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吳宗澤
重新回到地方,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以我所在的埔里來說,大部分的人都會認為好山好水,然而細看之下,會發現埔里的空污很嚴重,還有超抽地下水的問題,一個被山環繞的城鎮,卻鮮少有人行步道和樹木。而過往耳熟能詳的木工廠、蝴蝶標本、黑膽石等,也因為對自然資源的掠奪,致使產業最後走向末路。
上述發生在埔里的事情其實並不特別,時常可見主流經濟因發展的需求,犧牲了地方的環境、生活及對公共議題的關注。我們固然可以很輕易地把這些事情和資本主義相連結,然而回顧臺灣在以農養工時期,大量的勞動人口移往都市,農業的剩餘價值被移轉到工業上,致使大部分地方都有人口外移、產業外移、人口老化的現象。因此,當我們回到地方,不只要面對經濟上的生存壓力,同時也必須關注公共事務,才有可能重新調整地方,回應全球化、現代化對地方造成的影響和斷裂。
我長期關注的是農村如何延續,透過務農的方式,將一塊一塊的田轉作成友善耕作,來照顧埔里的環境和棲地,同時經營在地的青年社群網絡,無論是移居青年、返鄉青年、青農或認同友善理念的店家,大家慢慢凝聚起來,不只是在地方上好好生活,也透過「相放伴」的方式,彼此支援協力,讓社群成員可以成為彼此的力量,慢慢形成一個社會支持網絡。

然而,這些事情並非一蹴可幾,從後見之明的角度回望顯得理所當然,可我和夥伴們花了很長的時間,從務農開始慢慢創造自己的收入,也選擇農村常態的工作型態「兼業」,來讓各自可以在農村生存下去。同時也願意去陪伴各個小農,去理解他們現在遇到的問題和處境.並在我們能力所及的範圍內提供協力,慢慢建立起彼此的信任關係,培養出「相放伴」的習慣和默契。事實上,這些都要花時間,並不會有人為我們的時間付出金錢,穀笠合作社在地方上確實擁有很強的青年社會網絡,雖然我們並沒有很強的經濟實力,但我們擁有豐厚的社會資本。

如此實踐卻也是難題之所在,並非人人都同穀笠一樣,認同社會的價值優先,也有年輕人會恐懼擔憂下個月的薪水和收入,或抱持著「等我有錢後,我再來貢獻」的想法。和社區互動時,時常被問說「你們靠什麼生活?看不懂你們在做什麼」等等,當聽到這些聲音時,確實是會讓人挫折。當大家都在忙自己的經濟收入,而無法參與公共議題的行動和討論,也會讓人覺得無奈。有時當情緒上來,我也會出現這樣的想法:「我又不是埔里人,為什麼要做這麼多事情?然後還沒有穩定的收入,憑什麼?為什麼?照顧環境又不是我個人的事情,關照埔里的水資源也非我一人能辦到的。環境變好,不是大家都能受益嗎?」其實心底早就產生不平衡。
但轉念一想,是我自己選擇留在埔里,我喜歡這裡的環境。我能順手把看不順眼的地方調整,是因為我看得到問題,也有能力,而非大家無感,其實一般人並不清楚該怎麼做。當我能夠換位去體諒別人時,通常會有意想不到的新轉機,也才發現困住我的不是他人或地方,而是自己的預設立場。
值得欣慰的是,穀笠合作社的社群日益拓展,願意選擇留在農村、無論務農或成為農的協力者,這樣的社群夥伴越來越多,那種獨自面對的感受越來越少,而這也是我期望的。許多主流的想法是,要創造就業機會來解決地方的問題,然而地方的問題從來不只是地方造成的,更多是全球化、現代性及資本主義帶來的影響。我們其實需要更多人手,重新建立地方的主體性,從農村很重要的環節,就是有人願意務農,拿回糧食的自主權,再慢慢擴及到各個行業,無論是手釀、果醬、麵包、餐飲等,透過凝聚社群和互相放伴,創造出一個能半自給自足的生態系,就能在經濟、社會等面向擁有主體性,而這個主體性將擁有韌性,能快速調整並回應外在的變遷。
此時,地方正在經歷各種外來力量而分崩離析,確實需要有人攜手合作重構地方的主體,先試著定居成為地方,再打造人與人、人與地方的關係。我認為是有機會可以在臺灣的農村中實踐出當代的烏托邦。
吳宗澤
臺南人,國立暨南國際大學人類學研究所碩士。大學時期讀的是應用材料及光電工程學系,碩士論文研究埔里地區的新農認同。目前定居在埔里,喜歡埔里的自然環境。所學不斷跨界,在農村社區、返鄉青年、地方調查等議題間來回穿梭,期許自己能在臺灣農村實踐出當代的烏托邦。
書籍資訊:
書名|田野特調:調查地方的手法、配搭與尾韻
作者|邱星崴、陳冠彰、王麗蘭、佘岡祐、王昱登、蔡念儒、劉書甫、吳宗澤
出版者|游擊文化
裝幀設計|井十二設計研究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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