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底城事

eyes on place



日常自然中的怪誕與詭異

文:孟宗

前言

「您剛剛登錄另一顆行星(實則是你的行星),您邂逅了聞所未聞的一種生命形式……」拉圖(Bruno Latour)在《著陸何處》*中所留下的這段呢喃,與其說是一場生態學的警告,不如說是一種深具心理學意味的空間體驗邀請。當我們漫步在日常的風景中,我們其實始終受限於極其單一的人類感官。我們僅能憑藉自身的經驗去揣摩其他物種的生命狀態:貼著地面的黏膩爬行、絨毛摩擦時的微小震動,或是無以名狀的快活跳躍。人類總是試圖模仿自然,其中體驗的斷裂反倒在我們的認知框架上打開了一道裂隙,讓世界原本的陌生與詭異感,得以悄悄滲透進我們原本熟悉的日常感官中。

賽博格地景:社會與生態的交纏引繞

我們可以想像新營以西數公里的學甲「頑皮世界」。這座所謂的「野生」動物園,唯一野生的是漫步園區的大小孔雀。除了可愛動物區的水豚、羚羊和狐獴之外,也有動物園的常客,如長頸鹿、鱷魚。還有一個濕度、溫度嚴密控管的爬蟲類館。動物園向大眾提供了一個沒有意外、經過淨化的伊甸園幻象,一如耶穌會學者克舍爾(Athanasius Kircher)筆下那和諧且靜態的諾亞方舟圖像。再往前走,會發現園內也有兒童遊戲場和戲水池,在一處巨大的棚架內,甚至有一個馬戲團班的遊樂場:碰碰車、旋轉木馬、大怒神等等。不同大小的餐廳,也讓這類空間與當代的購物中心有著驚人的相似性:它們都試圖將真實世界的無趣排除在外,但又提供了某種程度的開放與自由所產生的驚喜和娛樂,打造出一場高度編導的空間劇場。這種公園、動物園、遊樂場的同時存在,散發出一種難以言喻的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覺,甚至有一點怪誕,成為一種典型的「擴閾空間」(liminal space)。

fig.1 Athanasius Kircher, Noah’s Ark, 1675
fig.2 頑皮世界兒童戲水區,台南市學甲區(筆者攝,2026)

在這場名為自然的劇場背後,依舊是一個典型的「公園」,或者說是歐姆斯德式的巨大偽裝工程。在體驗自然的縫隙裡,我們很快就會發現,將自然視為一個「完全不需要人類管理的伊甸園」,終究只是一場遙遠的文化幻夢。真實的空間經驗,建立在人類與非人類的緊密交織中。所謂的「野生」並不像我們一般所假定的那樣,形成一個由人類佔據中心的範圍。那些物種看似依賴著我們,但是我們同時也依賴祂們。自然不再是被動的佈景,而是一個必須參與其中的實體。我們身處的日常空間中,原本就瀰漫著一種人工介入與生物本能相互摩擦的怪誕氣息,只是在頑皮世界裡面,如此的「賽博格空間」的多物種並存、交織被放大了。

當麻省理工學院的維納(Norbert Wiener)於1948年以希臘字根「cyber」創造出「模控學」(cybernetics)一詞,以及隨後克萊恩(Clynes & Kline)描繪出那種「外源性擴展組織複合體」時,賽博格(cyborg)便註定不僅存在於科幻文本,更在實體空間中蔓延。地景本身,已然悄悄運作為一種有機體(自然細胞)與機械系統相互嵌合的巨型複合體。賽博格也呈現了各種物質的偽裝與纏結。在宏觀尺度上,這好比歐姆斯德(Frederick Law Olmsted)所主導的中央公園或波士頓大沼澤。這些表面上如畫的英式風景,實質上是極端龐大的水利與土木基礎設施。其中還必須挖鑿隧道和溝渠,將都市的交通和衛生排水隱藏起來的同時,又提供車流和廢水毫無阻礙的通行。如此耗費巨資與重機械的介入,最終只為了掩蓋一切人工努力的痕跡,使公園和河流看起來渾然天成,庫哈斯稱之為「自然的機器」。在微觀物質上,這種空間的偽裝術也同樣精準運作中:隨著風景的類型轉變,巨大都會公園中的各式橋樑也展現出不同的「語氣」:粗糙的乾石砌法、精緻的石雕和鑄鐵,甚至是令人感到詭異的「仿木混凝土」,都負責了這場城市自然的偽裝工程,在物質層面上融化了自然與人造的邊界。

fig.3 Tree Moving Machine, Prospect Park, 1869 Annual Report of the Brooklyn Park Commissioners (Prospect Park Archives).庫哈斯於《譫狂紐約》中寫道:「樹木移動機械…可以移植更大的樹木,並縮短從種植到最終外觀呈現所需的時間…。」

