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泊的靈魂能靠岸嗎──高齡社會中的社宅長輩故事

本篇文章摘自 《不只是房子:社會住宅城市生活新關係》 ,另篇文摘為【從居住重新打造的照顧體系──社福機構進駐社宅的故事】

延伸思考:獨居老人的憂愁與喜樂

沒人願意租房子給老人

如同張霞奶奶與曉怡奶奶的經驗,實際上本書所採訪的高齡住戶都指出了同一個問題:在租屋市場,人們不願意把房子租給高齡者,導致他們沒什麼選擇。

住房就如同人生中的一門「必修課」,因為那是我們生活的最基本需求。然而,在如今這個房價居高不下的社會,買房子並不像去菜市場買把青菜那麼簡單。年輕時可以選擇租房子,但等到年老、獨居,又沒有太多存款時,住房便成了獨居老人嚴峻的生存問題。

例如,七十一歲的黃阿姨過去住在頂樓加蓋的租屋,後來以「特殊身分」申請到東明社宅。「住這邊比養老院好,養老院還更貴。」黃阿姨如此表示道。此外,她也說:「以後這邊不能住,到那個年紀(在外面)就更租不到(房子)了,除非你叫小輩去租。但小輩也要說個謊,說我跟她一起住才行。」

同樣住在東明社宅、七十一歲的邱伯伯也說:「之前,我和別人合租舊公寓,是八坪左右的套房,租金八千元。我不喜歡那個房子,環境很惡劣,又狹小破舊,採光、通風都不好,還有房東連公共的水電或維護都讓我們付錢。」

雖然社宅對獨居老人來說是友善的,卻有居住年限的問題,讓這些老人在期滿後又將面臨「無家可歸」的狀態。邱伯伯就說,他希望可以繼續住下去,因為臺北市區有許多房東不願意租屋給六十歲以上的老年人,老年人離開社宅後,要在外面找房子幾乎成了不可能的任務。確實,社宅在資源有限的狀態輪替使用會造成一些無可避免的問題,但社宅可以如何配合國家政策處理高齡化問題,或許也是未來能夠進一步思索與完善的方向與目標。

位於南港的東明社宅,臨近三鐵共構的南港車站,社宅緊鄰東明公園,方便的區位、充滿綠意的環境、全新的居住空間,受到居住其中長輩普遍的青睞。(圖片來源:臺北市政府都市發展局)

青創經營高齡社群的難處

雖然有了安居之處,但獨居老人離開原本的社交圈後,都需要重新適應環境、結交朋友。於是在社宅,青創夥伴和社福機構藉由活動、共餐等形式,嘗試建立高齡社群,讓移居社宅的長輩有被關心、甚至彼此關照的機會。然而運作下來,他們也還在摸索什麼才是長輩們需要的,而怎麼做長輩們才會欣然接受。

我們在一場青創戶針對長輩舉辦的「假新聞媒體識讀活動」中,認識了前文提到的黃阿姨和邱伯伯。那場活動參與的人數算「正常」,大多數活動的長輩參與人數大概都是十位以下。

這是黃阿姨第三次參加青創戶舉辦的活動,前兩次是參加電腦課和去附近爬山。黃阿姨平時會去讀書會、社區大學,還會在外面當義工,生活很豐富。搬來東明社宅後,她覺得社交圈有些不便,而且親戚也都住得比較遠。至於邱伯伯,他也參加過約莫三次的青創活動,而他自己還主動主辦過餐飲課程,講西餐和洋酒。邱伯伯很喜歡分享、聊天,但因為每個人個性不同,偶爾會讓別人覺得跟他相處有點「壓力山大」。

年輕人和長輩之間,似乎總有一道難以逾越的鴻溝。青創成員表示,大部分的長輩都是獨來獨往,通常都是我們要先跟他們當朋友,相處上也常常只是小聊幾句。此外,青創戶建立長輩社群的困難之處還在於,長輩通常不太會收電子郵件,他們要去實體信箱、一個個投遞資訊,但這麼做能達到的效果也不好。

有位青創戶也提到,長輩比較喜歡游擊的活動,他們不太常來固定舉辦的那種。比較常是直接來現場。尤其是在社宅樓下那種開放空間的,能路過、短時間參與的那種活動,人就會比較多,而要提前報名、繳費的,參與度就不高。就像住在興隆社宅、六十三歲的林玲玲阿姨也提過,她常常不知道活動什麼時候舉辦,有時公告貼樓下也沒注意到。

林玲玲阿姨為自己泡杯茶開啟一天生活。坐在能夠遠望窗外的下午茶桌欣賞路上風景是每天的儀式,跟著電視做健康操也是她每日的例行保養之一。(圖片來源:本書攝影)

東明社宅的現任總幹事陳宏源曾是興隆D2社宅的總幹事,他也觀察到獨居老人對青創活動的參與度不高、互動少。「我覺得青創可以辦一些對於老人照顧、陪伴的活動,帶他們走一走,不要在社區裡面。一開始相處上會有些距離,但可能要多嘗試。青創大多都是提供特定的互動,但是陪伴也是一樣重要。」不過回到現實面,青創戶畢竟不是社工,他們都有正職工作,下班後還要負責執行計畫,即便已經非常努力,要做到高強度的陪伴仍舊是困難的。

