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的聖地巡禮文化

文:Callie

追動漫的人肯定聽過「聖地巡禮」,尤其2016年轟動全球的《你的名字》,更是將此文化推至高峰。日本將藝文和旅遊結合起來的概念,具體起源已不可考,但根據流傳下來的和歌、紀行文等文學作品,皆可觀察到「故事」連結著「旅行」的痕跡。二戰後,隨著電影流行、電視普及,造訪拍攝景點的旅遊逐漸成為主要的觀光型態[1]。 2000年大阪首先設立「OSAKA FILM COUNCIL」,此後日本各地也紛紛成立當地的電影委員會[2],負責吸引廣告、戲劇、電影的劇組前來拍攝,更加帶動拍攝場景的巡禮風氣。2005年日本政府在一份關於影像製作和地方振興的調查報告中首次提出「Contents tourism」一詞[3],其實就是一般熟知的「聖地巡禮」,只是聖地巡禮較常用於動漫或次文化領域,Contents tourism 含義較廣,也涵蓋有巡迴電影場景的「film tourism」。本文接下來將以日本電視劇為主,討論文化與商業結合所帶來的經濟效果,且以宮藤官九郎的作品為例,分析劇本和影像呈現如何有效擴大商機。

商機龐大的年度歷史巨作——NHK大河劇

大河劇 (大河ドラマ) 是日本公共媒體機構NHK自1963年起,每年推出的歷史大戲,內容以日本歷史人物為主,用整年約50集的長度描述主角的一生。在大河劇中,與主角有關的地名總是重複出現,默默植入觀眾腦海。加上每集最後播放約30秒的「紀行」,介紹當集出現與主角相關的地點,更是激起觀眾想按圖索驥、實際尋訪的心情。因此,每每公布新的大河劇主題,便是地方政府準備推廣觀光之時。

《女城主直虎》的大河劇館與周遭車站宣傳佈置。(圖片來源:Callie)

將人物成長遊歷的地點包成套裝行程,是大河劇觀光的常見手法。除以歷史景點為號召,NHK也會和當地博物館合作規劃為期一年的特別展「大河劇館」,展出歷史文物、劇中使用的服飾和道具,藉此同時吸引歷史迷和影迷帶動周邊觀光。筆者曾親自造訪《女城主直虎》和《西鄉殿》的大河劇館,其中又以《女城主直虎》的觀光景點讓人印象深刻。一踏入主角井伊直虎的故鄉——濱松市,車站滿是《女城主直虎》的海報,市內亦隨處可見Q版的井伊直虎圖樣,而大河劇館所在的「氣賀站」,也換上該年大河劇的主體顏色,甚至自動販賣機上也寫著「女城主」,形成鋪天蓋地的宣傳效果。大河劇館內展出主角穿著的服裝、介紹劇情、拍攝花絮,其內容亦會隨劇情發展而改變,是增加回訪率的小用心。

透過系統性的觀光宣傳,大河劇所帶動的經濟效益相當顯著,如2004年至2016年間的大河劇,皆在該播放年度為當地帶來超過百億日圓的經濟效果,2010年《龍馬傳》更為高知縣帶來500多億日圓的經濟收益[4] [5]。然而,如此龐大的經濟成效通常是曇花一現,觀光人潮大多在播畢隔年旋即下滑,因此如何永續經營,亦是各地方政府努力的目標。

親民小品路線的NHK晨間劇

連續電視小說 (連続テレビ小説) 是NHK週一~週五早上8:00~8:15播出的帶狀戲劇,一般簡稱為「晨間劇 (朝ドラ)」。故事主題多以女性為主角,講述女性如何面對人生困境、力抗大環境變遷等故事。台灣人熟知的《阿信》,便是1983年的晨間劇。如同《阿信》在台灣造成的轟動,晨間劇在日本具有高且穩定的收視率,不但是演員們走紅的大好機會,也是故事背景舞台一舉全國知名的機會。雖篇幅較大河劇短,所產生的經濟效益較小,但拍攝地點在網路上的搜尋量往往會在播映期間大幅提升,搭配著相關新聞,仍能帶起風潮 [6]

久慈市政府為《小海女》製作的拍攝場景地圖單張。 (圖片來源:久慈市官網)

以2013年的《小海女》為例,雖然不是本世紀收視率最高的晨間劇,但舞台久慈市在播映完畢數年間,人氣依舊不減。當地政府製作拍攝場景的地圖[7],規劃拍攝場地巡迴觀光巴士[8],和三陸鐵道合作塗裝車廂,甚至還在電車內重現劇中唱歌表演的場景[9],卯足全勁趁播映期間推廣觀光。因此在2013年播映當年,便為久慈市帶來近10億日圓的經濟效果,且岩手縣該年的觀光人潮也較前一年成長一倍[8]。直至今年(2020年) 3月,久慈市的觀光網頁仍保留著觀光地圖且持續更新內容,「小海女小屋」展示至今仍保留著[10],如此永續的觀光效果也成為眾人爭相研究的對象。

2019晨間劇《夏空》於北海道十勝冰祭、十勝帶廣機場的宣傳活動。(圖片來源:Callie)

2019年晨間劇《夏空》適逢第一百部,又正好遇上史上最長的五月連假,此劇舞台——北海道十勝地區的當地政府在開播前即預期可以帶動95億日圓的經濟效果[11]。播出後,前來十勝觀光情報中心的人數是去年的2倍,帶廣市內的相關展場也在連假中吸引約7500名遊客朝聖 [12],足見晨間劇的影響力。

