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位遊戲工作者都需要被問:「你想當一尾狐狸,還是一隻蜻蜓?」

文:李玉華

國際遊戲現況(The State of Play International Panel)的各國代表對談,台灣部分被大家稱讚為真誠、幽默、溫柔談嚴肅議題、最啟發人心的精彩,在後續社群貼文中被譽為「聽過最好的 panel」

IPA 國際遊戲協會世界大會,大會參與概要

2023 年 6 月(06/06 ~ 06/09)在 Glasgow 的 IPA 國際遊戲協會世界大會,每三年一次,2023 年保守估計共有 44 國共 550 位來自全球的學者、倡議者、管理者、實作工作者、政府代表,這次大會公告目標有五大主題:

  1. 遊戲及其它權利實現 
  2. 遊戲及環境創造 
  3. 遊戲和童年品質 
  4. 遊戲和(不論性別、種族、能力和階級等)孩子的最佳發展 
  5. 遊戲和韌性。

但是,這一次發表比例最高的是環境創造,其它次高的則包括童年品質、最佳發展、韌性和其它兒童權的實踐。

就我的部分,參與到的有以下[1]

  • 06/06:專題報告「藍迪模式的兒少參與在台灣怎麼運用孩子王於遊戲空間的設計[2] 」並義務協助 IPA 國際遊戲協會台灣分會的「平等與融合:台灣報告」的特公盟段落。 
  • 06/07:和二位職能治療師合作海報露出,呈現「職能治療師在遊戲權倡議的介入及角色,兒童參與共創[3]」。 󠀠
  • 06/08:在「遊戲現況國際對談」擔任與談人,與土耳其、烏克蘭、奈及利亞 和 加拿大代表,進行對談討論。 󠀠在此同一天,也報告「瘋北大兒童上街趣」使用「街道樹屋 (sTreet House)」元素,突破同溫層的策略[4],協助將「南天宮街道遊戲」參賽海報及影片在「遊戲權大獎」露出,呈現街道遊戲在台灣的發展及整體樣貌。 󠀠
  • 06/09:出席國際「遊戲權大獎」頒獎,感謝台北駐愛丁堡事務處張嘉政處長及張助理主任受邀一同出席。
感謝台北駐愛丁堡事務處張嘉政處長及張助理主任帶著遊戲台灣隊的我們在會後一起用餐及更多交流討論

大會的第一天

大會舉辦之前,主辦單位先向全世界參與國家收集了世界上 55 個孩子對兒童權利(尤其是遊戲權)的提問,對象是針對聯合國兒童權利委員會的副主席菲利浦・杰斐(Dr. Philip D. Jaffé);而大會第一天首場對談,就是他和 6 位蘇格蘭當地小學孩子的問答。

期間,他也回答到了一個台灣孩子的提問(轉述),就是之前跟大家收集的孩子提問之一、十歲樂樂的問題:「天氣太熱、太冷或下暴雨,遊戲場變得很不舒服,天氣舒服時遊戲場又太多人,太多人又不舒服,怎麼辦?」

副主席聽完問題,述說了自己小時候在西印度群島的遊戲經驗,也提到北歐冬天的戶外情況,結論是這一個問題提醒了他,成人必須想到孩子的憂慮和需要。遊戲台灣隊也在這個對談後和他打招呼及合照。

接著,副主席被問到另一個問題,一位來自加拿大的孩子桃樂絲的提問:「你想當一尾狐狸,還是一隻蜻蜓?」

而不知道是主辦單位一點小故意,或是因為現場反應熱烈,主辦單位就這麼順勢而為?這的的確確是一個非常「富有遊戲感(playful /playfull)」的問題,根本就能夠當作一個「遊戲大會」的主旋律,於是,這個問題變成了登上了主舞台每一個大人,都會被問的靈魂拷問。

大會前後插曲

第一天下午,IPA 國際遊戲協會的國際諮詢委員會前會長跟國際遊戲現況對談的五位與談人提議,第三天的對談,大家也用這個問題作為對談的結尾。於是,我在比較有餘裕的第二天,想了想我作為台灣代表的回答。我心想:

「因為台灣沒有狐狸或任何原生犬科動物(第一個竟然想到這個,我是「走近動物園主理人蔡穎昌」上身嗎我?),雖然我在英國念書時很喜歡狐狸,我的第一個孩子阿皮也儼然是一隻小狐狸,但是台灣對於狐狸是奇幻想像的居多。於是,我想到了曾經我年輕時服務的屏東縣排灣族地區。
󠀠
記得在排灣族的傳說裡,蜻蜓在它們過世之後,身體落在土壤裡,它們的美麗眼珠,會留下來,變成排灣族送給珍貴友人的禮物 – 琉璃珠。從我口中說出來,似乎好像不是一個正確的言述代表,但我總覺得這是很代表台灣的一個象徵。」

在飛出台灣前,都還沒有真正好好跟領談人及其它四國討論到要怎麼呈現這一場面對聽眾近 50 國 500 人的「兒少遊戲國際現況」,直到開完理監事會議、大會第一天下午,領談人蘇格蘭遊戲協會主席,才帶著來自烏克蘭、台灣、土耳其、加拿大克里族和唯一拿大會贊助飛出國的奈及利亞代表,我們坐下來面對面,開始針對大綱,細緻地聊我們怎麼互相輪流談,誰談完誰能補位,誰能補充等。

其實光看這個組合,還有最後蘇格蘭主席失聲換成威爾斯遊戲分會主席當領談人,還有曾經一場行前理監事會議上,香港代表擔憂台灣用台灣之名出席的話,大會可能要有中國因素考量一問,經過一番討論,主席裁示:盤點是否有中國會員、中國參加者等風險評估,否則對每個代表用自己使用名稱予以尊重。以上過程,讓我知道我這一次可以抱著「台灣 n. (名詞)」和「台灣 v. (動詞)」到底的心情。

回頭說到「兒少遊戲國際現況」的討論,蘇格蘭遊戲協會主席在上台前的討論,除了笑讚我們都是女性之外,再再提醒我們五人不要覺得是真的代表國家而有壓力,但很支持我們從自己的研究、觀察及實務工作,說出自己的論點心得,沒有正確答案和說法,只有分享和交流。

的確是給我好多力量的提醒,我趕緊趁大會裡忙得要瘋掉的蘇格蘭遊戲協會主席在身邊時,私下提問:「因為現場真的有來自中國的參加者,而我不希望直指國家或個人,而是要回到孩子面對的世界和環境本身來談,我能怎麼辦?」

主席雖已失聲,但她正色但溫柔地說:「我們的確是不希望做政治的討論,但是即便是孩子的遊戲,每件事其實都是很政治性的。我相信妳可以找到真實述說但卻不傷害任何人的方式。」

大會的第三天

於是,第三天到了,這個對談,是安排在聯合國兒童權利委員會副會長和兒少對談講座、蘇格蘭遊戲現況平行對談講座之後,第三場的大會對談講座。

除了大家一定都提世紀大疫,土耳其大學教授提到了日前大地震災難和國內政治對立分裂的情況,加拿大克里族作家想當然爾提身分認同、寄宿學校文化滅絕和轉型正義,奈及利亞的幼教管理者提到資源稀缺、嚴重失學和對教育的不重視,烏克蘭的政府工作者勢必提到俄羅斯帶來戰爭的巨大影響。

而我,則是順著土耳其和烏克蘭的情況,提到我們同樣也在面對「戰爭威脅」,國內出現不同立場,有的「相信一定會有戰爭」而有的「相信一定不會有戰爭」,但是孩子的成長過程及遊戲獲得,就在大人的相信與否之下,被決定了有的開始讓孩子在遊戲及學習中備戰,有的則可能是積極地避開任何真實世界討論,將孩子沈浸完全不準備、要和平如常等的思維。

󠀠並且,也順著大家談 COVID,在疫情期間,雖是防疫模範且開始被國際看見,卻也因社會對高學歷、高成就學習成果的價值及「勤於學、荒於嬉」的態度,形成孩子及家庭面對「不停學但停玩」各種情緒、心理壓力和學習壓力,和無法提供多元資源的家庭,讓孩子更陷入數位遊戲,未能得到幫助,更未能平衡的狀況。但是,台灣有一群努力倡議實踐遊戲權的我們,我們會跟大家一起繼續努力。