即便有難處,青創戶依舊有所堅持。由於靠自身的力量要打入長輩社群有難度,他們也開始嘗試與社宅內既有的社福機構和組織合作。例如,有著桌球專長的青創戶志遠選擇和長照中心合作,每週辦理一次桌球「對打」,以對打之名但將球打在長輩面前,以達到讓長輩活動筋骨的目的,同時也找回長輩對控制自己身體的成就感。除了志遠,有著園藝專長的小辰則與進駐興隆社宅、關照弱勢住戶的愛鄰協會合作,讓長輩透過親手種植新居環境中的植物,提高對於新居的認同感。透過借助社工人員的專業,以及與社宅長輩朝夕相處建立的信任感,讓有著專業才能的青創夥伴也能在自己的位置上好好發揮,在自己的能力範圍試圖和長輩建立更好的聯結,這也讓整個社宅團結而多元。

社宅提供的便利與舒適

除去那些「不便」,社宅也為高齡獨居者提供了很多「便利」。對林玲玲阿姨來說,她之前的租屋只有樓梯,但社宅有電梯、有警衛,很安全。以前,林阿姨都和孩子一起住,所以剛開始獨自住在社宅時,會感到有些孤單;但住了一段時間後,她覺得生活起來滿不錯的,尤其房間裡有智慧設備,有什麼問題都可以及時通知樓下保全。此外,她也在房間裡裝了攝像頭,讓女兒可以隨時觀察她的狀態。

社宅的頂樓有菜園,林玲玲阿姨說自己之前不會種菜,但到了這邊,跟著別人學了很多。在接受採訪的前一天,她才採收了芝麻葉、茄子、小黃瓜、萵苣。她每天都會上去頂樓施肥、澆水、拔草,甚至還會放一點音樂給植物聽。她笑著告訴我們:「人聽歌會高興,植物也會的。」她邊說邊往我們手裡塞上一把薄荷葉、小辣椒、地瓜葉,新鮮的植物泛著一股清香。

林玲玲阿姨每天為植物澆水、拔草,甚至還會放一點音樂給植物聽。此外,她也在園圃也認識許多年齡相仿的朋友,如照片中的李阿姨。(圖片來源:本書攝影)

蔬菜有了,那麼肉類食品呢?林阿姨加入了「買買買」群組,是興隆社宅青創戶玟秀所建立的Line線上平臺。玟秀還為了團購活動,自行買了一個冷凍櫃放在家中,方便大家可以把買來的東西暫放在裡面。群組成員一起團購各式東西,不用出門就能在社區解決許多需求。

對於社宅的多元混居這一點,林玲玲阿姨沒有特別在意,反而覺得很熱鬧。她說自己喜歡熱鬧,也喜歡安靜。想要安靜的時候,她就把門關起來,想要熱鬧的時候就出去找人哈拉聊天。

和林玲玲阿姨一樣,黃阿姨也喜歡現在不用爬樓梯的環境,但她最滿意的是套房戶沒有明火而是用電陶爐,這讓她感到安全。此外,對於社宅的環境,她也表示:「因為我沒住過九樓,我覺得這是一個很新奇的經驗。我會在家裡欣賞夕陽。我的窗子是朝西邊,春天和夏天都可以看到夕陽。」

即便社宅這種集約式出租住宅型態,讓長輩需要花時間適應,且制度仍有可精進之處,但黃阿姨也說,這裡的住戶都會努力遵守規定,對像她這種沒房子的人來說,社宅是滿好的選擇,因此社宅的優點還是多過缺點。 同樣地,邱伯伯搬進東明社宅後,也覺得生活有很大改變。社宅是新蓋的房子,比較安全,而且生活機能優良。此外,社宅周圍有公園,而社宅所在的南港又是三鐵共構的地方,交通方便。大樓內有物管、保全、電梯、門禁,還有二十四小時洗衣間,甚至有人專門收垃圾。房間內的家具、廚房設備、衛浴都是新的,而屋子的採光也好。

有別於許多長輩過去居住低樓層步登公寓經驗,社宅配有電梯,不需再爬樓梯是所有長輩一致認同住進社宅最大的好處。(圖片來源:臺北市政府都市發展局)

小結:讓高齡者得以安居之處

儘管本書採訪的高齡獨居長輩也許不能代表所有人,他們仍舊讓我們看到了長輩在高齡化社會中和在租屋市場上遇到的困難,以及社宅對他們的重要性。

在人口結構不可逆的前提下,高齡化只會日趨嚴峻。社宅或許是當今面對高齡居住問題的可能解方之一,提供了租屋市場中弱勢長輩一處友善的居住環境,不僅硬體設備滿足長輩逐漸老化與失能的身體需求,社宅明確的租期保障,也讓生活得以穩定。但在入住幾年後,有限的社宅資源,終究得面對資源輪替的限制:現住長者遷出的問題。這樣的美好正在倒數計時,更悲傷的是,在本書採訪的過程中,部分長輩也多少暗示希望自己能在居住社宅的租期內走完生命最後一段路,這無疑顯示著當他們想到離開社宅後要獨自面對居住市場,對於是否可以過得更好,幾乎沒有信心。

我們都會老去,這些長輩的需求和困境,也許就是我們未來的需求和困境。從這些長輩的例子,我們或許還能進一步探問,高齡居住照顧是否能走得更遠,理想的友善高齡居住場景是否有機會擴大實現,讓漂泊的老靈魂得以停泊,過上安定、有尊嚴的生活。


不只是房子:社會住宅城市生活新關係

編者:劉柏宏

出版社:左岸文化

出版日期:2022/7/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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