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常型親水的再思考,我們如何與水重逢?

文:zining

日常型親水是什麼?

前日在一場演講中,講者楊佳寧提及了「日常型親水」的概念,在她的定義中日常型親水是「鄰近居民對河川環境自發式、創造式的使用」,因為是自發式的,所以不用勸說、居民會自己親近河川來做遊憩的活動,而創造式的使用則是依照環境的特性,如樹下遮蔭處可以休息、觀察,淺水處能戲水,而不一定需要設施物。

她觀察人們進行日常型親水的活動,有的是在河邊安靜的獨處;有的則是在溪流旁探險,即使沒有鋪面,孩童也能自己發掘他們的據點及串連的路徑;有的則是在岸邊觀察、捕捉昆蟲生物;更直接的接觸,則是下水游泳、戲水、潑水。而水岸邊的鬆散素材,往往是創造活動的要素,如孩子能使用岩塊作為跳台、樹叢則是秘密基地,或是運用水生植物做小船、竹編等,大地的植物、石頭、泥土、地形等都能變化出各種親水的行為。

而這種日常的親水活動,運用鬆散素材、可互動、創造的環境,孩子每天都能在水邊待個一至兩個小時,這種自然環境所能提供的托育功能,是一個熟悉的、有趣的、日常的網絡。大自然其實不需遠求,我們應回歸到這些身旁的小自然系統。

伴隨溪的成長記憶,泡在水裡的寒暑假期

在聽講時,我的思緒一直飄回小時候住的外婆家。

外婆家旁50公尺的小溪流,是伴著我們長大重要的場所

外婆家旁有一條溪,整個聚落也是依水而建,我的整個童年都在那裡度過。媽媽說,他們小時候都會在溪邊洗衣服,溪的兩旁有許多可以下去的階梯,非常容易到達水邊,而階梯下也總是會有幾個比較大塊的石頭,是阿婆們過去洗衣服的空間。

記憶中的溪水,兩側總是伴著豐富而多的水草,水位不高、清澈見底。我在小學前回到城市居住,但每年的寒暑假總是會回到外婆家待上很長一陣子,而現在回想起來最深刻的記憶,都是與表姊弟妹們在溪旁發生的各種趣事。那時候的我們總是說聲:我們去玩水了,就穿著短褲拖鞋跑下溪邊,抓魚蝦是最常玩的事情,因為水淺、約到我們的小腿肚或膝蓋,也清澈見底,魚蝦非常容易就能發現,或是踏水、潑水、坐在水旁聊天,一個下午就這麼過去。

我們有幾個喜歡下水的地方,一個是離外婆家最近的橋下,也是過去外婆們洗衣的地方,聽媽媽說這是他們小時候的戲水場。但那裡的水草多、水也較深,所以我們常會走較遠一點,到社區中心前面的橋下玩。(圖片繪製:紀惠齡)

社區中心前的水較淺、兩旁的河灘地也較寬,我們會一路再玩到下游一點的社區運動公園,那裡的中心也是一個伯公廟,每次玩水前我們都會去拜拜跟伯公打個招呼,陸上與水下都是當時孩子們的探險場所。(圖片繪製:紀惠齡)

有次我們在溪裡玩著追逐遊戲,五歲的表弟騎著腳踏車快速地追逐我們,但一個不留意就摔進了旁邊的圳溝,全身濕搭搭的爬起來、我們一致哄堂大笑,成為長大後每年都會講起的往事。當時的大人們並沒有責罵或因此而不讓我們出去玩,在自然中探險、跌倒、擦傷似是當時習以為常長大的節奏。

不斷地工程改變了地貌,近水已不如過去容易

大約是小學畢業後,我們踏入溪裡的時間日漸減少,每次回去總是匆匆。不過也是長大之後,我才開始逐漸認識到原來小時伴我長大的那條溪,是東港溪的支流,而其水源來自大武山下的湧泉,正因為是湧出的地下水,這一段溪才這麼清澈乾淨。

十年前,因八八風災遷徙的重建部落區正在我們聚落的上游,有排洪的需求而欲拓寬這條溪的河道、並興建水泥堤岸,以利快速排水。當時引起社區居民的反對,也受到生態團體的聲援,我也才認識到這個區域是重要的水生動植物棲地,一旦工程進行、怪手下到河道開挖,整個生態將會破壞殆盡。即使縣府進行了施工工法的調整、也與居民進行溝通,工程仍是動工了,也改變了水域的地貌。

小時候常下水玩的社區中心前,兩張圖為google街景,紀錄下了河道的變化(左圖為2009年拍攝、右圖為2021年拍攝)

〈工程前後對水域生物物種組成的影響—以五溝水為例〉研究中指出,工程擾動後,五溝水的魚類及螺貝類的種類減少,濕地敏感的原生物種受到影響較劇,外來種趁勢擴大族群、數量上升。

工程之後回去看,連同著社區運動公園也改變了,河道的確變寬闊、水深也較深了,兩旁能下水的開口與階梯消失許多,轉換成連續的水泥堤岸與護欄,而每次回去都看到有些改動的工程。近年這裡有了駐地工作站、成立濕地學校,積極地重新復育水生植物與原生魚類,也推動復育活動的工作假期、漂漂河、生態導覽等活動,而我每回經過溪邊,總在想村裡的孩子們還常下水玩嗎。

