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葉于莉
圖:富邦文教基金會、葉于莉、Christine Lee
富邦文教基金會在科教館舉辦的《虎姑婆和他的朋友》沈浸式遊戲場展覽,從2025年6月中起陪伴著孩子,一直到10月才在不捨與歡笑中落幕。超越遊戲團隊被邀請加入展覽合作團隊,在展場的「音樂公園」裡擔起引發自由遊戲火苗的遊戲工作者,身為這樣的角色,在經過120天的觀察與陪伴後,我們不禁思考著到底留給了孩子些什麼?

在這之前,我們認真地帶著富邦文教基金會冷彬總幹事本人,到了位於日本立川市這一個「把自由遊戲當三個月一期特展」在玩的 Play!,見到手塚貴晴、手塚由比二位建築師以及草刈大介製作人,深刻討論了兒童展覽中到底怎麼「玩真的」自由遊戲,而不是公關照片好看的體驗活動,或是包裝成「自由遊戲」,但卻是成人主導的SOP工作坊。


2025年5月,超越遊戲和富邦文教基金會帶著研究精神來到 Play!,與建築師、製作人及策展者交流室內文化空間或展覽中的「自由遊戲」,從建築、室裝、議題轉化、素材、策展及人力等各面向實務,準備回台執行台灣首次的「虎姑婆和他的朋友『玩真的』遊戲實驗」。
回到台灣,富邦文教基金會也像對孩子一樣,對遊戲工作者放心又放手,給予空間(和 do something 的王宗欣製作人來回討論確認)、時間(一整個暑假前後合計四個月)及鬆散素材(目標如 PLAY!,但還要青出於藍得更 playful),在音樂公園中大玩瘋玩,陪伴超過二萬位孩子註玩自由遊戲,玩出超越上百種甚至二萬種自由遊戲的可能性。
踏入這個場域的第一天
第一次站在這片充滿泡棉管、紙箱的空間裡,一開始遊戲工作者不太確定自己的角色是什麼。這裡沒有固定的遊戲規則說明,沒有人會說「不能碰」、「不可以跑跳」、「安靜一點」,也沒有大人要孩子「照著示範做」。孩子們一入場,有的直奔小山坡、有的蹲在紙箱旁發呆,有的拿起泡棉管就往空中揮,有的孩子怯生生的露著半張臉,遲遲不肯踏進來,有的謹慎觀察著其他人。在這裡,這一切都能被接受、被等待、被好好重視。因為這都是自由遊戲的開端,「音樂公園」裡所有的鬆散素材,等待著每個孩子用各種方式玩出上百種超好玩遊戲。
就這樣,四個月過去了。從六月的暑假旺季,到開學後人潮漸散的秋日午後,遊戲工作者在現場累積了兩百多筆觀察紀錄。這篇文章,是我試著梳理這些記錄之後,寫給自己也寫給所有陪伴過孩子玩耍的人看的觀察與想法。
孩子天生就會玩
- 建構的本能
觀察紀錄裡,出現頻率最高的場景幾乎都與「建造」有關:孩子堆紙箱、接泡棉管、用紙板雪花片搭結構,而且往往在不知不覺中越做越複雜。
一個三歲男孩從開場起就獨自搬運起紙箱,一塊一塊往上疊。旁人沒有引導、沒有示範,他就照著自己的方式做。當高度超過自己的身高,他找來另一個紙箱墊腳,繼續往上。完成的那一刻,他沒有大喊、沒有跑來拉工作者去看,只是站在旁邊,靜靜地對著自己的作品看了很久。
有個孩子發現泡棉管可以無限延伸的方式,於是用泡棉管接了一條超級長的水管圍繞著紙箱做的房子,接著拉起遊戲工作者的手說:「來泡溫泉吧!」,似乎是將自己的生活經驗加入到想像遊戲當中了。
瑞士心理學家皮亞傑(Jean Piaget)曾指出,幼兒透過操作物件來認識世界,「建構式遊戲」是孩子將認知轉化為行動的關鍵途徑。遊戲工作者能在現場一再看見這件事:孩子不需要被教「要怎麼搭」,他們只需要足夠的素材,以及被允許去嘗試。最後的結果往往超乎我們的想像!

而素材本身的多樣化與可變性至關重要。在「音樂公園」裡,泡棉管變成了水管、消防水槍、釣竿、弓箭、手雷、球門球架,也可以是媽媽的頭髮,如果利用一點點北歐編織技巧,泡棉管還能變身成一顆顆籃球、棒球或排球呢;紙箱可能是城堡、學校、洗車場、汙水處理廠、比薩店的窯烤爐,甚至是一艘船!有一個孩子甚至把氣球墊放在小山丘上當「烤乳豬」,並且拿長條管子對折當「夾子」翻烤肉片——這樣的想像力,連在場的工作者都忍不住讚嘆。
- 身體先於語言
某天一個15個月大的小男孩,入場後沒有猶豫,直接手腳並用爬上高的山坡,在坡頂轉個身屁股朝下往下溜,一氣呵成,來回了十多趟。他不需要有人示範,身體本身就知道要做什麼。
這讓我想起兒童遊戲研究者斯圖爾特·布朗(Stuart Brown)在其著作《玩耍》中所說的:「遊戲是哺乳類動物的進化天賦,不是獎勵,而是需求。」小小孩在這裡的探索——趴著爬行、倒著溜、把氣球墊放在陡坡上讓自己滑得更快——每一個動作背後,都是大腦與身體在進行一連串的接收、觸發、傳遞及訊息處理。
印象最深的,是一個小女孩。她坐在滑梯邊緣,我本能地想上前扶她,她卻大喊:「我自己可以!」後來她用一個我完全沒想到的方式滑了下去,還說她就是「想要掉出去」,真的掉出去後她卻是一臉滿足。那一刻我才意識到,我差點用「幫忙」剝奪了她從遊戲中得到快樂與刺激的機會。
遊戲是孩子的社交語言
- 陌生人秒變夥伴

