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常生活最接近自然的時刻:打造一條能涵納生態的永續街道

文、圖:姚奇成

街道之於城市,就是人類之於環境

「 如果不是在咖啡館,就是在往咖啡館的路上」———Peter Altenberg。相信廣大的讀者對這句話都不陌生,但今天這篇文章不是要談論文豪或咖啡廳,而是要談論“路上”。居住在都市裡的人,不管過著何種生活,總是會經歷「前往某處的路上」這樣的過程。早上獨自走到公司的人行道,中午與同事一起去買便當的小巷弄,下午忙裡偷閒買咖啡或出差經過的園道,下班回家經過各式各樣的街邊餐廳,甚至晚上去倒垃圾路過的騎樓,這些移動的片段構成了生活的基盤。

你可能沒有注意,這個被排除在行事曆上的行程,或許就是你在這日常生活中最接近自然的時刻。

回想在這些過程裡,你有沒有看到松鼠在嬉戲、蝴蝶在飛舞,有沒有注意到櫻花以秒速五釐米飄下,有沒有聽到早上的蟬鳴、下午的鳥吟,有沒有感受到雨水落墜在肩上的觸感。還是只有玲瑯滿目的廣告招牌、惱人的機具噪音、需左躲右閃的冷氣水、和分不清是下水道或排氣管散發出的惡臭。讓你被迫戴起了降噪耳機、眼睛緊盯著手機、身上穿著長袖外衣、手上不管晴雨也撐著傘,深怕跟外界有任何一點接觸憑依。

廣義的人行道,即是不限形式供人行走的城市通道,不僅是都市人生活的一環,更構成了人與整個環境接觸的介面。人行空間對生態的友善程度,在定義了都市內人與自然的關係外,也同時定義了都市外人類聚落與整個自然界、在生態系統上是切斷生態的鴻溝還是友善生物的通廊。人本交通推行的目的不僅僅是友善行人移動的交通性,更是透過提升行走安全性及舒適性,讓城市及城市內的使用者能更融於整個環境。

不只是人本,街道也應生態友善

生態友善一詞,來自eco-friendly,指產品從生產到使用的過程每個階段都盡量減少對既有生態環境的破壞。當其運用在環境營造產業裡,他代表的意義應不只是減輕(minimal)對環境的破壞,而更多了一層去意識(awareness)自然環境的意義。除了避免在建構過程使用不友善環境生產的產品、構築過程要考慮既有生態環境落實生態檢核外,更應在完工後可提供機會讓都市人去意識自然領域的存在,並藉此修復都市人與環境的關係。盡可能地透過使用分級和空間配置去柔化人與自然的介面關係,讓街道在服務人的同時,可以有更多機會去服務生態,創造都市化後不曾存在的生態通廊或棲地。

良好的使用分級可以妥善地分配不同空間給不同使用者在街道上的行為,使彼此在不互相干擾的前提下舒適地使用街道空間 。

依照在道路空間上的使用方式、行進速度的不同以及對環境的可互動性,筆者將道路的使用機能分成四級,快車、慢車、穿過者與停留者。第一級使用者大多是包覆在工具內,與環境的連結基本上剩下路面的載體和狹長的視野;第二級的使用者雖仍有一定速度,但通常不被完全包覆,對環境感知較強,亦有比較彈性的停留機會。第三級穿越者通常是短距離的移動,並會配合短暫休息停等,速度上可以更完善的感受到環境的變化和狀況,且可以有一定程度的互動性。第四級的停留者有明顯的環境互動性,甚至會適度的改變街道環境的樣貌。前兩級的使用方式是以運輸、交通為主要目的及使用方式,對環境空間的使用時間短暫、行為單一且與環境空間互動薄弱。而後兩者相對來說在停留時間較長且接觸較直接的狀況下,對於空間的感知和需求就更為重要。

過往對於道路設計的想像比較著重在前兩級,也就是如何有效率地讓使用者在兩地間移動,自然就忽略了在街道上緩慢移動時與環境互動的機會以及把街道空間做為生活空間的使用方式。若我們換個角度,把每條道路都視為都市生態的重要棲地,那複層植栽、多孔隙通廊、水資源保存等等設計就很自然的會顯現出來。這就是建構生態友善道路的第一步:以我們現今對環境的新了解,再次定義生態街道上的使用者。接著,既然我們重新釐清了街道上的使用者,那我們要如何分配各個使用者該有的空間?然後,各個使用者之間的空間介面又要怎麼相接,才能整合為一多元使用又不互相干擾的空間呢?有了尊重各層級使用者的想法,生態友善道路的藍圖就會隨著討論漸漸浮現。

