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薄、冷、暖:特瘦公園與青綠軸帶雛論 Through the Thick and Thin : On Thin Parks and the Viridic Axes

原文刊載於 2020 十月號《綠建築》雜誌 ,經作者授權後轉載於眼底城事

文:蘇孟宗

在都市荒野或鄉村農園中,我們建造的公園或是受到遺棄的荒地,都形塑了世界上各種生物和環境之間的關係。當我們穿越稀疏或濃密的雜木林,感受到地面的堅實或柔軟,迎面的溫暖或涼爽,都是我們存在世界上的宣言。然而這樣的世界卻因為時代的推進和社會的變遷而不斷的改變。一般我們所認知的城市花園包括綠帶(greenbelt)或綠園道(parkway),然而綠帶不只是生態保育的口號,也不單單只是「回歸自然」的城市綠化或廢棄基礎設施的綠化,因為其中牽涉到許多的重整。

帶狀公園能夠促進地方的交流和融合,它們可能是閒置的交通過道、能源基礎設施、行政或族群的政治分界、後工業時期的都市水岸、或是其他三不管的緩衝地帶。將閒置廢棄的舊鐵道作為綠帶公園是重新再利用的過程中,一個很常見的手法,除了紐約著名的高線(High Line)之外,還有柏林的薛尼伯格自然公園(Naturpark Schöneberger Südgelände)、巴黎的杜蒙綠色長廊(Coulée verte René-Dumont),都是舊鐵道改為帶狀公園的著名案例。然而舊鐵道所形成的線性公園並不是一個單純的種植和復育。閒置的軌道上我們看到碎石和覆土的持續累積,也有新種植的農作物、外來的入侵性植物、除草劑的長期污染等問題。因此綠帶的塑造不只是為了生物多樣性,也是為了回應地方的文化與地理狀況,成為我們日常生活的更新動力。

柏林的薛尼伯格自然公園(Naturpark Schöneberger Südgelände)樹木與軌道的對比顯現了自然重新取回機廠用地的力量。(Source: Gertrud K. @ Flickr.com)
柏林的薛尼伯格自然公園(Naturpark Schöneberger Südgelände)與都市之間的引道。(Source: Wikipedia Commons)

然而地景學者庫爾曼(Karl Kullmann)指出,時下的「拉鍊都市主義」(zipper urbanism)強調的「縫合」時常忽視了緊鄰基地周邊的空間特性,更甚者,希望藉由帶狀公園或步道來「縫合」城鎮紋理的斷裂,「就好像試圖拉平一座懸崖,或是縫合歐姆蛋和雞蛋那般不可能。」因而他提出了「特瘦公園」(thin park)這樣的概念。英文名稱取的是發音類似「主題公園」(theme park)的雙關。以中文來看,也可以說「特瘦」公園也是「特色」公園的一種,針對其機能和形式,庫爾曼提出了多項特徵,這裡則要介紹如下。

形式定義 Formal Definition

不是細瘦狹長的公園都能稱為「特瘦公園」。在比例界定(Proportional definition)上,庫爾曼認為特瘦公園的長寬比不得大於 10:1,但沒有最小值。如此的定義是因為太寬則會變成口袋公園或大型公園。特定大小(Limit on size)的原則,則是因為太大的公園會變成大公園(large parks),比如芝加哥的林肯公園或波士頓的翡翠項鍊綠帶(Lincoln Park, Chicago, and Emerald Necklace, Boston),在大公園中長寬之間的對比性會喪失。太小會變成口袋公園,一進入便能同時看到公園的兩端。幾何嚴謹度(Geometric rigidity):複雜的幾何關係不必然會削弱線型公園的連續性和連結性,而非線性的棲地反而能減弱隧道視野(Tunnel vision)的缺陷。這一點在西雅圖的奧林匹克雕塑公園可以明顯見到,之字形的線性步道跨越了快速道路與鐵道,成為港口城市的另類空間體驗(Olympic Sculpture Park, Seattle)。

