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T.H. Cheng
「當一件熟悉的事物突然變的陌生,奇詭(uncanny)的感覺就會出現。它不是憑空出現的怪異事物,而是一種「家變得不像家」的異化感…」
這句佛洛伊德式的格言,點出了「奇詭」這一現象的本質。它揭示了埋藏在人性底層之中,某種關於不安、迷惑與恐懼的認識論。與奇幻、超現實等鮮明的感情不太一樣,「奇詭」這一特殊情感,坐落在既熟悉又陌生的光譜兩端之間,更多時候是兩者混合的心理狀態,不明所以、難以言喻,潮間帶一般起伏不定。
在日常生活當中,我們都曾經歷過上述既熟悉又陌生的情感體驗。人們經常將它歸結於心理、社會研究的層面,並試著從精神分析的角度去理解它。然而,在地景建築的領域裡,面對如今影像資訊氾濫成災、一幅幅虛實交錯、既碎裂又整體的世界圖像,它涉及的面向顯然複雜的多,無法收編於單一理論,也無法給出單一解釋: 為何人們會被那些重複而尋常的景觀裡,某些不尋常的怪誕所吸引。

圖為電影後室(Back Room)合成照(圖片來源:wikimedia.org)
日常即怪誕:奇詭始於異化
上世紀約莫60、70年代,法國哲學家居・德波(Guy Debord)曾提出「奇觀社會」一詞。彼時,人們隱隱察覺到「影像氾濫」此一事實如潮水般襲來,他主張,在現代資本逐步膨脹的社會中,堆砌著龐大的影像奇觀。一切生活裡的直接經驗,都已被大眾傳播轉化為表徵或再現。
當直接的生活經驗逐漸被影像的再現所取代,隔離、分裂、異化…的感覺於焉產生。人與真實的生活分離、與社會分離、與自我分離…這種感覺還可能進一步內化,成為尚˙布希亞所說的「我是我自己的擬像」。換句話說,當資本積累到一定程度,它不再滿足於生產商品,而是開始生產「再現」本身,整個社會成為一個充斥奇觀的巨型裝置: 媒體、廣告、商品、符號…它們以日常的熟悉姿態出現,卻在人心底烙下無數道裂痕,也為都會生活埋下了奇詭的種子。
當你開始凝視日常的裂隙,裂隙也開始凝視你。

現代性的痼疾
在「建築的奇詭」一書裏,作者安東尼˙維德勒引用了班雅明(Walter Benjamin)的說法,認為「奇詭」是一種典型的資產階級恐懼。由於現代城市的興起,都市空間的異化、社會階級的分化,「人們從萬古長夜的穴居中甦醒,與土地分離,成為漫遊者…」漫遊的過程不總是波特萊爾式的浪漫,更多時候是疏離、孤寂與恐懼,這些情感進入了公眾視野,逐漸成為一種普遍的現代性痼疾,衍生出諸多社會病理學現象如恐曠症、密閉空間恐懼症、時間恐懼等等。
人們離開熟悉的環境,被迫與家園分離,對習於待在舒適圈的人來說,意外成為一種不安的擾動狀態。它一方面被限定於物質保障的範圍內,卻又弔詭地成為一種美學情感,對恐懼的追求,是兩造之間的拉扯。因此,熟悉、習慣與重複之中。往往是奇詭情感生成的必要條件。
義大利超現實風格畫家基里科(Giorgio de Chirico)那一幅家喻戶曉的名作「一條街道的神秘與憂鬱」,近年來彷彿已成為某種奇詭風格的代名詞。畫面中空曠的廣場、歪斜的拱廊、滾呼拉圈的小女孩、右上角的不明陰影…這些元素被世代集體凝視、歌詠、觀看、分析…如今已成為耳熟能詳的藝術史教材。

(圖片來源:wikipedia.org)
奇詭現象在今日大千網路世界,當然也成為茶餘飯後、歡樂搞笑的來源。臉書有一社團名為「路上觀察學院」,便是將日常生活裡,種種奇詭有趣的景象 po 上網(比如一幢像臉孔的建築立面,某個角度像哥吉拉的豪宅…),動輒點讚破千。這樣爆紅的現象,或許也說明了「奇詭」不僅僅是個人的私密情感而已,只要你樂意分享,就能夠引發路人共鳴(雖然多少程度有別)。因此,奇詭也可以是一種大眾化的娛樂資產,起源於私密、歸於於公共,在公共與私密之間擺盪。