城市中的日常型親水:熱帶城市的樣貌

而我的孩子生長經驗與我不同,他是在城市長大的孩子。相較於鄉村與河緊密共生的紋理,城市中的河溪往往因開發而受到加蓋、築堤、或承受了眾多生活污水的排放而水質不佳,人們大多很難親密的與河一起遊戲、一起生活。

在前段時間我們曾移居新加坡兩年,他正是學齡前、逐步探索環境的階段。以高度城市化的新加坡來說,加冷河(Kallang River)流經的碧山公園是還地於河的著名案例,不過其整個國土能留給自然河道的空間有限,在其他的河段尚未能複製碧山公園的經驗。不過每一個空間都有其適合的作法與限制,即使城市人口的密度高、有其開發的壓力,新加坡的日常生活中,我們仍驚喜於許多可親近水的機會。

以河與綠地交織的碧山公園(Bishan-Ang Mo Kio Park),除了有可近水的河岸、踏石之外,公園內還有使用流經濕地淨化後的水,作為兒童的親水遊戲場。

除了自然式河段設計的碧山公園外,新加坡有眾多的平地蓄水池,而這些蓄水池也成為居民可遊憩的公共空間,使用緩的土坡、或是砌石讓居民能親近水邊,周邊留有綠地可以野餐、聚會的空間。而在一些新的公園設計上,也讓水的紋理更織入綠地的空間,留有排水又可淨化的草溝,即使是孩童也能安全地親近水邊、觀察各種生物與環境。在裕廊湖花園(Jurong Lake Gardens)內也運用了生態池淨化的水源做了一個模擬沙灘質地的遊戲空間。

大型的蓄水池大多設有完整的環湖步道、緩坡親水,也開放水域可進行水上活動。左為Bedok Reservoir;右為MacRitchie Reservoir。

新加坡植物園內也有可親近的水岸

裕廊湖花園也是類似的設計手法,水岸環境多元,除了緩坡、架高棧道、步道也途經淨化草溝,孩子可在此發現許多水生植物與昆蟲。園內同樣也有濕地淨化後的水源,搭配地形與沙灘的營造,作為兒童的水遊戲空間。

而在城市核心區中,即使空間上較為人工化,仍會有可下階梯的開口,護岸上的欄杆也是輕巧穿透的設計,讓人能與河較無距離,我們可以坐在河岸邊看著遊船經過,躺在河岸旁的座椅上休憩。在社區中心、購物中心或公共建築內常見設計有噴泉或可戲水的空間,讓來往人們能隨時都能摸一下水、或是孩子們能恣意的玩得一身濕。對於城市中的孩童而言,不論在公園、商場、社區的開放空間,從自然環境到人工設施都有能親近水的機會。在新加坡的水資源教育中即有提到,要讓每個人看見所使用的水資源,也才會懂得珍惜水源。

城市區域的公共空間,有水的造景、噴泉,隨處可以碰觸、聽見水聲,也有可以休憩、遠眺、穿透性的河岸空間。

作為一個常年高溫的熱帶城市,新加坡需要水體來幫助城市降溫、更需要有效率的使用水資源,而這顯現在其國土規劃上水與綠空間的交織佈局,進入到每個人的日常生活中,則是能時常觸摸與感受到水的各種開放空間,這也形塑出其熱帶脈絡下的日常型親水環境。

日常型親水是體感的基礎、才能談及有意識的保育

回到台灣的時空環境下,如何能在城市中也塑造出日常型親水的環境,絕對是城市規劃上的一個挑戰。台灣的河川大多陡急,雨季與乾季的水量變化大,過去城市區域常有淹水的記憶,在城市的住民大多想與水劃出距離,因而仰賴築堤、各種分洪設施、抽水站,將人們與河/水的距離隔開。

但這樣的做法不只讓城市中的人們失去日常型親水的環境,對於孩童來說,也失去了能互動、自由、又能相互照應的小自然空間,孩子只能待在室內學習,這樣的狀況在《失去山林的孩子》一書中,即提出「大自然缺失症」(nature-deficit disorder)的觀察,指的是長期與自然疏離的孩子,可能會產生注意力不集中、情緒焦慮、感覺遲鈍等身心狀態的問題,而倡議我們應鼓勵孩子走出戶外接觸自然。

說得更遠一些,長期缺乏與自然、河/水親近接觸經驗的孩子,只能以非直接或間接的接觸自然,如人造的動物園環境、或仰賴電視影像、書本的閱讀。在陸曉筠的文章中也提及他的觀察與憂心,眾多的研究提到進入當代城市的孩子大多開始進入「經驗的滅絕期」,而童年經驗的缺乏,是否也讓已成年的他們不了解生態與環境的關係、甚或失去對自然環境價值的認可。

以我自己的生命經驗來說,成長時與自然互動的經驗,絕對影響了我日後重視生態環境的考量。在這幾年熱烈進行的前瞻水環境建設計劃,其實重點不在於我們做了什麼大設施,而是如何讓人們在日常中一點一滴地找回自然、親近河/水,日常型的親水不必遠求,而能隨處可得。


讀人文社會學,喜愛城市空間與建築而投入了這個行業。工作了一陣子,最近想起了方法論,想建立一套自己觀看城市的方式與分析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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