Teresita Fernández的作品「西雅圖的雲朵」座落在奧林匹克雕塑公園內橫越鐵道的跨橋邊緣。(Source: Jay Gavin @ Flickr.com)
Teresita Fernández的作品「西雅圖的雲朵」座落在奧林匹克雕塑公園內橫越鐵道的跨橋邊緣。
(Source: www.pikist.com)
增厚的邊緣 Thick Edge

邊緣不是事物的終點,而是事件展開的地方。邊緣空間也不一定是都市計畫中事先決定的分明線條,而是日常生活中各種移動和需求所形成。增厚的邊緣承認差異的存在,以及線性公園鄰近周邊對內部的決定性影響。 全邊緣(All edges),指的是邊界的外部狀況對於公園內部的普遍影響。邊緣是一個充滿生命力的地方。著名的線性公園,如紐約的高線(High Line)和巴黎的「植物步道」(Promenade Plantée)都懸空架在城市上方,提供逃離城市的遠眺機會,在地面上也提供更多的彈性,促進帶狀空間和周圍融合。然而因為特瘦公園大多由道路、欄杆或籬笆所構成的直線,因而缺乏生物棲息所需要的孔隙或凹陷,造成生態過渡帶的缺席(Absence of ecotones)

內部與外部的弔詭 The Ambivalence between Inside and Outside

特瘦公園與都市之間的持續辯證在於連續性與橫向連結性的對比(Contiguousness vs. cross-connectivity)。 連續性能增進線型公園的整體認同和機能性,但是會與都市車輛動線相互衝突。以舊金山的潘韓德公園(Panhandle Park, San Francisco)為例,狹長的公園有許多南北向的道路穿越,與此相反的則是波士頓的共富步道(Commonwealth Mall, Boston),則因為縱向的連貫性而產生河濱步道的整體感。與此相關的是側向穿透性與非滲透性的對比(Lateral porosity vs. impermeality ),比如蒙特婁的約維爾廣場,(Place d’Youville, Montreal vs. High Line)和紐約高線之間的對比。庫爾曼也指出,側面的通透性未必是特瘦公園的成功必要條件,可及性的限制會增加特瘦公園的異國風情感。這也就關係到公園內的動線狀態。

巴黎的杜蒙綠色長廊(Coulée verte René-Dumont) 懸空高架於城市上方,提供逃離城市的遠眺機會,在地面上也提供更多的彈性,促進帶狀空間和周圍融合。 ( Source: Wikipedia Commons)
二十世紀初波士頓的共富步道(Commonwealth Mall, Boston)
(Source: Massachusetts Historical Society @ www.masshist.org)
二十世紀初波士頓的共富步道(Commonwealth Mall, Boston)局部平面配置 (Source: Massachusetts Historical Society @ www.masshist.org)
動線的安排 Arranging the Circulations

不論是居民的生活或訪客的逛遊,公園的使用和動線型態息息相關。在線性交通(Linear transit)的部分,公園兩端的連通是否成功,取決於橫向的阻斷程度,以及兩端入口是否能成功吸引交通,柏林的蓋博瑞提耶吉步道(Gabrielle-Tiegit Promenade, Berlin)端點的地形處理即是很好的案例。動線如果不連通則容易產生半島效應(Peninsula effect),由於邊緣和端點的封閉性所造成的多樣性遞減,動線上也成為單向道。但這不必然是缺點,也可能形成各種都市次文化的生態棲位。動線的設計上最常見也最受歡迎的莫過於壓縮的動線(Compressed circulation)。回歸到原點的迴圈(loop)不需要心智地圖就能定位,更可以透過地標、視景開展和節目更換來強化移動的經驗。

