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零開始養的居住文化?臺北市社宅青創戶定位的階段性反思

文、圖:呂欣庭

臺北市社宅青年創新回饋計畫(後簡稱:青創計畫)是由臺北市政府與民間組織者共同籌備而成的跨域協作計畫,提撥社會住宅一般戶的部分名額,以徵選和檢核機制取代抽籤入住,並將社區營造實務經驗作為方法論對遴選出的「青創戶」進行培力,期望建立「好厝邊」的社區形象,為社會住宅的形象去汙名化,也賦予青創戶相應的責任有意識地創造互動媒介,如開設手作課程、建立多元社團或進行空間美化改造,以社宅為場域串聯在地居民,也因同為居民的身分更加貼近彼此入住社宅的居住生活,進而形成「新型態的居住文化」1,與社會住宅建置低樓層的公共設施服務同屬「新的社會模式」,希望以在地需求為導向形塑共好社區2

換言之,這是一場「從零開始養」的居住文化。但我們成為青創戶前,先是臺北社宅承租戶。青創計畫似乎在居住文化框架中被畫下大餅,強調政策一線的執行者致力於翻轉混居社宅的都會生活冷漠感,藉由社區行動而召喚某種社宅的「生活感」,但本文想指出青創計畫的確是住宅政策當中具有彈性調整和促進活絡且創新的社區營造組織,但定位上應是具有互惠色彩的社會創新政策,在談論共融效果的同時,我們其實更常討論如何權衡「可負擔的回饋」以達身為承租戶最根本的安居目的。因此,我經常能同理每次青創計畫徵選說明會時3,為何參與者總是提出疑問「回饋社區規定要花費多少時間?有減免租金嗎?」也許潛在租屋者真正想了解的是「青創計畫既然如此複雜,好處到底是什麼?適不適合我?」我認為最主要的考量應是我們對於青創計畫的價值的認同程度?以及是否能為自己找到一個租金以外的動機?成為永續經營青創計畫的關鍵課題。

我是誰?我在哪?進社區的集體焦慮 

從零開始養的居住文化,始於青創戶的養成。筆者作為東明社宅青創計畫的一員,是第四座徵選青創戶入住的社宅,也正逢實驗性的政策走向常態的轉折,且入住前經歷過「跨基地聯合交流會」,我們都了解青創檢核機制運作至東明社宅時相較其他基地已趨近穩定和完善,比如行政作業的複雜度稍微下降、深知輔導團隊的重要性,也從其他基地青創戶「學長姐」的分享隱約知道我們不能只熱衷於辦活動,而更是需要「交心」、對社區的人事物付出關懷的社區營造計畫,但我仍然在進入社區的當下感到某種集體焦慮。

與一般住戶互動的不確定性往往是計畫中焦慮的來源,實際執行也的確遭遇許多意料之外的疑問和磨合過程。比如我們須為了「青創並非青年創業」闢謠,也需打悲情牌來強調我們同是入住社宅的承租戶、是我們彼此的「好厝邊」,沒有特權、沒有少繳租金,而是經歷徵選的層層關卡才入住社區,並自詡帶有一定的使命感為社區帶來有趣的活動。但有趣的是,曾有居民指著夥伴鼻子疾呼「青創佔了我家人的名額!」,除了凸顯臺北社宅的稀缺性與吸引力,沒有興建之初顯見的污名化問題也令人欣慰,但也提醒我們雖然是已運作至第四座社宅的青創計畫,仍需要平常心看待各自進社區少不了的「青創戶標籤化」陣痛期。

當居民未能明確辨識青創計畫的回饋機制,且團隊尚未建立各自的獨立性之前,若青創戶承諾居民計畫之外的社區熱心公益事務,往往造成個人與團隊認知不同的問題,卻也可能過於強調團結價值而佚失了青創戶各別發展或關注社區公共事務的機會。如何在個別計畫與青創夥伴間達成和諧共好,是每位青創面臨的課題。

除了藉他者「你是誰?」的社會行動來思考青創戶在社宅的定位與意義,我認為掌握自己的多元角色,以及盡量從事有效的溝通會是務實的做法。透過自身第一線住戶的角色,觀察、串聯起更直接的溝通管道,針對社區的軟硬體設備如何對接日後的社區活動,可以聯合物業管理單位一同討論,在甫進社區時會是適當的著力點,或者「退居幕後」與其他居民一起調查硬體如何改善,也是部分青創進社區的關懷方式。對居民而言我們同為鄰居,才劃分為主辦者和參加者,目標是謹守彼此作為社宅承租戶的分際,保持社區和諧關係,並在活動經驗驅使下,更貼近社區需求,比如為了特殊戶居民預留免費或保留的名額,降低參與門檻。

