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憧憬到褪色的鄉愁——日本公團住宅概述

文:林書嫻

曾獲坎城影展金棕櫚獎的日本導演是枝裕和的作品《比海更深(海よりもまだ深く)》(2016),是部述說不得志作家和其家人、前妻的故事,電影中主角母親獨居的老家是老舊的「團地」。實地拍攝的場所是位於東京都清瀨市的「旭丘團地[1]」,同時是導演本人的老家,他從九歲就在該地居住到二十八歲。

《比海更深》劇照(來源:比海更深官網

公團團地

「團地」在日文中是指集合住宅社區,源自一九一九年都市計畫法施行令中出現的「同塊土地的住宅經營(一団地の住宅経営)」,其後成為「日本住宅公團(現UR都市機構,以下簡稱公團)」在日本各地開發之集合住宅的代名詞[2]」。公團是為解決人口在二戰後大量湧入都市等造成的住宅短缺問題,於一九五五年成立的中央機關。在設立隔年建設完成第一起出租集合住宅——金岡團地[3]」。其後陸續完成大規模集合住宅社區、郊區新鎮的開發。至今約建設二千餘團地,達約八十八萬三千戶。其中約有三十二萬四千戶(36.7%)為昭和四〇年代(1965~1974年)建成,超過八成都完成於一九九五年前。初期(1956~1965)每年建設約二到四萬戶,出租與出售的比例約六比四。規模則從數百戶逐漸擴大、往郊區蔓延,一九七〇年代開發完成,位於東京都板橋區的高島平團地甚至達上萬戶(出售戶數約佔19%)。

典型的團地景觀,千葉縣高洲二丁目團地(1972年,550戶,出售)(作者拍攝)

眾人憧憬的新式住宅

廣闊的基地上,排列整齊劃一的鋼筋混凝土住宅的風景成為團地的共通印象,有別於木造建築的堅固,在前往大眾澡堂洗澡仍是常態的時代,團地是夢幻的「附設衛浴住宅」。再者是「DK(Dining-Kitchen)」,也就是接續廚房設置的用餐空間的出現亦是劃時代的變革,顛覆從前食寢不分的生活型態。金岡團地全九百戶的格局均是「2DK[4]」」,據信是全日本最早設有DK,將用餐、就寢空間區隔的住宅。

2DK室內空間示意圖(作者繪製)

從「團地族」到「團地妻」

一九五八年週刊朝日首度使用「團地族」一詞,一時蔚為流行,當時團地住宅雖較公營住宅昂貴,交通也不算便利卻吸引眾多二、三十歲上班族入住,他們大多於都市中心上班,薪資相較於同年齡層來得高,也早一步入手昭和新三種神器(黑白電視、洗衣機、冰箱)[5]」,是一般人嚮往的新興中產階級。

另一方面,團地採用標準設計,以便能短期大量興建,滿足住宅需求,這點也被性別研究學者西川裕子批評是以「男主外、女主內」為原則,夫妻、子的核心家庭成為標準,反而是團地住宅的規模決定了家庭的規模。演變成團地有著同時興建完成的同樣格局住宅,雷同族群在同一時期入住的同質性。 一九七一年,日活羅曼情色(日活ロマンポルノ)出品的成人電影《團地妻午後的情事(団地妻昼下りの情事)》以居於團地[6]」的平凡主婦為主角,描述其欲求不滿的生活,最終在先生外出上班時外遇,甚至因而被脅迫賣春。當時日活幾近倒閉邊緣,以極低成本拍攝該片卻十分賣座,其後至一九七九年為止,更整整拍攝了二十部團地妻系列電影。電影的知名片段可說表現出,獨守空房等待的主婦不滿的情緒,與男主外、為生活打拼的企業戰士丈夫的時代氛圍:

夫:「居然去當應召女郎,你到底想怎麼樣!你說!」

妻:「我過去也是一直隱忍了啊,每天每天都在這水泥箱裡,重複同樣的生活。你那便宜薪水,我不能吃喜歡吃的,也不能買想買的。讓我快窒息了。」

這股風潮某部分象徵著團地短暫的輝煌時代走入尾聲,某部分也讓被限制在僅有2DK的密室牢籠中,帶有情色慾望的「團地妻」形象深植人心直至今日。以建築成本設定租金[7]」的公團住宅,為了將租金保持在中產階級可負擔的程度,偏向選擇在土地便宜之處,縮小面積建設,也造成後來世人普遍對團地住宅有著「既遠且貴又狹小」的觀感。甚至七〇年代開發的多摩新鎮,還因其缺乏大眾運輸連接被諷刺為陸地孤島。

《比海更深》(2016)凋零的鄉愁

是枝裕和曾說:「不得志這點團地也是同樣呢。」早期備受憧憬,甚至中籤率曾不到百分之二[8]」。現在則面臨建築老舊、居民高齡化、改建不易等課題,讓團地褪色成為舊時代的象徵,是一種懷念的鄉愁,卻不再是住居的首選。《比海更深》中主角與母親的簡短對話,準確地點出了團地的課題與其中存在的階級意識:

子:「超市現在還會幫忙送貨到府。」
母:「,三樓以上的話。」
子:「變方便了耶。」
母:「年紀大身體動不了啊。」

子:「好安靜。」
母:「因為沒小孩子在玩了。」
子:「我小時候,要打個棒球還要搶草皮耶。」

                      ***

母:「給零用錢不如買分售那邊的房子給我,224的芝田家空出來了,是3LDK。」
子:「別說傻話了啦。」

             ***

母子在團地內偶遇鄰居爺爺,婆婆媽媽每週一次會聚到爺爺家鑑賞古典樂。

子:「他住哪?」
母:「226。」
子:「啊,果然不是租的,一臉就是那種感覺。」
子:「應該有家人吧?」
母:「沒,太太三年前過世了。」

第一段對話點出高齡化問題,多數為五層樓高未設電梯的團地住宅,成為居住不便的環境。加上早期同時入住者的小孩已長大獨立,又缺乏年輕世代遷入的新陳代謝,團地逐漸失去孩子的身影與活力。第二、三段對話則點出同屬團地卻有著階級區分,「自有」比「租賃」高級,也是租戶的憧憬,再來則是表現同處團地內,即便是租戶也幾乎久居於此,對鄰居狀況多少都能掌握,高齡者間有一定的社交活動。

「出租」與「出售」團地

稻毛團地(1956)是公團首處出售住宅,其後於六〇年代大量建設,並出現不少租、售同屬一塊基地的團地。格局也較出租戶寬敞,以三房為主流。然而,七〇年代的集合住宅選擇,逐漸從團地轉移到民間開發商建設的公寓大廈。 一九七三年日本住宅戶數超過家戶數,其後公團歷經組織改革,一九九七年內閣決議退出分售住宅建設。九〇年代,團地的標準小家庭——夫妻、兩個小孩,小孩長大成人離開團地獨立居住,讓團地陷入人口減少與更加速落入高齡化的窘境。

「出租」與「自有」的景況反轉

二〇〇四年公團最終改組為UR都市機構,轉換主軸力推都市再生與團地再生。公團開發的出租團地因由UR「單一房東」所有,相對而言容易處理,除了全盤或部分改建、翻修公共空間等,也由UR主導,積極與大學、專家等合作,在團地內推動各式社區活動、樂齡活動等。

1975年金岡團地衛星相片(來源:国土交通省地図・空中写真閲覧サービス)
改建過後的金岡團地,看來與一般民間開發的住宅差別不大(來源:UR租賃住宅網站
埼玉縣三鄉團地的市民農園。由UR委託專業公司共同營運,期望藉此改善團地景觀、提升居民生活品質等。(來源:UR都市機構網站

相較之下,出售團地的改建或大部分涉及軟、硬體更動的事宜都需大部分居民同意,小至加裝電梯,大至團地改建[9]」,礙於區分所有人繁多使得改變不易。加上前述提及的區位問題,許多團地並不具備一般改建,可能藉出售餘戶回收投資的條件,需龐大改建經費。每每提及團地再生或社區營造蓬勃發展的案例,幾乎都是出租團地,出售團地反而陷入裹足不前、前途不明的狀態。今後這些仍規模龐大的出售團地極可能成為郊區負遺產,其中條件不佳者在繼承、遺產等稅金負擔下,成為後繼無人的空屋,卻又因是私人財產難以處置。在人口減少時代中,數量龐大的老舊住宅原就會逐漸成為問題,團地有其歷史造成的特殊性與形象存在,今後該如何處理團地,尤其是位處郊區的出售團地,將是、或說已經是日本當前急迫的課題。

