齋堂與巷弄-葉石濤的經驗台南與現代性辯證

文:徐鉦儒

班雅明區別了一對概念:經驗(Erfahrung)和體驗(Erlebnis),經驗將個體連接到集體意識中,它是通過長期的積累所獲得智慧…體驗則是個人的、短暫的、及時的經歷,它在現代生活中人們為人們所普遍感受到。

曹金羽<漫遊者與自我的起源>

葉石濤[1]於1969年7月《自由談》20卷第1期發表小說〈齋堂傳奇〉;小說內容以1944年夏天至1945年冬天的台南為背景,描敘二戰時期的台灣青年,穿梭在戰亂期間的台南市區偶遇一位齋堂少女的故事;同時也描述日本殖民末期至戰後初期臺南的社會狀況。

二戰-台南

二戰終結前的台南,因為美國對日本宣戰的關係,美國對台灣執行了例行的轟炸任務。小說開頭提到:「1994年夏日的每一個午後,李淳總是挾著一本厚厚的雅谷·華沙曼的小說,浴著灼熱的陽光,走到有銅像的圓環去。」主角李淳走去的圓環,是現今台南的民生綠園,在日本殖民時代的市區改正被視作為城市的主要節點所規劃,並且,葉石濤接著提到在圓環可以看見:「一條平坦廣闊的的大道一直通到這城市西邊的運河去,過去平坦的大道如今是招牌林立的市街。」

圖1、日本殖民時期臺南市末廣町。
( 圖片來源:<台灣記憶>網站)

作者再寫道:他站在摩天的合歡大樹下,沉鬱地望著空蕩蕩的柏油路…當他看著他生於斯長於斯,度過他底許多喜怒哀樂時光的心愛的城市時,幾乎熱淚盈眶了—這古城的高樓大廈,古色古香的紅磚老屋,大多被 B29連日來的猛烈轟炸而摧毀,業已變成殘樓頹牆。 (葉石濤,1980)

城市的破壞,暗喻著日常生活的崩解;班雅明曾經說過:「在思想王國的寓言就是在事物王國裡的廢墟」,只有對一切塵世存在的悲慘、世俗性和無意義的徹底確信,才有可能透視出一種從廢墟中升起的生命通向拯救的王國的遠景 (楊小濱,1999);葉石濤透過戰時破敗的街景,並且是承繼著現代化城市想像的崩壞,試圖再現戰爭時的末世感;當一切生命經驗都已經差勁到一個谷底時,主角李淳拐彎走進巷弄之中…

拐進陰涼的胡同…推開齋堂厚實的木門,踏進舖有花崗石的院子小徑時,他聽到莊穆有規律的木魚聲從供奉著觀世音菩薩的正殿流瀉在空間裡,木魚聲和線香微微的芳香泛濫在整個院子,使他感覺猶如墜入忘憂的涅槃。這夏日的午後不就是另一種死亡嗎 (葉石濤, 1980)

被轟炸過的台南,甫經拐彎後殘存於巷弄中的齋堂,呈現了一種不生不滅的涅槃狀態。這是什麼樣的一種意識狀態?李淳到底在戰爭體驗了什麼?葉石濤接著提到:

他早知道正殿背後的廂房住著頭髮銀白的老齋姑和她底家人…看見有人掀開通往住屋的竹簾,露出半截身子出來。最初映入他眼簾的是黃色碎花的一襲長衫,這帶給幽暗的空間像花開似的明亮。當他微感驚訝,繼續注視的時候;那女人忽地抬起頭來,把身子依靠著長案,佇足不前。以柔媚、優雅的姿態撫弄著垂肩的髮梢,滿臉尋問的神色… (葉石濤,1980)

葉石濤接著說明:

那一九四0年代,正是專制和黷武至上的時代,由於執政者可笑、愚蠢的規定,男人一律要穿著草綠色的類似軍服的衣飾,甚至打著綁腿;女人幾乎是清一色的燈籠褲,色彩黯淡得足以扼殺男人的憧憬和詩情。在這樣惡劣的時代裡,那女人卻灑脫地穿著全無時代意識的長衫,的確叫李淳愕然一吃驚。 (葉石濤,1980)

李淳在齋堂裡頭遇見了女子素珍。素珍宛如天女下凡,出現在末世台南,素珍察覺李淳的世家背景與自己的關連,兩人熟絡地聊起天來…

李淳看到她雪白光滑的脖子,起伏不停的胸部,驚地動情了;他感覺到從下肢有一樓綠焰直燒到上身來,他底眼睛剎那間充滿了饑渴的邪念。他窘得趕快把臉別過去。 (葉石濤,1980)

小說突兀的在戰爭時的巷弄場景之間,穿插了異化的情慾場景,並且最後素珍曖昧的跟李淳說到:「改天再來玩玩,你很壞喔!」彷彿小說必須借助情慾所反映的生之慾望,在前述的末世台南的悲慘與無意義中興起一股從廢墟中升起的生命力量。

