們要設想一個地方或空間是否可以產生療癒,最直接的方案就是從自然特性著手,例如對於綠色空間與藍色空間的討論、徒步區域路徑的討論、公園景觀的討論等等,這些療癒的本質或許可以奠基在 Wilson 的親生命假說(biophilia hypothesis),透過多感官的刺激創造出真實的治療景觀,而我們的日常生活中也確實有著這樣到處存在的場域。

第二種討論的向度是社會性(Social)的場域,可以稱為連結人與人彼此匯集的空間:這些地方包含傳統匯集人的醫療場域,如醫院或診所等,必然地最有機會帶給我們療癒的感覺或機會,但也可能是奠基於社會福利下所產出的機構場域,如街友服務的空間、長照機構等等,都協助我們克服生活中的侷限,並且設想著某種不具評斷、沒有刻板印象威脅、包容且同理的場域來吸納著社區內有困境的人。有時候我們困在所謂的晦暗不明的狀態(liminality),那些社區內能協助我們逃離現實的情感避難所(affective sanctuaries),可能是一間咖啡廳、酒吧、圖書館,甚至是公園一角,讓我們的漂移狀態,有機會找到一個不是家內卻能安全表達的一處,而療癒的可能也透過如此產生。

第三個討論的向度則是靈性(Spiritual)上的:在社區內的廟宇或是神聖處所時常是我們寄託自身的場域,因此也很難不與療癒這個概念連結在一起,對於有信仰的人,教會或廟宇可能已經作為日常寄託中的重要去處,但對於功利思維下的世俗信仰者來說,這些大小神聖處所的存在與延伸儀式活動,也成就了彼此在不確定氛圍下的安全寄託。

最後一個向度的討論則是象徵性地(Symbolic)或稱為文化的療癒:在文化象徵的層面,療癒的可能更多是發生在某個地方場域之中,但卻是無形的感受,例如藝術家所創造出的地方感作品,所產生的某種象徵性意涵,可能使我們因認同而感到情感的依歸,當然也可能是某種有形的公共藝術作品存在,讓人對這個地域因作品而感到愉悅而認同;對於原始在某個場域的族群來說,例如原住民,那些與文化族群根源有關的物件與符號,可能就能作為療癒的來源。但對於外來的移民,地域中所產生的包容與照顧,像是新移民的雜貨店,所帶來某種家鄉的慰藉,也可以象徵性地帶來療癒性的撫慰。

在 Gesler 治療地景的觀念下,療癒(healing)這個概念被模糊了,它不在是清楚定位的某種從疾病復原的醫療宣告,而更多的是主觀意義在日常經驗中與各式場域的相互交流,這裡面有物理性的感官、象徵性地符號,人的社會作為等等,療癒會是很個人化的,但可以從上述的四個向度了解到,這些客觀人事物的存在是療癒的必要條件,但並非絕對。

我們用創造追尋療癒

或許從治療地景的觀念,我們發現了探尋地方與療癒間關係的方法。但我們不可能看著生活的場域缺乏療癒而放手不管,因此許多人轉向透過對空間場域的正向療癒期待,想要透過設計的作為,為我們打造良好的機構空間、居住地與社區環境。

這可以從 Antonovsky 的健康生成論(Salutogenesis)(註四)的觀念開始出發,也就是我們嘗試著考量可以維持健康的因素與情境,來做為我們創造健康的方法。製造得以健康的環境就是一個直接的方法,因此從醫療環境的改造開始,許多努力都放在空間的改變,例如 Huelat 與 Wan 的療癒環境(Healing Environemnts)(註五)一書就從醫療環境的多層次改造出發,充分考量一個以人為本的療癒環境,應該要如何規劃從感官、空間內的知識系統、機構內的賦權條件、自然條件、靈性處所的安排、到服務模式的規劃都可以是創造療癒空間必須考量的因素。

當我們走出醫療空間後,社區內的場域我們又要如何透過設計介入規劃呢?許多學者的重點都放在比較物理或自然環境的介入,最直接的概念就是療癒花園(healing gardens)觀念的運用,社區內的自然環境,不論是綠色空間或是藍色空間的景觀規劃,都累積了充分的證據可以了解,這類型的介入是能直接改變我們健康狀態的嘗試。因此社區內的公園、開放空間等綠化成為營造都會社區療癒契機的重要策略,或許也是最直接的策略。

但這些個人感官知覺下的療癒時常無法脫離人際關係的範疇,從社區心理學(community psychology)的預設價值(註六)中理解,我們內心的健康狀態,不會僅是身體上的安適,時常更是我們對於日常生活展現動能的表現,也就是一種內在心靈自由的展現,因此透過對環境的設計來創造療癒處所,我們還可以透過設計『設計的過程』來達到另外一種層次的療癒契機。很多時候我們對於設計的參與、規劃者給予使用者的賦權,是社區裡在介入環境中所產生的某種關係式療癒,是一種發生於社區或地方中,但屬於人與人互動而產生的療癒。

