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要把「自然遊戲空間」設計回都市裡? 因為它是人類健康的救命良藥

文、圖:李玉華  Christine Lee

大家可曾感受到,孩子的教養、照顧老幼的方法、人與人之間行為互動,其實都被整個社會大環境和都市空間規劃設計,深刻地影響著嗎?

特公盟的倡議一再強調,我們應該討論的絕非不同教養或照護工作的優勝劣敗,因為極可能整體環境脈絡之下的城市規劃和景觀設計,缺乏了支持親職或照顧工作者的規劃設計,並間接或直接限縮最底層的兒童青少的生活需求。兒童青少的基礎生活需求,讓我用一張簡單的示意圖  (圖1) 表達,社會上最沒有話語權的使用者 — 也就是兒童和青少 — 到底最需要什麼,才可以在台灣的都市環境中,被一個共好系統陪伴著,好好地長大:

圖 1:從人類本位主義到生態共好,再到兒童需求為核心的共好陪伴系統 (許量然 繪製)

疫情造成遊戲被剝奪的兒少處境

CoVid-19 疫情的居家隔離期間,應該是大家最有感的時刻:市郊、小型城鎮或鄉間,也許隔壁就是農田水圳,或至少有後院或陽台能透氣;但密集住宅的都會核心,居家隔離時,只能在數坪方寸室內活動,說不定連步行距離可及的公園都沒有。

當 CoVid-19 蔓延到泛東亞甚至歐美時,日本的「東京遊戲 (Tokyo Play)」是第一個發佈聲明警示眾人的倡議團體,提醒眾人在 CoVid-19 期間,避免成人思維的隔離措施反而戕害孩童身心發展,如:(1) 避免長期3C濫用;(2) 積極維持兒童的精神、身體和心理健康的活動;(3) 不需隔離的家庭,應該尋找人群較少之處,與孩子一同遊戲。更進一步呼籲 1歲以下小孩,一天要數次多元形式身體遊戲;而超過1歲的小孩,至少3 小時以上各種強度的遊戲和運動;並帶著孩子到鄰里、自然、溪流等戶外環境走走、待一段時間,吸收新鮮空氣,如此,兒童和成人的身心健康,都能被保護到

自然與健康的因果關係科學研究

美國伊利諾大學副教授 Ming Kuo,發現了「自然」與「健康」之間,存在著 21 個潛在的因果關係。在大自然裡散步、綠地遊戲空間、離公園距離遠近、住宅綠地、公園品質等,會增加土壤裡常見的牝牛分枝桿菌、芬多精、負離子、自然景致和聲音、環境生態多樣性,也減少了空氣污染、炎熱和暴戾,影響 DHEA 固醇類荷爾蒙、脂肪細胞分泌的蛋白質激素、維持正常血糖、讓人放鬆、保持生命力、注意力重整、提升免疫功能、健康睡眠和社會連結,並帶來各種病症的下降,如:急性膀胱炎、注意力不足過動、焦躁、癌症、心血管疾病、抑鬱、糖尿病、流行性腮腺炎、偏頭痛、肌肉骨骼疾病、呼吸系統疾病、暈眩、上呼吸道感染、過敏、氣喘及異位性皮膚炎等 (圖 2)。

圖 2:「自然」與「健康」之間,存在著 21 個潛在的因果關係 (Ming Kuo 研究報告附圖)

幾年前,Ming Kuo在《科學日報》訪問中提到:「自然,更像是一種複合維生素,可提供人類所需的各種營養。」這 21 個因果關係的核心,最終都指向了「人類免疫系統功能的提升」,意思就是:在大自然裡散步、綠地遊戲空間、離公園距離遠近、住宅綠地、公園品質等,都深切影響我們的身心健康,尤其是生態系統中最脆弱的人類兒童。

而不管世界發生什麼疫情,CoVid-19 或未來更多大自然反撲或人為病害,孩子要健康成長,也極需遊戲和運動促進成長。身為大人的我們,能做些什麼?

