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T.H. Cheng
「擬態」暗示了一件物體與其周圍的空間脈絡當中,所蘊含的「奇詭」特質…它呈現一種既保持自我,也與它者相互融合的狀態…
Jacky Bowring–《憂思與地景》(Melancholy and the Landscape)
一塊浸泡在陰暗水槽的樹根
位於日本北陸富山縣的魚津市,有一知名景點「埋沒林博物館」。在陰暗的地下展示間裡,設有一座大型水槽。水槽裡浸泡著一塊木頭,嚴格來說,是一株柳杉樹根的標本。樹根的形狀極不規則,末梢朝四面八方竄生,蜿蜒曲折、盤根錯節。乍看之下,令人聯想到某種生物的斷肢殘臂,也像是人類的義肢。
埋沒林的成因,據說是由於氣候暖化、海平面上升,加上地層下陷,導致富山灣沿岸一帶的樹林被海水淹沒。與此同時,位於出海口的片貝川伏流水大量湧入,挾帶泥沙,將瀕死的樹根迅速掩埋。由於鹽害、缺氧等種種物理原因,導致柳杉樹根窒息、細胞組織壞死,進一步造就了如此扭曲複雜的形態。

博物館就位在漁港邊,緊鄰美麗的富山灣,晴朗的天氣裡,能看到遠處壯麗的立山連峰,運氣再好一點,還能看到海市蜃樓的幻象。埋沒林棲身在山海之間與河海交界,鹹淡水在此匯流、交替、循環。這一塊樹根,據說已有2000多年的歷史。時光之河,從它身上緩緩流淌而過。
水槽展間的旁邊,另外設有一處乾燥展廳。這裡同樣陳列著一塊巨大的柳杉樹根。與前述浸泡在水底、原址遺留的標本不同,這塊樹根原生於海拔500多公尺的山間,它同樣有著扭曲細長、宛如四肢般的根系結構,由於長年承受風吹雨淋,土石崩落被連根拔起,搬運至海岸邊,隨後被埋沒。


尋魚冒險記:「羊之木」的諾羅羅銅像
2018年的懸疑電影「羊之木」,拍攝地點就選在魚津(片中改名為「魚深市」)。劇情描述了六位有前科的重刑犯,在獲得假釋後,來到這一座海濱小城,展開各自的新人生。表面上,這些罪犯與常人無異: 理髮師、碼頭工人、社福人員、清潔工…私底下,則各自背負了不可告人的沉重過往。為了適應小鎮的生活,他們多半低調壓抑、隱藏自我。然而平靜的日常生活,卻也充滿詭譎的暗流湧動,一場場關於善惡、偽裝、罪與罰的人心角力於焉展開,典型的日本社畜縮影。
片中有一個混合了神話、傳說與祭祀信仰的角色: 魚頭人身的諾羅羅(のろろ)魔神,這是一尊矗立在海邊的詭異銅像: 據說不能直視,否則會帶來厄運。然而,在電影結尾,當松田龍平飾演的送貨員,與錦戶亮飾演的公務員,兩人在懸崖邊發生爭執、雙雙落海之際,諾羅羅大神卻意外顯靈,解救了其中一人。

看完電影,我很奇妙地被這個角色吸引了,心想無論如何都要親眼看看它的本尊。戲裡最後一幕,諾羅羅的魚頭從海中被打撈起。而在戲外,據說它被放在港口的海濱公園,作為展示品,常見的結合電影拍攝與城市行銷的手法。然而,我查找了 Google 地圖,此刻(2023年末)的海濱公園並沒有顯示這一尊銅像,那麼,它究竟到哪裡去了呢?
我找遍了整個魚津市街景,並數度寫信詢問市公所職員,最後得知它已移至西魚津的「幻象樂園」。於是,在一個陰天上午,我搭乘富山愛之風鐵道來到魚津車站,轉搭公車,下車後沿著筆直的農道走去,總算在樂園的售票處入口發現了這尊神秘的魚頭雕像。凝視著這一座偌大銅像,空洞雙眼、鏽跡斑斑,我不由得想到:也許,只有在人類與魚類生態如此緊密結合的地方,才有辦法創造出這樣奇詭的角色吧。

魚津地景:人類與魚類的緊密結合
位於富山灣的魚津市,夾在立山連峰與日本海之間,地形險峻。從海平面向西,一路延伸到標高 2400 公尺以上的山岳地帶,直線距離僅約 20 公里。這種地形甚至延伸入海中,深度達到 1000 公尺。在這落差達 3400 公尺的地理環境中,片貝川、角川、布施川、早月川等河流向富山灣,隨即蒸發成為雲朵,並在毛勝三山或僧岳降下雨雪,形成一個封閉完整的水循環。
由於山海之間的距離極短,腹地狹窄,導致溪流湍急。每逢雨季,山間的土石經由溪水沖刷流入富山灣,當中富含營養物質,吸引大量魚群洄游至此,也造就了全日本最豐美多樣的海洋生態。其中也包含了名聲響亮的冰見寒鰤魚,每年吸引無數饕客造訪。