不生不滅的慾望巷弄

圖2、民國50年代–台南中正路。
(圖片來源:秋惠文庫網站

如今的齋堂依然保留了原本的特質,改變了的是外部通道各種消費欲望並置的混亂。米蘭.昆德拉在《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裡第一章引用永劫輪迴概念,無限重演的時間無休無止的重覆下去,再如何沉重的事件,都會變得輕於鴻毛。

我們可以發現,這種積極與消極的兩極區分實在幼稚簡單,至少有一點難以確定:哪一方是積極?沉重呢?還是輕鬆?巴門尼德回答:輕爲積極 ,重爲消極。他對嗎? 這是個疑問。唯一可以確定的是:輕、重的對立最神秘,也最模棱兩難 (Kundera,1984)

當現代的城市全盤的混亂的同時,我們走進葉石濤所描述的不生不滅的齋堂時,對比性的神祕感受便全盤消失了。現代生活的工具性的、有意識的狀態,便不令人擁有幻想的可能。

有人說葉石濤世居臺南,在日本推動皇民化運動時期之前,齋教、齋堂一直是以入世之姿而活躍於臺南。此個人化的經驗宗教觀,讓葉石濤在此小說中,賦予齋堂空間、觀世音、以及齋堂女子素珍以另類的救贖意義:主角李淳壓抑且無可言喻的高漲情慾看似象徵著其內心不滿戰爭渴望和平的非戰思想(許素蘭,1998)。實際上,葉石濤的書寫呈現的「經驗」的無意識狀態正是反映著現代化台南的居民的脆弱與掙扎。

那彷彿是對於如同當代無趣的街道一般毀壞的城市的厭煩,投射至以神聖空間所集中的巷弄當中。齋堂前庭的花園與連結起的巷弄空間象徵了步行城市永遠無法得到滿足的慾望的體現。並且,必須透過戰爭的「體驗」賦予小說敘事的「經驗」式推展。

離開齋堂後,葉石濤描述歷經戰爭後的城市光景;

離開齋堂那晚霞如火焰般照耀的胡同,他突然發覺自己置身於汗臭、草香氣味撲鼻的人群中。在白畫和夜晚更替的掌燈時分,這了無生氣的城市驟然清醒了。廣坦的街路中充滿著這些住民因興奮和歡悅而扯高嗓子的談笑聲,喧囂而活潑的腳步聲夾雜著幼孩可憫的呱呱啼哭。人們晒紅的臉孔中因歡忙而發亮的瞳孔,透露著重獲生命的自私的歡喜…夜晚似乎是人們適於互相愛戀、爭吵、計較利害的唯一美妙時刻。昇平時代的一切關於工作和休閒的秩序,全被戰神所擾亂,這一塊四季如夏的殖民地,在大日本帝國巨大的陰影籠罩之下,顯得如同狂人跋扈的伊甸之園。 (葉石濤,1980)

夜晚與白天、戰爭與日常生活,小說文本穿梭於工業時代的異化戰爭與日常生活的自然狀態;閱讀小說正如同閱讀城市,從作家的歷史穿越至城市的歷史的過程,讓我們如同漫遊者一般尋找著小說「靈光」乍現的之處。小說本身有它自身的人物及情節,但爬梳兩者與小說場景間的交互關係,也一步一步將空間自身的故事透漏而出。

「齋堂傳奇」呈現現代社會無法被滿足的慾望輪迴。庫茲偉爾談論列斐伏爾時提到:「在過去,似乎是空間的概念使我們想到數學、幾何學、形而上學、語言學甚至於知識,但它從未使我們想到社會理論。但是,列斐伏爾一心想證明有一種物理空間、心理空間和社會空間的統一體 (馬克思的整體性)重新把哲學、歷史、結構主義和心理學鑄於這個新子中—而且同時想使每一種關於知識和文學的理論適應這個模子。因此,他談到空間的矛盾和雙重性」 (庫茲偉爾,1989)

空間的矛盾和雙重性正是小說在環境描述上不斷出現的特質,也營造了一種創造意義的可能。巷弄裡的齋堂雖然被轟炸,卻是殘活下來的人重生的地方,無論是污穢甚或是死亡的意象,都在透過作家的詮釋之後,重新改寫了他原來枯燥乏味的那一面。

作家的故事提供一面觀照自身,並且想像其他可能的場域;作者從來沒死,而是棲身在象徵著時代的光源底下那些排列組合的文字陰影之中,小說另外帶出概念如下:

  • 現代性(modernity

在它最古老即最早的定義是指涉「當下」(present),在十九世紀後,現代的概念獲得了瞬時、瞬間的內涵。正如同國家教育研究院的教育大辭書所提到,現代性的一般用法是指源於西方啟蒙時期(Enlightenment)之某種類型的社會,這樣社會是高度分化的,受到市場經濟的支配,有複雜的勞力分工,是工業化與都市化的。

現代的日常生活便建立在分化的基礎上,由於分工和交換的發展,現代社會的勞動不再以使用價值爲直接的生産目的,而是以交換價值爲目的。於是就有了工作與休閒的截然分離。同時,現代國家的産生還進一步導致了私人生活和社會生活的分離,並最終造成了日常生活的抽象與異化。 (艾秀梅,2004)