狐狸還是蜻蜓

而國際遊戲現況對談與談人的我,跟另外四位國家代表,當然也被安排問到了「你想當一尾狐狸,還是一隻蜻蜓?」

於是,在台上,輪到我回答時,我對幾百位不同國家參加者說:「我的答案超長的。台灣有許多原民社群,在南台灣有一個是『排灣』,他們有一個傳說,蜻蜓活著的時候跟大家說的都一樣,是自由自在的,但是,當它們不是活著的時候,也就是死掉的時候,這個研討會可以講到死嗎?是禁忌字嗎?(大家轟然大笑),他們的美麗的眼珠,會留在大地土壤裡,而這些眼珠就是排灣族人送給珍貴友人的禮物 – 琉璃珠/玻璃珠。這就是我們可以留給孩子及之後的人的遺產傳承,而這是送給大家的答案。」我聽到許多掌聲。

結果非常出乎意料也很榮幸,最後的這一場「兒少遊戲國際現況」平行對談,在口耳和社群上獲得了許多盛讚,台灣的部分在結束後遇到的遊戲夥伴及聽眾來告白的評語,都是真誠、幽默、溫柔談嚴肅議題、最啟發人心的精彩。

國際參與心得

多數的人,在對談之後跑來跟我說的第一句話,都是:「Christine,妳真的好好笑喔!」

因為,在一開始自我介紹時,我說:「我來自台灣,能用『台灣』這個名字,出現在這裡、這個舞台上,就是一件超級給力、超級賦能的事情(感動忍哭三秒)但是,聯合國的那個男人在哪裡呢?」全場哄堂大笑了好久。因為每天坐全場的聯合國兒童權利委員會副會長,在這一場沒有出現。

󠀠雖然,透過這次國際參與的體認,我們和聯合國兒童權利委員會即便這麼近,仍沒辦法私下有任何進一步深度合作。但是,台灣透過遊戲議題被看見、被聽見、被記住,還知道了「蜻蜓眼珠及排灣族」的故事。

󠀠接著,還有更多後續小小的多元的跟各國的合作,就很好了。 一步一步慢慢來,台灣在遊戲議題上,也可以好好長大。

我們每一個人,都會在自己生命之後留下什麼美好的遺產傳承,而作為一個兒少遊戲倡議者,想要留給自己孩子、所有台灣孩子,甚至地球上的所有孩子,會是什麼呢?

󠀠回到這個對談,奈及利亞代表是一位媽媽/幼教老師、土耳其代表是一位媽媽/大學教授、烏克蘭代表是一位媽媽/政府部門人員、加拿大克里族原民代表是一位權利書寫暢銷作家,主持人是一位大學教授/新加入 IPA 國際遊戲協會的新分會 —— 威爾斯分會會長;而我,是一位媽媽以及兒少權利(尤其是遊戲權)倡議者。

󠀠我們每一個人,都有我們回答桃樂絲的靈魂拷問的答案,你們呢?

󠀠問題:「你想當一尾狐狸,還是一隻蜻蜓?」

‘When dragonfly’s dead, its eyeballs left in the earth will be the presents for Paiwen people to give to their precious guests – it’s the symbol of leaving the legacy of free play to all later generations.’

台灣「遊戲與童年」研究群社團版主。與各國作者合撰《City at Eye Level for Kids》、《反造再起:城市共生ING》、《公園遊戲力》及《45 Urban Ideas for Ukraine — and Every Other City in the World》等書。

英國布里斯托大學教育研究所、英國倫敦政經學院 Urban95 兒童視角城市規劃領導課程證書。’14 年因成為阿皮和阿兜的媽媽,開始關注兒少權利議題。’18 年與眼底城事參訪倫敦出版專題報導,並開始擔任以下講者:’19 年兒童友善城市歐洲聯盟布里斯托大會、’20 年布里斯托自然歷史聯盟網路論壇、’21 年香港創不同學院 好玩大學網路課程、’22 年世界都市公園大會網路論壇 及東京澀谷世界鄰居日網路論壇、’23 年國際遊戲協會格拉斯哥全球大會五國平行對談 及 紐西蘭遊戲協會網路論壇。

成為媽媽前,曾是英國劍橋大學出版社英語教育顧問、醴瑠服務社企創意長、苦勞網義務編譯、英國樂施會書店志工和伊甸基金會活動義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