空間計畫的構成 Composing the Programs

特瘦公園通常是基礎設施的遺址,這樣的場址也提供了各種空間計畫(program)的可能性。在安排上,空間計畫的排他性與層疊的對比(Programmatic exclusivity vs. layering)。線性公園常見的兩種空間計畫類型:其一是排他的單一用途,比如波士頓的西南廊道公園(Southwest Corridor Park),這個當代的林蔭大道,空間計畫受到過度分割;另一種則是未定義的混合空間(周邊動線和多功能能夠不斷被重新界定 ,比如潘韓德大道(Panhandle Park and the Mall)。由於因為邊長尺寸的大小而受到限制,許多特瘦公園只能放入特定的空間計畫(如運動場),也就形成填塞空間計畫(Programmatic shoehorning)的特徵。最後,因為特瘦公園作為各種中介空間的轉折與觸媒場所,它們也都包含了跨領域的屬性(Disciplinary possession)。也因為如此,它們都需要設計連續性(Design continuity),如果有了或多或少統一的設計形式語彙,長向的公園便能有一個串連的整體感。

綜合以上的特徵,庫爾曼歸納出過濾、空間計畫庫、疏導、舞台、高台、叢林這七項特瘦公園的主要類型。在高密度的都市區域,特瘦公園的過濾(filter)的機能最明顯,平均的車流和人流讓設計師能夠推算過濾的效果。作為空間計畫庫(programme sink)的特瘦公園比較不受周圍脈絡的影響,內部的單一功能和街道上的多元使用之間形成對話。而扮演疏導(conduit)角色的公園能夠提供非機動車輛的人流快速移動。扮演縫合(suture)角色的特瘦公園,能夠減緩現代性所造成的衝擊,放大歷史的熟悉感,成為介於現代和歷史之間的第三種空間。序列性的開放空間能夠引發即興的行為,相較於空間計畫的倉儲庫,這樣的舞台(stage)類型更能助長創意行為的發生。著名的紐約高線(High Line)讓整個公園都成為一座高台(pedestal),面對周邊的都市結構,它提供各式各樣的框景和視線,就像是一座巴洛克式或如畫式的庭園。密度較高的特瘦公園本身便有如一座叢林(thicket),這樣的公園和周邊的都市叢林對話,提供一系列的「擴閾」(threshold),而非紋理的斷裂。

都市與青綠軸帶的重新野化 Rewilding the Urban and Viridic Axes

在東西德分隔的期間,位於東德境內的柏林市也被一堵圍牆切割為東西兩個部分。曾經有十萬人試圖越過柏林圍牆,至少有600人因而喪失生命。圍牆拆除之後所留下的「無人地帶」(No Man’s Land)也成為一個特瘦公園。然而歷經數十年的分隔之後,政治和實質空間的縫合談何容易?無人地帶的全長198公里,最窄的地方有20公尺,最寬的地方則有25公里。在市中心的歷史街區部分,切開了國會大廈(Reichtag)和布蘭登堡大門(Brandenburg Gate)這兩座歷史地標。在1989年東西德統一之後,沿線的監視高塔很快就被拆除,牆面的位址成為綠帶或沙地。這道城市的傷疤所形成的空白基地上,人們建造了許多紀念碑。在這樣的「紀念碑疲勞」(memorial fatigue)中,柏林市長渥維瑞(Klaus Wowereit)便曾經指出,不可能有單一的紀念碑或紀念空間能夠紀念柏林圍牆,因為它的範圍太廣,各地所發生的事件都不同。尤有甚者,克魯茲堡(Kreuzberg)等區域的植物生長所形成的荒地,也助長了這條帶狀空間的荒無感。荒蕪的綠帶叢林(thicket)本身即是一種「未曾縫合」的狀態,和周邊的高密度都市區域形成強烈的對比。這些過度生長的區域卻提供了另一種思考都市生態學的可能性。

十七世紀末柏林的菩提樹下林道(Unter den Linden)(Source: Johann Stridbeck, 1690.)
柏林布蘭登堡門前的菩提樹下林道,這一連續性在柏林圍牆豎立的期間被阻斷了。(Source: Hugo Rudolphy, 1902.)
日後形成「無人地帶」的柏林圍牆所造成的突兀邊緣狀態。 (Source: Central Intelligence Agency @ flickr.com)

