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黃仁志|財團法人中華經濟研究院 國際經濟所分析師
花東太平洋海岸向外望去,海面遼闊而空曠。浪拍上岸,漁船出港,賞鯨船往外海駛去,遠方的藍色水平線像是島嶼的邊界。這片看似空曠的海,底下有著一條強勁的海流長年沿岸北上,那是「黑潮」。
黑潮不是一條我們可以在地圖上清楚劃出邊界的水流,更像一條在海中不斷湧動的河。它從低緯度海域帶來溫暖海水,也帶來魚群、洄游生物、氣候調節,以及東海岸人們長久以來的海洋經驗。過去,我們多從漁業、生態、氣候、航行與地方文化理解黑潮;現在,能源轉型讓人們開始提出另一個問題:這股長年流動的力量,有沒有可能成為電力來源?
海裡的河流,如何變成電?
洋流能的原理其實不難理解。它有點像風力發電,只是把「風」換成「海流」,把空中的風機換成水下的渦輪機。當穩定流動的海水推動葉片旋轉,機組便可以把水流的動能轉換成電力。因為海水密度遠高於空氣,即使流速看起來不像風那樣劇烈,水流本身仍蘊含相當大的能量。這也是黑潮受到關注的原因。

台灣東部外海的黑潮流速穩定、方向明確,長期沿著花東外海北上。相較於太陽光受到日夜與天候影響、風力受到季節與氣象條件影響,洋流能最吸引人的地方,正在於它似乎更接近一種穩定、可預測、可長期觀測的能源來源。
不過,洋流能並不等於潮汐能。潮汐能主要利用月球與太陽引力造成的潮汐漲退或潮流變化發電,比較像海洋每天規律的呼吸。洋流能則是利用長時間、方向相對穩定的大尺度海流,比較像海中持續流動的河。兩者都屬於海洋能,但面對的自然條件、工程設計與空間治理問題並不完全相同。
如果用最簡單的方式區分:潮汐能讀取的是海水漲退的節奏,洋流能讀取的是海流持續前進的力量。
仍在測試中的能源想像
黑潮洋流能發電並不是一座即將在花東外海出現的大型電廠。更精確地說,它目前仍是一場漫長的海上實驗。
在全球能源發展中,海洋能一直被視為具有潛力的新興領域,但除了離岸風電已經形成較成熟的產業規模外,波浪能、潮汐能、洋流能等多數技術,仍多停留在技術展示、小規模示範或實海域測試階段。換句話說,海洋能的想像很大,但真正要從實驗走向穩定供電,還需要跨過工程、環境、成本與制度的多重門檻。
洋流能最大的挑戰之一,是它發生在我們不容易抵達、也不容易維修的地方。發電設備必須面對深水、強流、鹽分腐蝕、海洋生物附著、颱風季節、海底電纜布設與長期維運等問題。任何一項在陸地上看似普通的工程作業,到了外海都會變得昂貴而困難。設備如何固定?壞了如何維修?颱風來時如何避險?電力如何輸送上岸?這些問題都不是單靠一台漂亮的水下渦輪機示意圖就能回答。
因此,黑潮發電真正重要的,不只是「能不能發電」,而是整套海上系統能不能長期、安全、穩定地運作。這包括水文觀測、海事工程、電纜設計、港口後勤、環境監測、維運船隊、電網或其他能源轉運模式。當我們談洋流能,其實是在談一套新的海洋基礎設施。

國際經驗也提醒我們,海洋能不是單純的技術競賽。西班牙的波浪能示範計畫、日本長崎五島市的潮汐能示範計畫,都顯示海洋能要落地,必須同時處理地方產業、港口工程、社區接受度、漁業協商與環境監測。特別是日本五島市的經驗,採取限期示範測試、期滿拆除並恢復海域的方式,讓地方社會知道測試有明確時間邊界,也讓能源實驗不必一開始就被理解為永久改變。
這對台灣很重要。因為黑潮發電若要進入下一階段,不能只問哪裡流速最好、發電效率最高,也必須問:這片海原本是誰在使用?誰依靠它生活?誰對它有記憶、知識與權利?
看不見的地景改變
和風電或光電相比,洋流能對地景的改變比較不容易被看見。
光電板會改變土地表面,離岸風機會出現在海平面上,成為新的海岸視覺地標。但洋流能的主要設備可能位於水下,從岸上望去,海面仍然像原本一樣遼闊。這種「看不見」很容易讓人誤以為它對地景的影響較小。
然而,城鄉空間規劃的視角提醒我們:地景不只是眼睛看見的景觀,也包括空間如何被使用、被管理、被命名、被限制,以及哪些人的生活因此被重新安排。
當黑潮成為能源,首先改變的可能不是海面風景,而是海域使用秩序。原本是漁場、航道、賞鯨路線、潛水活動範圍、傳統海域或生態熱區的一片海,可能開始被重新測量、標示與分區。某些海域會成為測試場,某些範圍可能出現施工或維修期間的禁限航安排,某些路徑會被規劃為海底電纜,某些港口則可能成為維修、吊裝、監測與後勤基地。

於是,一條看不見的海流,會透過一連串看得見與看不見的制度安排,改變地方生活。
漁民可能需要調整作業動線。賞鯨業者可能需要理解設備位置與航線安全。港口可能出現新的工程船、維修需求與產業服務。地方政府可能被要求協調能源、觀光、漁業、生態保育與海域安全。研究單位可能長期布放觀測儀器,讓原本以經驗理解的海,逐漸被轉換成流速、流向、深度、能譜、風險與工程參數。
這不是說黑潮發電一定會造成巨大衝突,而是說,任何能源技術只要進入真實空間,就不可能只是技術本身。它會改變空間分類,也會改變人與地方的關係。
花東外海不是空白海域
從能源地圖上看,花東外海可能是一片具有潛力的洋流能場域;但從地方生活看,它從來不是空白。
台東與花蓮的海,不只是自然資源。它是漁業作業的場域,是賞鯨船每天出海的路線,是黑潮帶來洄游魚群與海洋生態的基礎,也是許多原住民族社群海洋知識、祭儀與生活經驗的一部分。綠島、蘭嶼周邊海域,更不是單純的外海空間,而是島嶼社會與海洋相互依存的生活世界。

