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是借來的,也能成為地方

文:黃舒楣  
插畫:Hui

地方(place),是日常用語,也是理論用詞。「這是什麼地方啊?」連不到3歲的小孩到了陌生的環境,都會這麼問。

「台灣是什麼樣的地方呢?」,與那原惠問母親,她的母親道:「那裡的街道好寬好大。有好多磚房子,路是那麼寬敞,連東京都比不上喔。氣候倒是很炎熱,不過有一種叫做蒲葵的椰子樹會沙沙搖晃,感覺很舒服呢。」(引述自《到美麗島:沖繩、台灣 我的家族物語》,頁15),少女轉述少女的回憶中充滿了公園長椅、照相館生日留影、女學校教室景象、海水浴場著泳裝、放送局麥克風前參觀留影……這其中有場景、家具物品(長椅、麥克風)、動作(著裝、參觀)等等,呈現了「地方」是由人處於特定場所的一連串行為、活動累積而成的「經驗感知」而構成,經驗成為記憶,記憶回頭持續修正、再定義經驗,反饋而成就「地方」。

即使沒學過人文地理學或現象學的人也都不難體會,我們幾乎一開口就先定位我們此時彼刻在哪裡,下一步要去哪裡 – 這句話同時是實質意義,也可作為隱喻。時時刻刻,人類需要存在於某地方,也因而有了現象學上討論「棲居」(dwelling)的哲學概念。

繼續借用與那原惠的問題,敏感的她端詳1930~1940年代之間的台灣老照片,提出了有點尖銳的問題:「這些照片中沒有台灣人。」是啊,她母親里里當時在台北兒玉町(今日南昌街、寧波西街、南門市場附近)住家度過了多愁善感的少女時期。她常聽里里說起祖父開設南風原醫院的舊事,「鄰街木造兩層樓,三扇大街面向街心,是一棟和洋混合式的可愛屋舍」(引述自《到美麗島:沖繩、台灣 我的家族物語》,頁109),這個問題指出了地方既然為人文實踐的積累,其夾縫幽微處必然藏有人類社會中的階級關係、族群關係。

當年舊台北城東門外的醫院官舍、東門市場,連結到的是後藤新平擔任總督府民政長官時期透過都市計畫來展現殖民者開發、經營台灣的決心。這一區多日本人居住,台灣人最愛去的熱鬧繁盛處不在此,要往北走到大稻埕一帶。這些移動出入會經過今日難得保存下來的北門,所謂「古蹟」,就像是充滿流變的地方認識、地方認同感的固著書籤,某種程度錨定著不同時光的川流不息。

不同族群、性別、階級的人,行經同樣的地點,可能感覺是完全不同的地方。

即將開幕的國立台灣博物館鐵道部園區,過去是台灣總督府轄下的鐵道部,二戰之後一度是台灣鐵路管理局所在,我每每聽婆婆說起昔日她就讀鐵路小學的時光,就可充分感覺到時光的不同流向。

婆婆父親在鐵路管理局服務,她因而有了特殊的童年時光。她最津津樂道的記憶之一,是父親的外省人同事非常多禮,住在鐵道部附近宿舍,總在春節前讓太太蒸好紅豆蒸糕,表達一年來的謝意。

她說起鐵道部不只是美麗優雅的紅磚建築,更多敘述是關於那「地方」的人際互動,充滿了人事物地的交織連綴,在不同節日時展現不同風光氣味。她也愛提她本地出生的父親於二戰前接受日本教育,曾說過:「『自轉車」這種漢字就要更改,都需要外省人同事幫忙校正公文呀。」這些家庭私人敘事多不會展示在未來的博物館中,卻在她曾經的小女孩心裡累積著,構成她的街廓地方印象。

有關「地方」的另一個重要概念是「地方營造」( place-making),有助於我們把地方由人與環境互動的實踐、累積而動態構成,「做出來」的「地方」是超越界線清楚的特定領域的過程積累。「地方營造」是眾多主體移動軌跡所交會或擦肩而過,或駐留或暫時棲息,種種日常生活動作如舞姿,叢集如一齣獨特舞碼,可能暫時顯現有明晰的邊界和領域感。