人也和善,魚又好吃
片中,錦戶亮飾演的公務員,負責接送初來乍到的新住民。當第一次見面,他總是對每個人說出同樣的一句話:「這是個好地方喔,人也和善,魚又好吃。」簡潔客氣的表面措辭之下,似乎將這一座濱海小鎮特色,在三言兩語之間帶過了。
我也有同感。在我短短停留的兩天一夜裡,嚐到新鮮美味的魚料理,也被一間食堂老闆招待了免費的稻禾壽司。但是,正如同許多日本偏鄉小鎮,在講求服務品質的外表之下,在親切有禮的業務用微笑中,你始終無從得知他們究竟是以何種心態來看待外來觀光客,當然也分不清所謂場面話和真心話…總之,他們像是默默披上了一層環境保護色。
他們像是默默披上了一層環境保護色
既帶著客氣的業務用微笑,當然也意味著把你當外人。於是,你停留在一個曖昧模糊的人際邊界地帶,帶著一絲既熟悉又陌生的氛圍。
不僅是偏鄉小鎮,即使身處熱鬧的東京街頭,每當置身於澀谷人潮洶湧的十字路口,看著那樣的風景,綠燈亮起,人群魚貫通過…井然有序低頭前行。除了少數如我這般看熱鬧的觀光客外,大多數人都是那麼的不顯露個性、不張揚,甚至衣著也整齊劃一…他們像是默默披上了一層環境保護色。
近年來,多次遊歷日本,我漸漸開始覺得這種人與人、人與環境之間的保護色,是這個國家給人最鮮明的印象之一。這種保護色的本質,會不會也是日本獨特的讀空氣文化所演變而來的產物,甚至是一種人人必備的、恪於環境壓力下的生存之道?

擬態:環境壓力下的生存之道
人類如此,蟲魚鳥獸,石頭樹木何嘗不然?拿埋沒林來說,柳杉樹根為了獲取養分,根系沿著石頭表面攀附蔓延,為了抵抗山間土石崩落、豪雪與強風,在漫長的生長過程中,發展出類似板根的結構,以增強抓地力。種種嚴苛的物理條件,共同作用在樹根上,才造就了這般奇詭的生物型態。換句話說,它同樣是環境壓力下求生存的結果。
因此,當我凝視眼前這一塊塊形狀奇詭的樹根,腦海中很自然把它和「羊之木」的劇情聯想在一起:人們為了融入當地環境,為了生存,不得不隱藏自己本來面目,發展出扭曲變異的型態。然而,這些隱藏起來的事物終究有如黑暗樹根,在看不見的地底岩盤恣意竄生,在水中靜靜化為悄無聲息的掙扎…
表面上平靜無波,私底下張牙舞爪,長年浸泡在鹹淡水交替之中。這一塊樹根,會不會其實就是當地生態、地景與人心交織而成的一個縮影?

諾羅羅大神的一些聯想
「自然喜歡隱藏它的祕密,」費德理柯.馬孔在《博物日本》一書裡,引用了古希臘哲人赫拉克里特的箴言。「自然會演化、不斷孳生,消滅以適應環境,它是既陌生又熟悉的,是佛洛伊德口中奇詭(das Unheimliche)的完美典範…」它難以捉摸,總是試圖跳脫人類既有的理解範疇,也始終不因人類的觀看而改變自身形狀…是誰說過,世上唯有太陽和人心二物不可直視。然而,萬一你凝視的地景就是人心本身呢?…
同樣不可直視的,還有片中的諾羅羅大神,這個造型令人不安的角色,或許某方面也象徵了地景與人心的強迫融合吧?半人半魚、既海且陸,靜靜矗立在海陸交界處,在神佛與惡靈之間徘徊。
另一方面,它或許也象徵了日本獨有的里山文化。人與土地、神靈信仰相互嵌合、處處滲透,當中逐漸發展出一種與自然共生共情、善惡並存的關係,甚至成為集體的身分認同:保護色不僅是偽裝、隱藏自我,它同時也是參與。參與並融入到一個更廣大的、包含神靈山川的生命共同體。
那不僅是生物學上、視覺上的與環境融為一體,也是社會叢林、乃至於地景與人心的想像綜合體。說到底,擬態,會不會就是萬物藏匿自身,與環境融為一體,最舒展的樣貌?
當過除草工人,寫過學術論文,做過地景設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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