荒地:留白的生態政治學

頑皮世界是一個「過度編導」的人為自然:生產、編導、圍合、恆溫恆控。這個不確定的遊樂園和園區之外的「現實」世界產生了一個強烈對比,頑皮世界所包含的某種冒險和開放性,正是另一種世界的「真實性」,它的現實感也不亞於土地開發和計劃政策下所產生的固定邊界。對失控的深層焦慮,精準地反映在台南的水交社文化園區。文化園區可以說是最早將甜根子草(亦即蘆葦)和狼尾草(亦即臺畜草五號)使用在公共空間設計的案例。然而在園區中央的草坪和流線型座椅的襯托下,種植在周圍坑穴中的「野草」,顯示的仍然是某種「控制中的野放」。反觀園區更外圍的突起地形,人稱桂子山的小山丘,曾經是城市邊緣更龐大的存在。西至體育場和竹子溪、北至健康路對側的五妃廟,都是桂子山的範圍。後來因為人工的挖掘(一說是為了填入濱海地區的魚塭而被逐漸剷平)*。這個山丘旁曾經立起一座「維護生態及安全、禁止進入桂子山」的告示牌。在水交社園區開張之後,山丘上的荒煙蔓草突顯了未經馴化的荒野在城市中令人不安的異質性。不符合人類審美與控制標準的「雜草」,如同城市中被邊緣化的群體,成為了被排除在主流景觀之外的生態「他者」。管理單位恐懼那片「模糊之地」會成為不受歡迎人群的聚集地,因而進行「整理」。但是,若我們否認荒地的生態價值,便是否認了邊緣物種在都市中的生存可能。事實上,比起工業時代單一作物栽培的「鄉村」,都市所包含的生物多樣性遠勝過鄉村。

fig.4-6 水交社文化園區中央草坪,太研設計(左)(筆者攝,2026);水交社桂子山(中)(筆者攝,2018);民國37年的水交社眷村環境(右)(繪圖:程柏光,2016,引自龔卓軍主編,《移動的記憶:水交社的凝視》)

同樣的「文明」與「荒野」的對比也在法國北部里爾城的馬蒂斯(Parc Henri Matisse, Lile) 公園中產生了奇妙的共鳴。由法國地景建築師克萊蒙(Gilles Clément)所設計的公園內也有一座土丘,面積約三千平方米,周圍環繞著七米高的混凝土圍牆,因此一般訪客無法到達。都市傳說中,那是二次大戰所遺留的碉堡,但實際上那是歐洲高鐵(TGV)的地下化工程所產生的廢土所堆積而成。克萊蒙決定不去干擾該土丘,讓它成為都市中的生態避難所,名之為德伯恩斯島(Derborence Island),是以瑞士境內幾乎未曾受到人類干擾的德伯恩斯河谷為名。克萊蒙的靈感源自於田間的休耕地或被忽視的荒地(friche),在巴黎的雪鐵龍公園(Parc Citreon)以割草與否的方式,來決定公園內野生草本植物的拓殖(colonization)過程和範圍區域,他稱之為「移動花園」(garden in motion)。不論是黛博拉島或是移動花園,現有的生物能量不再遇到幾何或整齊等文化原則的阻礙,植物得以順著自身的邏輯無礙地發展。克萊門特將此概念擴展至「行星花園」(planetary garden):行星與花園的類比,建立在花園是一處「界定自身侷限的空間」這一根本定義上。地球作為一個封閉的系統,其上的遺棄地點、不可到達的區域,以及刻意保留的空間,共同構成了一個適合多樣性發展的領土,並悄然成為這顆行星唯一的基因儲備。

fig.7 Derborence island, Parc Matisse, in Lille. 2020 (Wikimedia Commons)