所以透過這樣的理解,我們不僅可以主動去創造出外在環境的療癒條件,更多時候,我們可以透過活動、服務、甚至是儀式來達到某種心靈上的療癒,產生某種所謂的治療性的接觸(therapeutic encounter),而這也是過去社區設計等觀念,沒有揭示的潛在功能,一種透過『參與』而達到心理安適與健康的過程。而這也能回應前述 Gesler 所提及的幾個面向中療癒發生場域的複雜過程,這些場域不僅僅只是空間上所產生的療癒成果,更多時候是依附在這些場域所產生的關係式的互動,某種賦權、包容或是如前述所說的情感避難所中的人際承接。所以我們不僅是能在社區中主動創造出,能產生上述社會、靈性與象徵性過程的場域空間,我們更需要創造或設計出能蹦生這些空間之所以能療癒的互動過程,我們姑且稱之為某種活動、遊戲、祭典或事件。

嘗試著在台灣的社區場域中討論看看療癒

回到台灣的社區,我們是特別重視健康的土地,在許多社區裡都有高密度的醫療院所,包含醫院、診所、藥局或是健康百貨等等,但這不代表著我們的健康跟著富足了,如果談到心理性的療癒可能更是匱乏。我們可以試著去關注看看在自己的社區中,療癒產生的條件正處於哪裡,那些社區內的「第三空間 The third place」、正在進行的更新規劃、那些過去創造回憶的事件、以及即將發生可能產生互動的活動是否存在,而這些存在是否又跟自己產生某種關聯。

所以如果要給一個理解社區療癒的藍圖,或許會長得像下面這個表格一樣,我們可以由兩種方式去思考社區內不斷發生的療癒,我們可以觀察已經存在的現象,發現那些具備療癒性的地方場域,以及同時相伴的人際互動事件與服務;而我們也可透過設計的角度,設想介入社區的療癒,我們得以如何規劃,讓自己在自己的居住所中產生自己需要的療癒契機,這個設計可以是純然空間的,也可是某種我們需要的服務與活動。

在個人層次,療癒跟你的覺知與參與有關,社區中的空間與物件是否夠自由,讓你能自然地投射自己創造意義,在我們的內心『療癒的社區』才能被創造;但回到社區的層次,這個社區是否有孕育更多的參與、包容、與使我們逃離日常困境的想像可能,將是決定我們的社區是否能夠真正療癒的契機。一個療癒的社區或許應該可以開出各種多元的可能性,讓充滿異質的個人在其中找到某種療癒性的認同,再進一步地能從『療癒性認同』中在創造出某種能扮演社區中療癒角色的重要夥伴。社區內的療癒,也可以是某種創造地方感(Sense of Place)的重要元素,公共域將透過個人化的療癒經驗與個人產生某種歸屬性的連結,而社區的共同感也在此種連結下得以產生,這也就是我們值得近一步關注社區內療癒的另一個理由。

註一。社會學家雷∙歐登伯格 (Ray Oldenburg) 最好的場所 (The Great Good Place) 所提的概念。
註二。余德慧, 李維倫, 林耀盛, 余安邦, 陳淑惠, 許敏桃, 謝碧玲 & 石世明. (2004). 倫理療癒作為建構臨床心理學本土化的起點. 本土心理學研究, (22), 253-325.
註三。Gesler, Wilbert M. 1992. ‘Therapeutic Landscapes: Medical Issues in Light of the New Cultural Geography’. Social Science & Medicine 34, no. 7: 735–46.
註四。Antonovsky, A., 1979. Health, Stress and Coping. San Francisco.
註五。Barbara J Huelat Thomas Wan,療癒環境: 身心靈的健康照護環境設計(第2版)
註六。根據APA Handbook of Community Psychology 中的討論,社區心理學的核心概念包含:對心理狀態的生態觀、健康的預防與促進、多元包容主義、賦權觀念、參與式的實踐、跨領域整合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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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志綱

臨床心理師,畢業於台灣大學心理學所,現為心理健康行動平台pinsoul計畫共同主持人。專長情緒與生活適應、價值取向調適、思考與心理歷程調適等。內心的目標是希望能透過行動化的服務模式,讓更多人能夠從心理學服務中受惠,讓大家藉由便利的科技,積極的態度,更認識自己,克服生命中的困難,追求更內心更富足的生活。

臨床心理師,畢業於台灣大學心理學所,現為心理健康行動平台pinsoul計畫共同主持人。專長情緒與生活適應、價值取向調適、思考與心理歷程調適等。內心的目標是希望能透過行動化的服務模式,讓更多人能夠從心理學服務中受惠,讓大家藉由便利的科技,積極的態度,更認識自己,克服生命中的困難,追求更內心更富足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