位於神奈川縣的すすき野團地,自東京主要車站(新宿站)需搭乘電車再轉公車,約莫一小時。1974年建成,出售820戶,出租324戶。左圖:出售部分,公共空間未經特別整修。右圖:出租部分,由UR整理過,設有步道、花園等的公共空間。兩者形成對比。(作者拍攝)

[1] 一九六七年落成。距離東京核心區約二十五公里。出租約一千八百戶、出售約二百五十戶。
[2] 位於大阪堺市,約距大阪站搭車三十分鐘再步行十數分鐘處,已於二千年前後陸續改建完成,改稱「SUNVARIER金岡」。改建後在庭院設有星型屋紀念廣場,重現當時團地內最具特色的Y字型建築平面與其中住宅格局。
[3]實際上公團開發的集合住宅並非以「XX團地」而是以「XX住宅」命名。團地也非公團專屬名稱,例如國土交通省於二〇一七年所進行的「住宅團地實態調查」,是以五公頃以上「住宅團地」為標的,其中包含公團與私人開發。原武史(2012)則指出日本的團地至少有(1)地方政府公營集合住宅、(2)地方政府的住宅供給公社開發集合住宅、(3)公團開發集合住宅、(4)公司、公務員宿舍四種。但仍以公團開發佔最多數。
[4] 日本在描述住宅格局時發展出一套用縮寫標示的系統,前方數字代表房間數,後方英文字代表寢室外的空間格局,2DK為二房加餐廳兼廚房。常用的還有代表客廳的L(Living room)。
[5] 該片是於東京調布市的神代團地(1965)拍攝,成為拍攝地點的理由則很單純是因其距離日活的調布攝影棚最近(安田浩,2019),亦有不少其他戲劇在該地拍攝。
[6] 日本戰後五〇年代高度經濟成長期,民眾生活有了極大轉變,其一象徵即是家電的普及,尤以被為新三種神器的黑白電視、洗衣機、冰箱最具代表性。一九六五年,以神奈川縣的六處團地為對象的「居住者生活實態調查」中,相對於日本全國約五到六成的冰箱、洗衣機持有率,調查對象的團地有超過九成家庭持有。
[7] 「原価家賃」意指公團租賃住宅原則上是以其建設成本設定租金。在七十年(利率5%)回收,加上修繕等所需費用下設定租金(山島哲夫,2008)。
[8] 昭和四十一年(1966)東日本的團地出租住宅的中籤率。
[9] 有鑑於此,日本政府於二〇一六年都市再生特別措置法修法定案。原需全數同意才得以進行的改建,下修至三分之二或五分之四。

參考資料

1. 原武史,《団地の空間政治学》,2012。
2. 安田浩一,《移民と団地》,2019。
3. 渡邊大輔、相澤真一、森直人,《総中流の始まり》,2019。
4. 山島哲夫,〈日本住宅公団から都市再生機構へ〉,2008。
5. 安念潤司,〈都市再生機構(UR)の来し方と行く末〉,2012。
6. 今井瞳良,〈日活ロマンポルノに現れた「団地妻」〉,2019。
7. 中島正弘,〈まちづくり実務と都市計画法制〉,2019。
8. UR《URPRESS》 2015 vol.43
9. UR都市機構官網:https://www.ur-net.go.jp/
10. 海よりもまだ深く官網:https://gaga.ne.jp/umiyorimo/
11. なぜ団地を舞台に?『海よりもまだ深く』是枝裕和監督が明かす、その理由:https://cinema.ne.jp/news/umiyorimo20160503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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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書嫻

都市計畫系、所畢業。曾投入文創,煮起咖啡,卻又回歸規劃顧問公司任職,並不甘寂寞地身兼口筆譯。2016的某天,咬牙重返學校,現正在某島國擔當學術界新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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