這類型的讓空間計畫「遺忘自己」。這種企圖保存荒地的努力放到最大,則是柏林的 騰伯霍夫原野(Tempelhof Feld)。瑞士地景建築師奇耶內斯與弗格特(Kienast Vogt Partner) 於 1998 年對這座廢棄不用的機場的提案體現了「空間計劃」的節制:廣闊的水平元素「草原之海」(Wiesenmeer)以其獨一無二的尺寸,形塑了超越日常的遠距離空間感知,50米的球狀高塔作為空間脊柱,並保留機場大樓作為歷史元素。這種極簡的物理框架撐開了一片巨大的非組織空間,為城市保留下容納社會與生態摩擦的餘地。都市中巨大的「虛體」提供了另一種空間尺度的參照。當帶著荒野氣息的留白空間置入都市現實時,不可避免地會與當代城市的控制邏輯產生摩擦。這也是建築學者Cupers 與 Miessen 在其對「不確定空間」(Spaces of Uncertainty)的觀察中指出,當代城市正經歷著私有化與縉紳化,催生出大量排斥「他者」(the Other)的偽公共空間(pseudo-public spaces)。在這些如同微型城市般的購物中心裡,空間被轉化為均質的消費地帶,任何不可預期的社會與生態元素皆被視為對秩序的干擾。

fig.8 Tempelhof Feld proposal, Kienast Vogt Partner, 1998.
fig.9 Tempelhofer Feld, 2018 (Axel Kuhlmann, flickr.com)

凝視邊界的日常

不論是機器的冰冷或有機的純粹都成為神話。這種有機體與人造物的並存,與其重複浪漫主義作家和畫家的批判—工業化的資本社會所帶來「人類與自然的純潔分離」。我們時常忽略的是兩者之間更深層的交織—我們從自然中截取資源,創造出市場價值和財富,自然同時也改善了人類的生活。我們也豢養了大量的動、植物,作為食物的來源,或是紓解身心的環境。所謂的自然不再是被動的客體,而是(如哈洛威之語)「自發、必然、脆弱與豐饒」的綜合體。我們的思考居住在身體中,身體處於自然中,都不再是「機械中的幽靈」(ghost in the machine)所顯示的二分法。在這種「社會生態的交纏引繞」(socio-ecological entanglement)在我們的日常地景中合而為一。

fig.10 Rem Koolhaas, IIT McCormick Tribune Campus Center(筆者攝,2004)

當我們拜訪頑皮世界,乘著夕陽而歸的同時,迎接你的是非洲大草原的壁畫,這種「內建鑲嵌風景畫」的違和感,也像是桂子山尚未清除之前的水交社園區。一邊是「維護生態及安全、禁止進入」的荒野,彷彿紐約時代廣場,已經荒廢成為草原之海,獨留企圖捕捉美洲鹿的威爾史密斯,手拿獵槍踽踽前行;另一邊則是商業氣息的都市文明,是建築師庫哈斯(Rem Koolhaas)撰寫的〈冏客空間〉(junkspace)文中,機場與購物中心那種無盡相連、毫無細節、極度依賴空調與手扶梯維持的連續空間。這類遊樂園、動物園和購物中心的混合體,將真實的城市吸納進中,反而創造出了一個充滿自發性、不斷流動,既是人類,也非人類的生態圈。這不僅是排斥他者的「偽公共空間」,更是屬於人類世界獨有的、近乎狂喜的空間繁衍。頑皮世界和水交社園區都不是一個「需要被揭穿的虛假伊甸園」,而是一個活生生的「第三自然」(third nature)。在這些地方,爭食的鯉魚、長不大的七里香、漫遊的孔雀、重新設計之後成為展覽館和咖啡廳的日式宿舍,連同塑木、假山、苗圃和巨大的棚架,與其說是互相掩飾,不如說是互相掩映,形成共生怪誕的賽博格地景。

fig.11 頑皮世界接進出口處的壁畫,台南市學甲區(筆者攝,2026)
延伸閱讀
  • 拉圖爾(Bruno Latour),《著陸何處:全球化、不平等與生態鉅變下,政治該何去何從?》(Où atterrir ? Comment s’orienter en politique)(群學出版社,2020)。
  • 哈洛威(Donna Haraway),《猿猴、賽伯格和女人:重新發明自然》(Simians, Cyborgs, and Women: The Reinvention of Nature)(群學出版社,2015)
  • Elizabeth Meyer, “Expanded Fields in Landscape Architecture,” in Thompson and Steiner eds., Ecological Design and Planning (John Wiley & Sons, 1997).
  • Kenny Cupers Markus Miessen, Spaces of Uncertainty (Verlag Müller + Busmann KG, 2002).
  • Rem Koolhaas and Hal Foster, Junkspace / Running Room (Notting Hill Editions, 2016).
  • Stewart Hicks (2021). The Architecture of Liminal Space(擴閾空間的建築學). YouTube.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pL3bqQRLvsQ
  • 龔卓軍主編,《移動的記憶:水交社的凝視》(台南市政府文化局,2016)。

學生、老師、父親,期望播種與收割的遊牧民族,修過建築史,教過景觀史,做過景觀設計和規劃。


發佈留言

發佈留言必須填寫的電子郵件地址不會公開。 必填欄位標示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