日常生活的抽象與異化是怎麼影響葉石濤故事之中的台南呢?以幾組台南發展的圖像可看到一系列型態與價值的轉變 [2] ,而台南的城市,便是在各個時期的價值與其對應的型態所互相分割而形塑而成(圖三)。

圖三、台南的價值-型態演變 (作者繪製)

如果試著描述上圖的幾組圖像可以歸納為以下:

台南的城市格局,自漢民族移居台灣以來的有機的城市型型態彷彿被日本殖民時代市區改正的的歐幾里得系統劃分進許多大大小小的街廓當中;街廓內的原生力量無不影響著外部的建築行為,還有各式的消費地景。城市中不同時期的塗寫,隱含著人的流動,還有被保留住的記憶、時間。

如果有人說:「城市是一座由建築所聚集的世界。」這句話將建築比擬為人一般,彷彿它是有生命的;則爬梳台南這座由建築物質化(materialize)的城市可以發現,實質的空間型態反映著城市改變的過程與現代生活的異化經驗:人的移動與居住不再根據他在日常生活中的需求,而是服務於看不見的金融市場與國家

齋堂與巷之所以在二戰的多年後被作者葉石濤選定,便代表著:在「現代性」對於不同時期的台南刻鑿下,殘存在城市之中的宛如生命一般的空間「個體」;同時,小說所反映的不同物質環境的慾望-意義的價值體系,追根究柢便是不同的人所反映的不同的故事,就像葉石濤曾經將老家的巷弄比擬為峽谷一般,作家或是閱讀者無不透過自己的眼與手將意義賦予空間。

這正是現代性的的矛盾與雙重性。

葉石濤正是將城市的實質環境當作現代性的物質化表徵,才會一邊把殘留於日本殖民統治的齋堂視作一個連結了宛如死亡的日常生活的信仰象徵,一邊則是在戰爭下,宛如新生一般留存的連結了舊有城市意象的空間實體。齋堂,它既是城市異化下的表徵形式,同時也是它的內涵。

小說後段,當李淳在戰後走進被轟濫的齋堂,心中燃起暗鬱的慾望,在正殿裡發霉的氣味之中,他發現他思念已久的女子。他與故事中彷彿佛像化身的女子合為一體,但「齋堂」與「素珍」作為李淳生命所追尋的救贖標的,卻其實是如同剛剛被波濤冲上海灘的溺死者,並且有著一副凉如精巧易碎瓷器般的手掌。戰後他所遇到的素珍其實是具冰冷的屍體。

死亡不是懲罰而是清償,是一種將有罪的生命歸順於自然生命法則的表現。 (班雅明,1925),齋堂傳奇呈現了一種生命經驗的虛無與寓言式的情境,也是一種對於重返自然的生命法則的渴望。爬梳小說前段葉石濤描述到素珍的視線好似看穿了他心裡的每一個隱密的角落 (葉石濤, 1980),素珍似鬼但其實也是一種如神明一般的自然的象徵,他在葉石濤的創作裡正如同觀世音菩薩的化身,也暗示著巷弄的感知圖式-不生不滅(圖四)。

素珍的死宛如現代城市中不斷消逝復保存的歷史空間,而人們的掙扎在「現代性」所推動的開發價值之下,充滿矛盾的感知感受便是充實了小說創作的內在精神,是人們在日常生活中的不可承受之輕,也是經歷了台南的齋堂與巷弄之後,必定會感受到的「靈光」碎片。

圖四、齋堂疊影 (作者繪製)
[1] 葉石濤(1925年11月1日-2008年12月11日)是台灣當代文學作家,創作以小說與評論為主,散文及翻譯為輔;其小說創作多是短篇小說。他生於台南,書寫了無數關於台南的故事及隨筆
[2] 在《Good City Form》一書裡Keven Lynch區分了關於城市的三種理論:一是決策理論,研究如何制定城市的發展決策;二是功能理論,試圖解釋為什麼城市會有這種型態,以及這種型態如何運轉的;三是一般理論,用於處理人的價值觀與居住型態之間的一般關聯性。他提到:「人們普遍會接受下面這樣的說法:若不了解『城市是什麼』,是不可能解釋『城市應該是什麼』。但如果遇到另外一種說法,人們可能會感到奇怪了:對『城市是怎樣』的理解,是建立在『城市應該是怎樣的』價值標準之上。

引用書目

艾秀梅(2004)淺談列婓伏爾的日常生活批判思想。求實雜誌。
庫茲偉爾(1989)當代法國思想。雅典出版社。
許素蘭(1998)在禁錮中找尋生命的出口-葉石滔〈齋堂傳奇〉的雙重主題。福爾摩莎的瑰寶──葉石濤文學會議資料彙集。
楊小濱(1999)否定的美學。上海三聯書店。
KunderaMilan(1984)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皇冠出版社。
葉石濤(1980)葉石濤全集,小說卷3。高雄市政府文化局
班雅明(1925)德國悲劇的起源。文化藝術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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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鉦儒

建築系畢業,喜歡胡思亂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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