理解失去自然和遊戲的兒少困境

美國作家理查.洛夫早在2005 年便提出大自然缺失症 (Nature-Deficit Disorder) 這個現象;英國國家環境信託 (National Trust) 建議每一個孩子在 11 又 ¾ 歲之前,都該在戶外自然中玩過(圖3)顯示的 50 個活動,若玩過的活動太少,極有可能會出現「現代文明病」– 大自然缺失症的身心問題,包括過胖、感覺遲鈍、注意力不集中、壓力過大、躁鬱傾向、不認識動植物、課業表現不佳以及創造力低落,也想當然爾地不會尊重、珍愛和維護自然環境的永續。

圖 3:孩子在 11 又 ¾ 歲前,該在戶外自然中玩過的 50 個活動 (譯自 National Trust)

但是,即使在台灣這樣一個幾小時內就能到海邊或山上的國家,沒有資源的家庭或機構,要如何把孩子帶往高山、野溪或大海之類的大自然裡,讓缺乏戶外資源的兒童和青少去從事所費不貲的戶外活動?都市空間的社區中,若沒有政府內部創新人才、專案和維管的預算與專業景觀設計的支持,要怎麼營造出有如日常生活的自然空間,讓孩子在上下學步行途中或晚餐前作業後,和鄰居就近遊戲或交朋友?算算看,大家要花上多少成本,才能養出健康的孩子、顧好樂活的親人,增強眾人的免疫系統?

自然與遊戲不互斥更融合的作法

全球兒童遊戲權倡議團體一致認為,為了預防下一次全球大流行的疫情,「自然」必須被帶回城市空間中,更多自然元素應該被放回人造空間裡。這樣的規劃和設計,當然就是呼喚「自然遊戲空間」和優秀「自然遊戲空間景觀設計人才」的現身。

這一個全球性災難,在加拿大宣布因塑膠表面會殘留有 CoVid-19 病毒而全國關閉兒童遊戲場,又因疫情取消預計15 萬人次參觀的加拿大花卉景觀博覽會 (Canada Blooms!) 之後,一所名叫「Bienenstock 自然遊戲場」的倡議型景觀顧問公司,再一次搬上檯面呼籲大家要嚴正看待。

本來,這家公司,預計在花博戶外會場做個「巨型自然遊戲場」,安裝超過 2,000 噸天然素材,包括有500 立方公尺的沙坑;裝上安全性提昇的拋光樹樁,給愛攀爬的孩子更有趣的挑戰。開幕前的試玩日,沙子、樹皮、木屑和土壤,覆蓋了試玩孩子的手腳,孩子臉龐掛著的卻竟是/盡是燦爛笑容。沙坑、紅橡樹材質滑梯、粉筆塗鴉板和可躲藏秘密基地,都非常受歡迎。不過,水利工程遊戲,才更是讓小孩不想去別區玩耍,一雙雙小手有的用力拉槓桿、有的抽拉把柄把水從水龍頭倒入木槽,再轉而倒入沙坑或水桶 (示意圖,圖 4)。

圖 4:德國柏林動物園幼兒遊戲空間,有沙、有木質素材的魔幻躲藏和遊戲空間

可惜的是,因疫情而取消花博的關係,這些試玩時發生的美好場景,都無法再度出現。景觀顧問公司負責人 Adam 説,這一切設計的初心,都來自本身的童年 — 他是 60 年代的小孩,早上被媽媽趕出門到晚上才回家吃飯,整天時間都花在自然中遊戲,無數個小時在森林、小溪,尋找花粉、用草吹哨,在沙堆一直挖啊挖到快通到地球另一面,在路邊把冰棍磨成刀子耍弄,或是整天爬樹。在自然環境中,玩戶外遊戲 (素材不包括塑膠、金屬和橡膠),對孩子是一種「治療體驗 (Natural Cure / Nature Therapy)」,這和日本歷史悠久的「森林浴 (Shinrin-Yoku, Forest Bathing)」提倡多花時間在大自然,才能提供身體對多種疾病的保護力,是一樣的概念。

自然遊戲在社區中的小規模作法

但是,如同森林、高山、野溪和海洋一樣,也不是所有孩子都可以每天去大型自然遊戲主題公園做探索體驗。都市人口越來越密集,孩子只能在鄰近公共空間親近自然。比利時的安特衛普市,現在大力推廣的就是在學校前院、通學步道和城市中的口袋型公園,做出一個小型的「遊戲谷 (Play Valley)」(示意圖,圖 5),讓都市孩子就近享用一塊自然,裡頭放著遊戲元素,有基礎的攀爬樹幹、奔跑躲進通道、穿過水池上的網橋,用想像力在這裡,去創造一個情境來玩耍。同時,這些素材,也是歡迎孩子去「自由遊戲 (Free Play)」的象徵符號,沒有制式的玩法和規定 (示意圖,圖 6)。