抓資源、找頭人、錨定青創夥伴

我們是透過青創計畫提案入選的承租戶,人手一份絞盡腦汁的企畫書,才成為彼此的「青創夥伴」,藉由持續的社造培力機制累積信任與互惠。先以數次會議認識這群社造工作夥伴(比如東明青創34組),熟悉彼此的背景和性格,並了解青創團隊在社區的具體任務,由輔導團隊提出若干「認識鄰居」的任務,包含創立粉絲專頁和籌備實體的入厝活動,在入住前就打開「社區知名度」有利於往後的社區行動,也促使青創戶融入彼此、融入居民之間的生活。然而,滿足各方期待的可視性成果出現之前,我們必須在社區維持某種集體的「好感」,以及為了運作順利而持續交流建置出的活動籌備流程,透過分組分工處理青創團隊有關場地、公積金、平臺和公關等細緻繁瑣的公共事務,循序漸進地為青創團隊的社區營造紮下根基,再擴及成為社區共好的氛圍。

居住文化第二式,從青創戶組織為青創團隊。青創戶存在一種幽微的浮動性,說穿了正是人際溝通,因此執行過程是否可負擔並維持平衡,會影響我們投入多少心力在「社宅的社區營造」。組成青創團隊正是一種眾志成城,每位青創戶各自專業的付出程度不必然減少,但樂趣一定會加倍,彼此互相支援也同樣讓活動事半功倍。庶務的支援比如寫文案、備料、互相檢核活動內容乃至於活動當天的拍照、運輸器材或應付緊急狀況,青創戶輪流成為課程主辦,達到自己KPI的同時也成為夥伴的活動後勤,也從工作夥伴漸次成為「看鄰居小孩長大」的親朋好友。過程中可以互相消化社區行動中諸多令人煩悶的心情,建立強大的心理支援系統。這些大概是為什麼徵選說明會的分享者雖然提醒你青創計畫很累、很花時間,卻仍然推薦你加入的原因。

當居民感受到籌備人數眾多,對青創的社區行動也會多了幾分信任感,因為那是穩定且目標明確的團隊,也是在社區行動系列中做出口碑,有居民好康相報因此帶入更多鄰居參與的團隊。當青創團隊與社區居民都如此搜尋和獲取各種訊息,尋找到自同道合的參與者加入社團進行互動,形成「信任與互惠」的正向反饋,促成互惠行動持續往來4,同時降低青創夥伴遇到被其他夥伴搭便車情況的機率。比如東明社宅除了有親子手作、社區才藝班和親子律動課程等複雜而多樣的活動,還有以醫護、社工和特教老師為背景的青創行動團隊,關照社區身心靈的保健活動。有些人可以嘗試成為課程老師,找到教學的樂趣;木工提案的夥伴有賴都發局協助尋覓一處可供木工備料、製作的空間,結合不同夥伴的專長開辦多樣化的木工課程;有人為了能在社宅辦理遊戲官方認可的活動、爭取官方贈品而去考取證照,沒想到有一天青創也成了職涯的動力。也有提案寵物交流活動的夥伴,分享社宅中寵物藉由交流會而順利在社宅居民之間轉讓的故事,青創計畫帶來的陪伴也可以溫暖而細微。

青創計畫的意義很個人、很多元,但也不脫離互惠的性質,同時具有制度調整的反思和「組織者的培力」。比如夥伴發現社宅雖然以手作活動最受歡迎,但很多活動就算KPI效果不好也是有意義的。也有夥伴發現原來透過青創計畫的相關活動可以切實地培養他的領導能力,比如籌備不同規模的青創活動時擔綱串聯各計畫的總召,協助輔導團隊進行跨基地的合作,真正將學長姐的「手把手」教學納入青創的輔導機制。如此由資深成員教導新進成員認識社會互動的規範有助於強互惠的發展面向5,也有許多練習與都發局各部門長官溝通的機會,持續以青創戶的一線觀察影響政策的上位者,同時透過青創計畫持續累積個人的社會資本。