因此,洋流能真正困難的問題,未必只是工程,而是如何避免把一片已經充滿使用關係的海,誤認為一片等待開發的空地。
過去台灣推動再生能源時,常常先從技術、目標容量、招商制度與電力需求出發,等到場址逐漸明確、工程逐漸逼近地方生活時,社會溝通才被補上。這種模式容易把地方社群放在被告知、被協商、被補償的位置,而不是共同定義問題的位置。
黑潮發電仍在前期研究與示範階段,這反而提供了一個機會:在大型開發成形之前,先把社會溝通、海域使用、文化權利與生態風險放進討論。
例如,哪些海域是重要漁場,應該先行避開?哪些地方是鯨豚活動熱區,需要長期監測?哪些海域牽涉原住民族傳統使用、祭儀或地方文化記憶,不能只用工程圖資判斷?如果未來發電產生收益,是否可能轉化為地方共管基金、海洋教育資源、在地維運工作或漁業轉型支持?如果只是由外部團隊測量、設計、施工,地方社會是否會再次成為能源轉型中的旁觀者?
這些問題看似比水下渦輪機更慢、更瑣碎,卻可能決定洋流能是否可以走得長久。
不是補償多少,而是誰能參與定義
很多能源開發爭議,最後都會被簡化成「補償」問題。但對海洋空間而言,只問補償多少,往往太遲,也太狹隘。
因為漁業不只是收入,還包括季節、技術、航線、魚場記憶與社群關係。賞鯨不只是觀光商品,也連結地方如何向外來者介紹自己的海。原住民族的海洋傳統不只是文化展示,而是知識、權利與生活秩序。生態保育也不只是保護某一種動物,而是理解黑潮如何支撐整個海洋生命網絡。
若能源轉型只在最後階段以補償處理衝擊,地方社會能參與的範圍就會非常有限。真正的公正轉型,不是把海域改變換算成金額,而是讓受影響的人有機會參與定義:什麼是可以接受的改變?什麼地方不該被開發?什麼風險需要長期監測?什麼利益應該留在地方?什麼知識應該被納入決策?
這也是為什麼洋流能不只是能源科技議題,而是海洋治理議題。它要求我們把能源規劃、海域空間規劃、地方發展、漁業政策、觀光活動、原住民族權利與生態保育放在同一張圖上思考。
而這張圖,台灣其實才剛開始畫。
能源地景的時間感
從「能源地景:環境、人與時間」角度來看,黑潮或許正好提供一種不同的時間感。
化石燃料來自地底深處,是數千萬年至數億年尺度的古老能量,卻在短短幾百年間被大量燃燒,推動了現代城市、工業與消費生活,也帶來氣候危機。太陽光與風力讓我們重新學習依靠天候,理解能源不再只是電廠煙囪背後源源不絕的供應。地熱讓人想到地球內部的漫長熱能。黑潮則提醒我們,海洋也有自己的節奏:它長年流動,穿越國界,連接島嶼、魚群、氣候與生活。
如果有一天黑潮真的成為能源,它所帶來的改變,未必會像一座火力電廠或一排離岸風機那樣立即成為醒目的地標。它可能更像一套逐漸浮現的海洋秩序:更多監測儀器、更精密的海流資料、更複雜的海域分區、更頻繁的跨部門協調,也可能有新的工作、新的產業、新的地方想像。
但我們也應該保留謹慎。黑潮不是一條等待人類取用的輸送帶,也不是能源轉型的簡單答案。它是一個問題:當我們把海流視為能源時,是否也能同時看見海流作為生態系統、地方生活與文化記憶的一部分?
在開發之前,先學會讀海
黑潮洋流能發電目前還不是成熟的商業電力選項。它具有穩定、低碳、可預測的想像,也面對深水工程、颱風維運、成本控制、生態影響與社會溝通的高牆。正因為它還沒有進入大規模開發,現在反而是最適合公共討論的時刻。
在風電與光電之後,洋流能提醒我們:能源轉型不是把不同能源一項一項放進電力結構表,也不是在地圖上尋找下一塊可用空間。能源轉型是一場重新理解環境、人與時間關係的過程。每一種能源,都會生產自己的地景;每一種地景,也都會重新安排地方生活。
花東外海的黑潮,是台灣能源地圖上尚未被充分讀取的一頁。它可能成為能源,也可能長時間停留在研究與示範階段。但無論最後走向如何,黑潮都已經提醒我們:看似空曠的海面,其實充滿力量、生命、記憶與權利關係。

在真正談開發之前,我們或許應該先學會讀海。讀它的流速,也讀它的歷史;讀它的能源潛力,也讀它和地方生活之間,那些不容易被工程圖看見的連結。
現居高雄,故鄉認同為雲林縣東勢鄉和嘉義縣六腳鄉。認為調酒反映人生哲學,耕作建構生活主體。沒有寫作靈感時喜歡吹海風、看海景、逛菜市場。
目前任職中華經濟研究院南部院區,主要研究領域為區域城鄉發展、地方創生、科技產業政策、國家數位轉型、行動主體性等,著重以行動生態系和治理體制觀點,探討發展轉型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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