創造地方魅力的高手——宮藤官九郎

無論是晨間劇或大河劇帶來的網路檢索量和觀光熱度,通常隨著播映結束而下滑,只有少數影響深遠的例子。前文提到的《小海女》即是播映結束後還能維持一定的檢索量[6],劇中的台詞「じぇじぇじぇ」獲選為2013年的流行語 [13],該劇完結時在日本造成「小海女喪失症候群 (あまロス)」等社會現象[14]。2013年11月在台灣由緯來播映,也開啟岩手朝聖之旅的風氣,上網搜尋岩手遊記,幾乎都會提及《小海女》。《小海女》能掀起此等風潮,筆者認為和編劇宮藤官九郎極為有關。據說宮藤官九郎多次前往取材,將地方特色大量融入《小海女》中,在架空的故事中使用真實的鐵路線道、車站取景,劇情再加入當地民情,巧妙平衡現實與虛構的比例,凝聚當地民眾認同亦能創造話題,帶起觀光熱潮。

這其實不是宮藤官九郎第一部以地區為舞台的作品,早在2000年《池袋西口公園》、2002年《木更津貓眼》便以特定地區為主題。2014年《對不起青春》的收視雖不高,卻讓三島市聲名大噪,可見宮藤官九郎帶動觀光的功力。這幾齣劇有個共通點——主場景都是在一條街,或是由幾個徒步即能走到的景點串起。一般日劇拍攝的場景大多四散在城市的各個角落,甚至跨縣市拍攝,但宮藤官九郎那三部作品以小範圍的實際場景為主,比一般日劇更容易做出像晨間劇、大河劇的系統性觀光。再加上日劇拍攝時多會保留在地氛圍,如木更津車站附近的樸實、三島市內溪水潺潺的自然純樸,都一如劇中所現。劇迷們朝聖時,在現地生活感的催化下能擁有恍若主角的感覺,更加滿足朝聖的心情。

《木更津貓眼》中主角田渕公平的狸貓像 (左) 和劇中主角們為前輩建造的石像 (右) 至今仍存在於木更津的みまち通り商店街上。(圖片來源:Callie)

另一特點是宮藤官九郎擅用當地元素,以《對不起青春》為例,讓三島可樂餅不著痕跡地在劇情中多次出現,深植於觀眾腦海中,當地還為此推出可樂餅地圖。劇中的箱根伊豆鐵道愛心吊環傳說也很有趣,筆者還真的去搭了一整個下午的車試圖尋找。劇中多次出現的三島市吉祥物「みしまるくん」,也讓原本知名度不高的吉祥物上了新聞話題[15]。同樣地,《木更津貓眼》讓當地舞蹈「やっさいもっさい」知名度大開,一舉成為千葉代表文化之一[16];中之島大橋因劇中創造的「赤橋傳說」,成為知名的戀人聖地,吸引不少情侶前來。這些被宮藤官九郎拿來運用在虛構故事中的實際元素,不只在劇情中扮演關鍵角色,還創造地區話題,還為當地帶來新的發展可能。

宮藤官九郎以日劇「保留現地氛圍」為基礎,將場景盡量縮在小範圍區域便於觀光規劃,再讓當地特色在劇情中扮演要角留下深刻印象,這幾個特點在劇本中交互作用,創造出一次次觀光熱潮。戲迷們被虛構的劇情吸引前來,在實際場景中體驗如劇中的氛圍,極大化朝聖的滿足感,體驗深刻歷久不衰。因此《木更津貓眼》系列已播畢十多年,當地仍留著以主角為名的狸貓像,看來是一直都有粉絲前來朝聖吧!

《最棒的離婚》拍攝場景——中目黑的櫻橋。(圖片來源:Callie)

結語

除了便於觀光規劃的取景方式和編劇妙手融合在地特色之外,日劇也擅長納入季節特色,讓人透過日劇感受台灣所沒有的四季更迭感:春季日劇有櫻花飛舞,夏季檔則有閃亮亮的海灘,秋天是楓紅或金色絨毯的銀杏葉,冬天則多少會有雪景。在劇情鋪陳下,這些季節感更具魅力,如中目黑原已是著名的賞櫻景點,但因《最棒的離婚》成了不少戲迷此生必去的景點之一。

以前看日劇興起朝聖的念頭,總以為是異國風情使然。但這絕非意外,而是透過編劇巧思、場景挑選、配合季節特色等處處用心,才能帶動一次又一次的巡禮風潮啊!

*封面照片-電影《你的名字》的聖地——諏訪湖。(圖片來源:Callie)

延伸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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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資料

[1] Wikipedia: コンテンツツーリズム
[2] Japan Film Commission
[3] 映像等コンテンツの制作・活用による地域振興のあり方に関する調査
[4] 大河ドラマ館の来館者数に影響を与える要因について
[5] 大河ドラマ後の観光動向について
[6] 朝ドラ効果の持続性
[7] 久慈市官網
[8] NHK 朝の連続テレビ小説『あまちゃん』の 久慈市における受容
[9] 「あまちゃん」ロケ地観光のいまだ根強い人気
[10] あまちゃんハウス28日閉館 久慈・展示品は新施設へ
[11] NHK朝ドラ「なつぞら」 十勝の経済効果95億円
[12] 『なつぞら』効果で舞台・十勝への観光客も倍増? 地元関係者に反響を聞く
[13] 【2013新語・流行語】年間大賞は史上最多4つ 「じぇじぇじぇ」「倍返し」など本命勢揃い
[14] Wikipedia: あまちゃん
[15] テレビドラマ出演でみしまるくんに「きぐるみ説」浮上-市は「妖精」と主張
[16] Wikipedia: やっさいもっさ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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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llie

在生醫領域努力到30歲,之後在日本煮飯、拍照、看城、收集御朱印,興趣廣泛但都不夠專精,偶爾寫寫遊記、接接翻譯賺錢。為了練日文而天天看日劇,是宮藤官九郎的小小粉絲,但不是專業的劇評。此生只想住在有棒球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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