圖 5:荷蘭阿姆斯特丹也在通學步道或口袋型公園,做出模擬自然的「遊戲谷 (Play Valley)

圖 6:英國倫敦的植物園幼兒遊戲花園,有基礎攀爬的不規則樹幹和凌空穿越的網橋

而如此的自然遊戲空間設計,和城市的綠化和永續,是緊密相關的。建築史學家 Susan G. Soloman「遊戲的科學 (The Science of Play)」一書中,新興市鎮和新設社區,比較能執行綠化的政策宣示和實質的自然元素融入。例如,靠近溪谷山林的城市,較容易導入步行者和腳踏車友善的設施,變身大自然和都會繁華城市的過渡帶,讓 7 成以上居民不用開車。自然遊戲空間,更能加強這一種健康且進步的生活風格,一個一個自然遊戲空間,變成市鎮社區裡一顆一顆「節點 (Node)」穿插在不同建物之間。另外在因規劃而車流量較低的街道,孩子經常玩的是放置在沙地或礫石上的枯木 (示意圖,圖 7),而這些地方通常位於離孩童住家或親職照護者不遠處。

圖 7:德國漢堡的自然遊戲場,孩子經常在沙池上遊戲,住家就在附近不遠處

當孩子在自然遊戲空間玩時,就像日常生活一般順其自然,因為這個設計和原本景觀地貌各種元素早都揉合連結在一起,也呼應了社區低度能源消耗、自然保育、散策步行等社區營造核心價值。緊鄰街道的周邊,有沙坑、有樹木,還有走道旁突出的大小形狀石頭。有些遊戲空間,直接充分利用自然地貌設計,稍微刻意放進沙子、石頭和樹根,孩子會在高高的草浪裡或沿著淺淺溪水旁溝渠嬉戲,這樣的地方也能是雨水回收再利用後玩樂的據點 (示意圖,圖 8)。

丹麥的共融設計建築師 Helle Nebelong 說:「孩子在大自然中玩時,就是全身、全心、全感去探索和運用自己遇見及身處的環境,這也是兒童主動學習的最好方式。」

圖 8:充分利用自然地貌設計,稍微刻意放進沙石和放置在沙地或礫石上的枯木樹根

使用者與空間建立情感才是重點

再來看看美國的案例,景觀設計公司 Studio Ludo 研究了英國和美國二地的遊戲空間後,從分析報告發現倫敦的自然遊戲場比起美國本土的工業/商業/人造遊戲場,要多出 55% 訪客人數;去前者玩的孩子比起去後者玩的,要高出 20 % 活力 (也就是比較健康、體能較佳),於是得到以下「自然遊戲空間」五大設計要點

  1. 提供小孩放電很滿足,陪伴者也能同時有其它活動的地方公園和遊戲空間之間,沒有明顯隔閡,互相交疊融合,或將遊戲元素穿插在整個公園場域;而陪伴者可以同時有喝咖啡、活動的地方,甚至上廁所也能就近方便的規劃。
  2. 營造具經濟實惠、自然性鬆散素材的遊戲空間:例如,讓兒童一看就能自創玩法的大石頭、樹幹、植物,以及經費需求低、但卻能立即造成有趣效果的地形變化。
  3. 從遊具型錄中解放:設計者需思考五大遊戲明星:「草、沙、爬、盪、滑」。若再增加水、鬆散素材元素進去將大幅加分,而非僅止於挑選遊具型錄設備。
  4. 創造無一不玩的遊戲空間:讓遊戲空間裡,每一個東西都能「玩」,包括鋪面、植栽、景觀家具。換句話說,設計者須在考量「安全」和「維管」問題之前,優先考量「遊戲樂趣」和「遊戲價值 (Play Value)」。
  5. 嘗試具有「風險」的設計:設計者需思考冒點「風險」對孩子是非常有益的!最讚的遊戲場,是「看起來刺激危險」但其實安全的基礎有確保 — 增加了孩子的警覺心、反應力,相對地安全性就能提高 — 設計上可根據孩子的「技能度」、「體適能度」和「勇敢度」,來提供各種不同層次的遊戲方式 (示意圖,圖 9)。
圖 9:英國倫敦伊莉莎白奧運公園的「看起來刺激危險」的翻騰灣自然遊戲場