生態友善的基底:水與環境

要塑造一個有生命力的環境,要有陽光、水、與空氣。陽光即使會被都市計畫的樓高和高架設施所影響,基本上都還是或多或少可自然獲得的資源。空氣雖然品質好壞不一,也是自然可得、不易流失的資源。但是水在道路上就是完全不同的狀態,在過往道路的使用認知上,水不被視為一種資源,而是一種威脅。小雨在道路上會構起水膜造成車輛打滑,在鋪面上會造成水窪讓民眾濺了一身濕,大雨更會造成車輛泡水,交通大亂。所以街道的雨水相關設計上都是以如何快速將雨水導離道路(城市)的排水思維在進行。

然而談到生態友善道路,如何處理水與道路環境的關係就變成一個重大的課題或說機會。隨著低衝擊開發(LID)和海綿城市的普及,越來越多人意識到城市要有一定的保水力,才可以調節微氣候、減少淹水風險和節省維護費用。不過除了這些功能外,讓生活有些不便的水窪和地表停留水在生態上還有另一層意義。

從人類的角度看,市區內各個商店、住家、甚至公共設施內都有看似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水資源,想喝水隨意進到便利商店或到餐廳要水喝都輕而易舉。但換個角度思考,假設你今天是都市中的松鼠,你渴了的時候該去何處取水?你鑽不進下水道、下不去大排、被河堤擋住前往溪邊的道路,僅有少數幾處大型公園會有可接近的水面,所以最終你只能生活在大公園裡。在城市未被開發前,每次下雨後的水窪就是野生動物重要的水源。為何常常聽到野貓野狗困在三面光的都市排水溝內待援?並不是因為他們失足或是愛玩,而是因為當地表積水都不復存在,水溝內的水就是他們賴以為生的水源。從這個觀點切入,就會發現將雨水快速排走的同時也是把生態存活的機會一併排除。

街道的水資源管理絕對是生態友善街道的一大重點。但將街道上的水作為資源使用並涵養生態還有許許多多難關要克服。在民眾理解、公部門跨領域合作、工法成熟、交通配套措施還未到位前,我們能做的第一步,即是轉換排水思維,建構能保水的街道環境。

以現今推動的海綿城市的方向來看,可以發現政府已經漸漸將保水思維放入街道營造內,越來越多的透水鋪面覆蓋率和下埋儲水箱被建置。以台北市來說,根據2020台北國際水環境高峰論壇的統計資料顯示,台北市公共區域推動的透水鋪面面積已達37.06公頃,其中27.98%設置在人行道上。透過這些透水鋪面和地下水箱的設置,讓人行道鋪面發揮吸濕散熱的功能,下雨時透過鋪面將雨水滲入土壤,涵養地下水;晴天時透過的表受熱蒸散,將涵養在土壤或貯留層的水氣反循環而出,降低都市熱島效應,並且可以一定程度減緩下水道系統排水的壓力。

圖片來源:2020台北國際水環境高峰論壇

與水共存、生態共好的街道設計

復興南路自行車道及鋪面改善案就是一個與水共存的成功案例,除整段自行車道都採用透水瀝青外,於臺北市立大安高級工業職業學校前有較多腹地的人行道空間,不僅加寬了原本狹隘的樹穴植栽槽,讓更多雨水可直接下滲外,更在透水鋪面的下方設置貯留(retention)用的雨水基磚,在下雨期間表面不會有積水,晴天時則仍可以看到水氣從下方貯留空間反循環後半濕潤的透水磚,讓整段空間的微氣候更加舒適。

而台灣大學旁西側的新生南路三段人行環境改善工程除了落實透水鋪面的保水機能外,更是融入植生溝(Grass Swale)的概念,讓植栽帶不只能承載下滲的水量,更提供讓水停留在草溝表面的滯留空間(detention)。如前所述,這除了減緩排水系統負擔外,更讓生態有機會發生。

