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的建築悖論-以台北教師會館競圖為例

文:徐鉦儒

悖論(英語:Paradox),亦稱為佯謬或詭局,是指一種導致矛盾的命題。通常從邏輯上無法判斷正確或錯誤稱為悖論,似非而是稱為佯謬;有時候違背直覺的正確論斷也稱為悖論···如果承認它是真的,經過一系列正確的推理,卻又得出它是假的;如果承認它是假的,經過一系列正確的推理,卻又得出它是真的。古今中外有不少著名的悖論,它們震撼了邏輯和數學的基礎,激發了人們求知和精密的思考,吸引了古往今來許多思想家和愛好者的注意力。解決悖論難題需要創造性的思考,悖論的解決又往往可以給人帶來全新的觀念。

                                 —維基百科

時間因素在建築甚或都市的討論,如同有人說過的:「人們對空間的記憶深深影響了人們對空間的想像」 (許麗玉, 2018),舊建築的保留往往成為一項棘手的問題;如何定義一棟歷史建築的價值,往往陷入「應保留舊建築如同保留人的記憶」與「不邁入新的時代又如何開啟新的想像」的二元悖論當中。本文試著討論時間因素在建築上所創造的悖論爭議,試著以近期發佈的台北教師會館競圖為例。

競圖爭議

 台北的教師會館於2020年初發起拆除重建的招標競圖,公佈結果由邱文傑+黃珠茵建築師事務所得標。教師會館原案由已逝的張昌華建築師設計,其主要特色是出挑式立面,以及東西兩側具粗䊯主義的樓梯間。以得獎作品為例(圖一),其保留原方案(白色部分)的立面,以及後方黑色部分重建部分,明顯可以看出在過往都市計畫規範的建蔽容積,以及經危老條例獎勵後的容積所呈現兩相差距。

            圖一:邱文傑獲選方案(來源:邱文傑_臉書 )    

都市計畫訂定的建蔽容積有其在房地產市場上的需求,但它同時也暗示了一組關於城市生活的想像,透過建蔽跟容積所控制的城市密度來予以控制。此案的新舊兩案正好呈現了不同的生活想像。如今的社會已經是一個全球化的高度商業發展型社會,原先教師會館提供教師低廉住宿的需求,已經被迫進入全球性觀光市場的服務產業一環。而危老條例更是一條通向獲利的康莊大道,依照危老條例的時程獎勵,如果在三年內提出申請可以給到1.4倍的基準容積,反映在各方案的設計成果便都有一種國中生或高中生會經歷過的突然抽高的現象。

而邱文傑一案相較於已公開的其他案,保留了舊案的立面,以臉書為代表的社群媒體上,輿論的攻防因而座落在此設計策略是否得宜?以及此競圖是否非得要拆除張昌華建築師之舊案?

建築作為一種理念

以本競圖為例,台北教師會館因其舊案在台灣建築史的代表性,參與競圖的方案或多或少的都會提到與原案相關聯的諸如:保存、歷史記憶或甚至公共性等在一般的商業旅館較少會提到的概念。建築是否是一種理念或是其具體化的成果,聽起來有些廢話,但如果附加上了堅固、實用或美觀等等價值,建築就必然不只是一種理念了。

圖二:張昌華原方案(來源:建築與計劃雜誌_1971年七月)

但也許我們可以透過建築作品討論其映射出的觀念與價值。以新舊兩案為例,從原案在機能與型式的一致過渡到反映了碎片化的社會現實的新案;原案對應著不同的房型,在垂直向度逐漸出挑,賦予擁抱街道的造型意象;但量體由下而上的伸展所造成的壓迫,是否也暗藏著戒嚴時期流行的紀念性質?新案反映的碎片化的社會現實,凸顯在平面上(以邱文傑臉書上公布過的四樓平面為例)挑空空間與客房空間相對應的過大,動線與附屬空間安排略為寬鬆,放大了旅館空間的公共性,呈現一種具有居住需求的美術館特質。新案相較於舊案的另外幾點特質包括:1)個人的空間需求量變大、2)結構尺寸的增加、3)異質材料使用的增加。

這是一個更強調視覺效果,更強調碎化的體驗經驗的集合。引入都市活力似乎才是新案的主要概念,對比起需求書的旅館的建築類型,新案似乎偷渡了另一個想像的國度。但任何時代的精神都會成為創作上的助力,同時也是阻力。能否拿捏清楚建築類型與創作概念的對應關係,可能是後續觀察的關鍵所在。但如果全球化的高度商業發展型所對應的建築的商品化確是正在進行中的社會現實,那的確,邱文傑端出了與其他案不一樣的特殊產品。

辯證的重點也許應該放在,新案是否反映了所謂教師會館的價值?這種皮層式的設計是否合宜的反映了當代的營造技術?還是我們可以更批判的追問,原案的設計是否也符合上述兩項質疑,到底什麼是教師會館的價值?教師會館可以營利嗎?假定節約、簡樸和謙抑是隱含的教師會館的價值,則新案在皮層設計的大費周章,恐怕不是一件適宜的設計手法。但邱文傑在高樓層以青年旅館呼應的一種時代精神(貧富差距,青年住不起貴的飯店),也許應該更激進的設法把青年旅館放置於低樓層,並且妥善的將寬鬆閒適的公共空間重新分配在均一(呼應節約、簡樸和謙抑)的生活空間當中。

唯有當建築裡的人在時代中獲得一種妥善的處理,建築才有可能成為一種理念。



結論 

一個好的建築作品,應該會有一套嚴謹的建築計畫。反思近年台灣重大競圖在設定上呈現先射箭再畫靶的現象,例如,沒有足夠的表演能量便興建大型表演設施、圖書館當誠品蓋,選了個機場設計卻又不好好蓋。

公部門標單的不嚴謹導致優秀的設計能量四處流竄溢減,流入房地產開發,或導致設計成果的過度詮釋。建築計畫應該是門專業,建築師才能有所依循的發揮設計能量,如果把詮釋權過度釋放給建築師,難保複雜的政治、權力可以得到適度的檢核。以本競圖為例,將舊建築的保存彈性釋放給參與競圖的設計團隊,正如同將需要辯證的時間與記憶在建築的價值的攻防責任,賦予最後的執行決定的士兵一般,正是時間在建築的悖論無法得到創造性的思考與帶來全新的觀念的不可能。

同時,如果僅只是全盤的接受危老條例這種如上天賞賜的容積率,卻不加以規範失控的建築高度對整體城市景觀的破壞,如果只是思考危老條例對旅館營運的成本利潤,而不去思考台北教師會館在整體台灣現代建築史的定位,甚至它對於南海學園一帶整體都市景觀的影響。即便有論者認為應該在事後公開所有的競圖參賽資料以檢視比賽的公平性,或者設計成果對整體環境的影響;但如果我們跳開了建築計畫對整體環境更直接的破壞,即便各路參賽好手提出各種優秀的提案,也難抵既有的「去歷史」「去城市」「去正義」的前提瑕疵,而充滿各種「轉大人」一般模糊曖昧的視覺成果。

如果建築的使用者是一個在時空中延續的個體,則關於時間的建築悖論就必須在各個競圖或建築計畫的擬定前就加以辯證,而非順應著市場的機制與個人詮釋的設計觀點恣意的揮灑,而破壞了建築學可以成為理念的可能。



參考資料:
許麗玉. ( 2018). 建築的記憶,技藝與轉化. 《建築師雜誌》No.522/06月號, 109-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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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鉦儒

建築系畢業,喜歡胡思亂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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