從更長遠的角度來看,設計者更應該要知道,孩子真的太需要建立與大自然的關係和情感聯繫了!如果孩子沒有透過遊戲好好體驗過大自然的美好,他們不會愛上大自然;如果孩子不喜歡大自然,他們也絕不會想要幫助大自然中和人類共存相繫的動植物作生態的復育。要孩子愛上自然、保護自然,要用「遊戲」來引導。光是說教 (教育)、道德綁架 (環保減塑) 或放「小孩和大自然」相親 (公園留白,孩子自己就會玩),對現代都市長大、從小被規定限制、一直被洗腦碎念沙是髒的、水要節省或爬樹會摔死,從不知如何自由遊戲的孩子來說,大自然是陌生的、危害的和致死的,怎麼能夠自發地油然而生「真愛」?

5 年前秋初時,還我特色公園運動開始的核心理念,就是希望提醒政府公部門和景觀建築設計者,在專業的範疇裡,打開一扇聆聽使用者的窗口,尤其是最簡單、卻也最難實現的兒童需求5 年後,兒童青少,被好好聽見了、理解了和照顧到了嗎?

圖 10:從 All for Play (什麼都能玩、全都玩不完) 到都市空間資源限縮卻要給所有人玩

身為大人的我們,回想一下,小時候的豐富自然資源,取之不絕、用之不盡,什麼都能玩、全都玩不完  (示意圖,圖 10)。現在,自然資源已殆盡,城市中玩沙玩水和親近自然的行為,成為禁忌的嫌惡設施。歸還給孩子一個讓自然參與、讓兒童青少參與、讓親職或照顧工作者參與的共好系統,讓自然遊戲空間,成為早已失去豐富自然資源的孩子享有一點「什麼都能玩」自由的化外之地,讓他們和我們一起健康長大、歡笑樂活,真的一點也不為過!

參考資料來源:

1. 美國伊利諾大學厄巴納-香檳分校自然資源與環境科學 Ming Kuo 副教授研究報告《與自然接觸如何促進人類健康?有希望的機制和可能的核心途徑》:https://www.ncbi.nlm.nih.gov/pmc/articles/PMC4548093/
2. 加拿大花博 Canada Blooms 官網 https://canadablooms.com/
3. Bienenstock 自然遊戲場倡議型公司網站 https://www.naturalplaygrounds.ca/
4. 西澳自然遊戲非營利組織 Nature Play WA 網站 https://www.natureplaywa.org.au/
5. 薩德伯里之星新聞報導:https://www.thesudburystar.com/news/local-news/the-cullens-natural-play-spaces-will-help-beat-the-next-pandemic
6. 《設計出一個兒童友善的人口密集鄰里社區 Designing Child-Friendly High Density Neighbourhoods
7. Susan G. Solomon 的《遊戲的科學:怎麼建造增進兒童發展的遊戲場 (The Science of Play: How to Build Playgrounds That Enhance Children’s Development)
8. 美國 Studio Ludo 研究報告:https://static1.squarespace.com/static/562e1f86e4b0b8640584b757/t/5a4cdf2f0d929722a0ed3085/1514987350174/LondonFullStudyReport.pdf?fbclid=IwAR1x4kG4sDtzPqgH88ddufgLgt6NWq51n2aIQDdvUa4Gu_RRFnM9nKkFCX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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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玉華 Christine Lee

因為成為阿皮和阿兜的媽媽,關注各類教育和社會議題。在特公盟負責 CRC 兒童遊戲權、參與權,以及國際學研合作交流等事務。英國布里斯托大學教育研究所。曾經是前英國劍橋大學出版社英語教育顧問、醴瑠服務社企創意長、苦勞網義務編譯、英國樂施會書店志工、伊甸基金會活動義工,現在是擔任性別研究共學/自學社群和台灣童年遊戲學的召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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