在公共與私密之間擺盪
位在柏林城市中心的《歐洲被害猶太人紀念碑》(Holocaust Memorial),如今早已是知名的觀光景點了。許多人認為它像一座墓園:乍看之下,它造型並不特殊,2711 個尋常的混凝土方塊,高低起伏、整齊劃一,沒有入口與出口,也沒有起點與終點。
然而,這樣公共的、看似毫無特徵的都市空間,在無止盡的、宛若迷宮般的重複排列組合之下,卻也按壓在每個人心底,留下一道道大小不等,強弱不一的痕跡,令人感到不安迷惑…
根據設計者所說,它「代表了一個原有秩序因人為因素而遠離人類」。換句話說,人類自身營造的秩序感,卻由於某種不可控(無論是天災還是人禍)的失序因子干擾,最終遭到反噬。也因此,原本熟悉的事物,再度變得陌生…究竟是不是如此,不得而知。然而,每次路過,凝視著那樣的光景,總覺得有一股說不出口的違和感,與周遭市容格格不入。彷彿日常生活的紋理中,唐突的插入一件不該屬於這裡的事物。

馬克•費希爾(Mark Fisher)在《怪異與陰森》(The Weird and the Eerie)一書中,延伸了佛洛伊德對 Unheimlich(奇詭字源)的解釋。他主張道,當一件本來不屬於此、不該存在的事物存在了,怪異感(weird)就會產生; 相反的,當一件本該屬於此、該存在的事物卻不存在了,陰森感(Eerie)就會產生。「怪異與陰森」,像是一對攣生兄弟: 陌生之中有熟悉、熟悉之中有陌生,共同構成了奇詭的重要組成。
怪異與陰森、缺席與在場
另一件紀念碑地景,懷特雷德(Rachel Whiteread)的《無名圖書館》(Nameless Library),則提供了另一種視角,來辯證上述關於「缺席與在場」的命題。這座紀念碑位在維也納老城中心的猶太廣場(Judenplatz Square)。當初設立目的是為了紀念 65000 名遭到納粹政權迫害的維也納猶太人。它的外觀是一塊簡潔的灰白色方盒子,預鑄混凝土構成。碉堡一般厚重樸實,看上去同樣與周遭巴洛克風格的建築立面格格不入。
混凝土表面做了特殊處理,陰刻成書架造型,據說是為了呼應猶太人作為書的民族(People of the Book)。層層疊疊的書架整齊排列,無數本闔上的書,書頁一致朝外面向階道。圖書館的正面雖然設有大門,卻始終緊閉著。換句話說,這是一座內外反轉的圖書館: 人們永遠無法進到裡面,如同書籍永遠無法被閱讀一樣。
有評論指出,這座紀念碑同樣以一種反紀念碑(counter monument)的形式呈現:「既非紀念物,也非裝置,不是美術館,更不是都市脈絡下的產物」。在這裡,「缺席」被意外的鑄造成為一種冷硬的在場。而本該是空間的地方,卻被轉化為厚重的實體。這一件作品不僅反轉了尋常的建築虛實/圖底的對立關係,也打破了人們對於室內 / 室外的心理界線,熟悉再度變的陌生。也讓人不禁要反問,在那樣厚實的量體裡頭,究竟隱藏了、包覆了什麼?

奇詭地景:沒有結論,只有凝視
本月集結的數篇文章,核心便是圍繞上述地景空間裡,關於「奇詭」的種種展開: 其中,有文章描述日本北陸小鎮的埋沒林生態,並從電影「羊之木」聯想到地景與人心的「擬態」現象;有的以馬祖軍事地景為例,介紹漁村日常與戰地歷史之間,在觀光、社造與藝術介入後,相互揉合成一種異質又可辨的狀態。也有文章回顧過去「透明地景」專題,並重新檢視「透明」的概念,如何與當代建築空間裡「奇詭」現象產生連結…
除此之外,地景建築史學者從克雷蒙(Giles Clement)的「第三地景」出發,探討人類環境中既熟悉又陌生的野性,當中涉及了工業文明下的精靈與山妖、秀美與崇高、恐懼等極端情感…乃至於哈洛威筆下的自然觀,一個人與萬物並存、既熟悉又詭譎的「擴閾空間」; 關注電影與城市的書寫者,從網路小說《詭異之家》(変な家)出發,探討建築史學者反思現代住宅與都市型態所提出的 uncanny 與 unhomely 概念,並揭露原應承載歸屬感的住家、家族與原鄉共同體,如何在當代社會中成為令人不安的存在…
擬態、異質、擴閾、不家居、透明…以上種種,構成了「奇詭地景」的冰山一角。它們的共同點之一,就是發生在心理狀態與物理空間的滲透疊合處,呈現出一種令人不安的過渡狀態。當中或許沒有結論,也沒有出口,有的只是無止盡的駐足、凝視、觀看…然而,置身於那樣日復一日的日常裂隙裡,在每一次感官與記憶的短暫敞開裡,即使永遠沒有出口,在裂隙的盡頭,或許仍閃爍著一絲轉變的微光。
當過除草工人,寫過學術論文,做過地景設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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