特瘦公園不僅能夠特別強調植物在重新野化都市生態系的角色,也是一個植栽設計的探索機會。地景設計師瑞克斯沃希(Julian Raxworthy)在《過度生長》(Overgrown)書中對於植物生長的,植物的「有機生長」與「空間形塑」的雙重角色更能表現「顯明的形式」(Manifest Form)。他引用了建築理論家昆特(Sanford Kwinter)的〈誰怕形式主義〉:「偉大的形式主義者能夠同時窺探物體(object)和其形成規則(formation),並將這兩個層次視為動態、開放而復返的系統,或多或少都會受到外在壓力的影響。」瑞克斯沃希也認為,「顯明的形式仍舊是物質而完成的,我們能夠『窺探』其內,它同時也是塑造其形式的力量表現。」

以法國庭園中的林道(allée)為例。隨著時間的過往,原本整齊切割的「峭壁樹籬」(palisades)逐漸突出原有的人工邊界,成為一個模糊的軸帶。幾何庭園的樹林邊緣處理的是權力圖示的正式性和農業的時間歷程之間的折衝,也藉由樹木的生長來協調介於基礎設施和裝飾性之間的骨架。因而瑞克斯沃希提出以「青綠」(viridic)作為地景中的構築術:

「當我們使用植物材料時,我們真正的材料就是生長本身,為了突顯它,我提出了一種在地景設計和造園學中使用植物材料的新方法,我稱之為『青綠』(viridic)。」

藉由邊緣狀況的特性,裝飾性的庭園得以轉成生產性的樹林。在人為高度開發的地方更能突顯出自然界的旺盛生命力。因為草木的自然生長和人為的種植栽培,原本穿越田野的林道逐漸成為一個線性的自然軸帶。原本閒置的廢棄基礎設施成為都市荒野或鄉村農園,進而成為生物的闢護所。在這個重新野化的過程中,原本清楚的林道也變成模糊的青綠軸帶。

法國柯朗莊園內的林道(Allée face au Chateau de Courances)將原本生產性的林業語彙轉化為模糊的青綠軸帶。 (Source: Wikipedia Commons)
邁向身體地理學 Body Geography

特瘦公園重新考量當下的環境、過往的歷史、當今的政策之間的互動關係,思考的是線性公園作為城鎮特色的可能,但又同時質疑所謂的「拉鍊都市主義」。特瘦公園處理的是小尺度的「基地」和大尺度的「領土」之間的關係。除了有厚度的邊緣之外,瘦長的基地也突顯了有厚度的剖面(thick section)。增厚的剖面強調的是某種「地下狀況」,由剖視觀點來分析一個地方,也是一個重要的設計方法。除了碎石級配的夯實基底之外,地表以下由不同質地大小的土壤和礫石所構成,再更底下有地下水層和岩層。這些都是過往積累的物質,終究會浮現或決定地表的使用狀況。

身體的感知和移動構成了人類環境的地理意義。身體時常被比喻為運作良好的機械:結締組織如何將不同的器官聯繫在一起,循環系統如何成為遷徙和運輸的移動路線。有機的身體也成為環境的比喻:當土地成為一個運作良好的整體,不同的環境攜帶我們的情緒和記憶,並且帶有自己的面貌認同和生命力,都是身體地理學的一部分。除了季節變換的氣候變化之外,地面的材質、遮陰的位置和形式,都會影響到一個地方的微氣候。在一天之中,不同的光線的入射角度、空氣和水的停滯和流動,都能夠影響到我們的體感溫度。這些小尺度的身體感受,都經由感官的層次直接將我們和大環境相連結在一起。

原文刊載於 2020 十月號《綠建築》雜誌 ,經作者授權後轉載於眼底城事

延伸閱讀:
  • Karl Kullmann, (2011) “Thin parks / thick edges: towards a linear park typology for (post)infrastructural sites,” Journal of Landscape Architecture 6:2, 70-81.
  • Julian Raxworthy, Overgrown: Practices between Landscape Architecture and Gardening (The MIT Press, 2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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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宗

學生、老師、父親,期望播種與收割的遊牧民族,修過建築史,教過景觀史,做過景觀設計和規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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