然而在全球化和地方化的持續對話中,「地方營造」不一定內向保守,往往外向挑戰邊界,就像是與那原惠透過追溯家族女性歷史而走入記憶,在追溯過往中其實又啟動了新旅程,改寫了國境界的想像和城市經驗。

越是往地方深處探索,我們往往越容易發現我城中的他方、他者,而且他者也未必只有人,可能也是貓、狗、樹木花草,甚至是香港島上來往東西向移動、百年以上的雙層有軌電車,俗稱「叮叮車」。它是港島居民至今仍喜愛非常的庶民交通工具,也是造訪遊客認識香港殖民歷史過往的窗口,每每踏進電車,便啟動雙重「地方」:搭乘電車人們以每小時十公里的速度,難得緩慢地在港島街廓中移動;而電車本身由古董般的引擎機具、車廂家具、金屬物件、窗戶線腳、綠色塗裝集合而成,車廂本身就是濃縮百年記憶的「地方」,只是乘客未必在電車行駛至羅素街時,都能在銅鑼灣的華麗閃爍風景之餘想起舊日工運衝突,也未必能體會時代廣場如何可能在21世紀成為禁語。

即使不搭電車,電車作為交通工具和相關基礎設施的變動還是與市井生活相互形塑,也反映著城市權力幾何關係。前述港島電車路線走了四、五十年,才逐漸由當時殖民者階層英國人為主的市區,擴展到華人居住如北角之地。北角路線經過的春秧街市,尤其值得一提,至今電車從北角道右轉駛入狹窄的春秧街時,司機、車輛、購物人潮、攤販之間的互動默契都還構成都市看似平凡但最為有趣的韻律。

街市交換的發生跟隨著移動軌跡和交通發展而起,交換的本身也是移動和交通的目標,而交換和移動實踐的積累,在特定地點構成了人們習以為常的「地方」。如此地方也近在眼前,在捷運淡水線的雙連站外有攤販的線狀分布,其實持續著過去市井擾攘,沿著淡水線開展的生活記憶。

沿著雙連市場散步,可見文昌宮周邊的人間氣味層次豐富,始自捷運上蓋綠地、兩側攤販、廟前供品羅列、寺廟前香煙裊裊,不到30公尺之間容納、並陳了豐富熱鬧的想望和協商,神人之間、攤商和買者之間、人和「自然」之間。每次走到那兒看到成排白蘿蔔,背後有多少考生和家長的殷殷期待,註記了我城好些青春成長壓力。

所謂「地方」是揉和了這些移動、感官經驗、協商記憶而成的空間──身體實踐。近來有工程可能會讓雙連市集的地方經驗斷裂,如果官員和專業廠商心中有「地方」,應該會再多些思考吧?

無論在台北或香港,我們能看見都市化前緣布滿全球的整個20世紀之後,「地方」往往由街道構成如城市命脈,街道上並不完全美好浪漫,有些個人愛怨嗔癡構連著歷史政治遺緒,既老舊又新鮮地讓人矛盾又難堪,也在這樣情緒中,才有生命掙扎存在的真實。借用幾句書寫街道的詩句來結束吧:

我這人/也是舊朝代的/借來的地方、借來的時間也已過時/我借著借來的地址/走在這路上我是借上借(所謂「借過」)(引述自《我香港,我街道》,頁240)。

即使是借來的,也可能成為地方。

閱讀地方・推薦書單

《地方:記憶、想像與認同》
作者:Tim Cresswell
譯者:王志弘、徐苔玲
出版社:群學出版

《到美麗島:沖繩、台灣 我的家族物語》
作者:與那原惠
譯者:辛如意
出版社:聯經出版

《我香港,我街道》
編者:香港文學館
出版社:木馬文化

黃舒楣
美國華盛頓大學建成環境學院博士,現任台灣大學建築與城鄉研究所助理教授。相信市井中藏有最迷人的靈光知識,而知識的輪廓只能浮現於踏步移動,時常在記憶退潮後的沙灘練習撿拾貝殼的技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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