「回饋」貴在量力而為,而力量的適足性,讓我們在社宅裡長出名為創新的社區包容力,也各自找到青創計畫對自己的定位。

回到社宅政策的脈絡,新型態的居住文化不僅仰賴青創戶的同理心,也是向社宅政策的共融議題紮根。蘇彩足、楊培珊6(2018)提及社會住宅的共融成果有四種,包含「去標籤化、混居模式、設施設備和活動與服務之共融」,而青創計畫所創造的共融平臺,正是多元服務的一環。藉由居住制度的細緻設計與青創計畫帶來的社區行動相輔相成,在參與對象上具有包容性,而多元的公共服務設施和社宅內部積極的空間改造,搭配社團化的運作,帶動社區不同群體的交流,也可讓社區不分你我地生活在社宅所提供的共融機制當中,達到去標籤化的理想狀態。我認為青創計畫必須回應社宅的共融背景,當我們不需要強調「社會住宅的」社區營造,青創戶也許終將不再擔綱社宅政策的形象大使,不再處於左右為難的人際政治,而只是關照各自所在社區的熱心居民,那樣的回饋絕對是可負擔的,就像任何社區營造,當我們不再糾結任何目的、拒絕成為任何標籤,推動社區共好便是一種自然的社會互動。

從零開始養成的居住文化,也表示這是一個政策上位者和一線執行團隊可以經常互相交流成就感和持續調整的創新計畫。雖然通篇可見作為執行團隊所遇到的困難與阻礙,但那不是好或壞的議題,而是想強調我們在這些名為社造培力的累積後,讓每一位青創戶都成為住宅政策的一份子。當我們從青創計畫的一線觀察回顧市府與民間組織者,也能感受到政策制定者手把手、傾全力地在維繫這項計畫的走向—包含青年事務委員會、住宅審議會、相關專家學者,以及現在擔綱輔導團隊重任的原典創思規劃顧問公司、相關府內委員、都市發展局的住宅企劃科和住宅服務科等公務體制的人們,讓這個計畫有許多看不見的善意在體制內循環。雖然青創戶對於社宅社造的關注面向不盡相同,因此有看似不同程度的付出方式與檢核重點,但也因為彼此想像不同,大家在計畫中的收獲都有所差異,有人在活動中找到舞臺、有人開發自己未知的領導魅力,也有夥伴只是很開心可以收穫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青創計畫的定位下一步?因為經驗的累積、政策架構的調整和委辦團隊負擔程度的調整,致使計畫目的從活絡社區生活以去除社宅汙名化標籤,漸變為市政住宅政策創新的品牌,將累積的量能「逐社宅」改良與置換不同的培力方式,甚至擴大為臺北社宅青創計畫的社群網絡,以促成青創計畫的量能擴及其他臺北社宅7,使青創計畫在既定路徑中得以名符其實地走出一條在制度上也同樣創新的路徑。


1原典創思規劃顧問有限公司(2020)青創好家在臺北 ——青創計畫的回顧與前行。眼底城事。2020年02月05日。取自:https://eyesonplace.net/2020/02/05/13623/?doing_wp_cron=1637509292.6662080287933349609375
2臺北市政府秘書處(2020)柯文哲與社宅青創戶對談 持續經營「共好」社區 打造更好城市。2021年7月14日。取自:https://live.gov.taipei/News_Content.aspx?n=EED5301CD7F50657&sms=72544237BBE4C5F6&s=4961A0223F4C2C4C
3繼松山健康社宅、文山興隆社宅、萬華青年社宅、南港東明社宅、大同明倫社宅、內湖瑞光社宅、北投新奇岩社宅之後,徵件進行中的有南港小彎社宅與內湖行善社宅,2021年底共9座社宅的青創戶,每座社宅約20-30組青創戶入選。
4陳東升(2012)。「社群治理與社會創新」。臺灣社會學刊,49,頁10-12。
5陳東升(2012)。「社群治理與社會創新」。臺灣社會學刊,49,頁12。
6蘇彩足、楊培珊(2018)衛生福利部社會及家庭署委託,107 年度「社會福利科技計畫趨勢研討專案」委外服務計畫,第一子計畫「社會住宅於社區之定位與共融經驗」期末報告書。計畫編號:MOHW107–SFAA-W-103-000001
7「臺北市社會住宅新生活創意競賽」為2021年由北市府委辦輔導團隊原典創思,針對部分非青創社宅的生活改造競賽。2021/11/22取自https://socialhousinglife2021.wordpress.com/

無法忍受沒有依據,所以挺進社區追尋第一手見微知著的快感。現為台大建築與城鄉研究所碩士生與青年創新回饋計畫成員,是住宅政策的觀察者、使用者,也嘗試協作共好生活的無限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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