圖片來源:台北市政府工務局

另外,在新北市三重的河邊北街人行道改善工程,運用了紙模工法的剛性透水鋪面對應當地有較高強度人行道的使用,證明了極端環境下亦能落實低衝擊開發的目標,更難能可貴的是這案透過降低臨路側的植栽槽,讓部分的車道逕流能先流入經過土壤改良和管線設計的生態滯留單元(Bioretention Cell),不僅分散道路逕流峰值,更透過土壤和植栽達到水質初步淨化,除了提供街道的生態性外,更避免道路髒水排往河道。

當這些與水共存的街道案例不再只是少數人重視、不再只是雜誌或教課書上國外的案例,而是廣為民眾所知,隨時能經過且體會到其美好後,下一步才有機會將水視為資源看待,從生態觀點切入將不同尺度的水循環落實在街道設計裡,建構與水共存、與環境共榮的生態友善街道。

生態友善的新工法,也應搭配新思維的維護管理方法

生態友善在推行的過程,勢必會面臨的便是管理上的疑慮,深怕所用的材料或工法不能永續管理。的確,透水鋪面的孔洞的確有堵塞的可能、下埋儲水槽也有淤積的可能,但新的材料或新的工法,本來就必須要有新的維護管理方式。若只想著以過往的維管方式沿用一輩子,那不能稱作永續,只能說是對於進步的恐懼。

當然這些恐懼是來自於許多失敗的嘗試,以海綿城市的推廣來說,目前使用率最高的透水鋪面,就有著透水混凝土磚、紙模工法、管式透水工法(JW生態工法)、透水混凝土等等多種商品,每種幾乎都有失敗的案例,導致機關常常不知該如何選擇才能持續管理。事實上沒有所謂最好的工法或材料,多數的失敗是產生在對這些新產品的盲從。在商業採購為主體型態的公共工程產業,材料商總是不可避免的積極推崇自身商品,所以在沒有完備規範下,決策者常常會單透過明星產品的光芒來去決定工程走向,而導致適得其反的失敗成果。所以對於材料和工法,都必須透過專業設計者平行結合研究成果、過往案例、環境條件、和使用行為等等條件,因地制宜的做統籌設計,才有機會減少失敗並建構出可永續維護管理的街道。

在生態友善的領域,我們很遺憾的還是在摸索使用與保育平衡點的階段。國外的經驗不見得能完整反映在台灣的氣候和使用上,所以一定的陣痛期或試驗期是必然的。但怎麼讓這些經驗變成未來設計的量能,即須要透過維護管理的數據反饋。現在台灣有越來越多指標性的案例是透過持續的監測來確保設計成果的成效,由環保署推行的海綿城市示範計劃就是其中一例。於北投捷運廣場由原有花台改建成的雨水花園,即設置了溫度及水量監控的儀器,除了能精準的掌控維護管理的頻率外,更能將數據作為未來設計推廣的依據。

勇敢走不一樣的路,是希望能看見不一樣的風景,過不一樣的人生

《陣頭》Din Tao:Leader of the Parade (2012)

生活在夏季高溫炎熱、冬季濕氣刺骨的台灣,都市人很幸運的擁有能一直停留在室內吹著冷氣活動的機會。出門不是下樓開車到目的地的地下室,就是捷運地下室直通商場百貨。但這樣活在鋼鐵叢林裡的生活真的健康,這樣與世隔絕的環境真的永續嗎?

我們的生活和我們的街道一樣,即使有再多的挑戰,都需要勇敢走向不一樣的路,看看不一樣的風景。透過不斷的嘗試,找到一個更能融入自然的永續生活型態。

參考資料:
2020台北國際水環境高峰論壇
台北市政府工務局
低衝擊開發(Low Impact Development)相關專有名詞參考行政院出版的「水環境低衝擊開發設施操作手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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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奇成

綠淨環境設計有限公司主持設計師、Green Earth Operations 台灣辦公室負責人。美國華盛頓大學景觀建築碩士(2014)、台灣大學園藝學士(2008)。在中國及台灣各城市以景觀設計專業(LA)結合低衝擊開發雨水管理概念(LID),落實永續環境及空間品質提升的願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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