「音樂公園」裡常常出現這樣的場景:兩個互不相識的孩子,原本各自搬著紙箱,在忙著搬運的時刻相遇了,然後也不一定會說「我們可以一起玩嗎」,就開始合作蓋高牆。
有一天,三組孩子各佔一個角落搭建,紙箱都不太夠用,氣氛隱隱有些緊張。遊戲工作者引導孩子試著開口詢問向其他人借紙箱,沒想到幾乎所有孩子的回答都是「可以」。後來幾組不認識的孩子甚至蓋成了左右「鄰居」,開始互相串起門子。
美國兒童發展學者勞拉·貝爾克(Laura Berk)的研究指出,自由遊戲的現場是兒童學習協商、輪流、同理心與衝突解決最自然的場域。孩子不需要大人說大道理一一講解「禮讓」的規則,在真實的需求情境中,他們會自己摸索出一套相處之道。
- 跨越年齡、語言與國籍的界線
有一天,場裡同時有日本、香港和台灣的孩子,語言完全不通。但沒多久,他們已經在一起推紙箱、互相追逐。遊戲工作者在紀錄裡寫道:「他們比手畫腳,透過雙手溝通。」

還有一個值得記錄的畫面:一個大概國中年紀的青少年,一入場看到都是小小孩,神情難掩無奈。後來遊戲工作者邀請他加入,從打棒球、籃球、曲棍球一路玩下去,離場前完全放開了。類似情況在整個展覽期間出現過好幾次,國高中生進場從「覺得可能會無聊」,結果離場前卻都玩得最開心。而且青少年的玩法也往往出人意料,相對於學齡的孩子,他們的力氣大,因此任何玩法都想挑戰極限,但他們控制能力也逐漸成熟,知道何時該收該放,旁邊有小小孩他們也會細心留意。
這讓我想到,許多孩子在日常生活中早已習慣了「合乎年齡」的娛樂安排。自由遊戲空間所給予的,反而是一種久違的許可:你可以很幼稚,你可以玩你覺得好玩的東西,不需要解釋。另外,鬆散素材所提供的自由度也讓他們暫時跳脫現實生活裡處處存在的侷限與規範,遊戲時那個被接納的感覺不分年齡層,從還在爬行的嬰幼兒,到正在「個體化」路上的青少年,都需要自由遊戲帶給他的信任感與自我能力感。
四、當孩子說話,我們聽見了什麼
- 語言是孩子世界的窗
遊戲場裡流動著各種孩子的話語,有的逗趣、有的讓人覺得可愛感動,有的則像一面鏡子,照映出他們對世界的理解與感受。
有個男孩在結束後對遊戲工作者說:「要感謝這個地方,就是要待到最後,我還有七分鐘可以感謝。」這句話讓在場所有人都笑了,一邊展現他的固執霸道,卻也同時表達內心對他人的感謝,這個孩子用他自己的方式表達了一種非常成熟的珍惜。
另一個孩子全程化身「老虎」,遊戲工作者在他的宇宙裡是「大象」。當遊戲工作者去補水回來,孩子看到他傷心地說:「大象,我以為你不見了……」這種深度投入、單純感受的能力,在很多成人身上反而已經消失,同樣身為成人的遊戲工作者卻在這個瞬間被療癒了。

- 孩子的話語裡藏著他們的日常
孩子說他搭了一個「學校」,裡面有校長、主任、老師和幽靈,「當學生的都不能講話,會被主任罵」。記下這段觀察的遊戲工作者寫道:「我覺得蠻有可能是因為老師在學校就是這樣的。」
孩子的遊戲從來不是憑空產生,它是日常生活經驗的倒影。俄國心理學家維高斯基(Lev Vygotsky)指出,兒童在遊戲中處理真實的情感與社會情境,遊戲是「在想像的情境中,以真實的規則運作」。孩子在假扮的學校裡玩出來的那些規則,其實正是他們在消化、理解、甚至重新詮釋真實世界的方式。
家長在現場:陪伴的樣貌
- 最好的陪伴,不是代勞
四個月的觀察裡,我們看見各種不同家長的陪伴風格。有爸爸媽媽全程跟著孩子、示範鼓勵,但把決定權留在孩子手裡;有爸媽低頭滑手機,偶爾抬頭看一眼;也有家長急著「教」孩子怎麼蓋才不會倒。
有一個孩子想用大條泡棉管蓋房子,媽媽和在旁的遊戲工作者都心想「這應該不可能成功」,過程中媽媽也一直想介入指導,但那個孩子堅持用他自己的方法慢慢試,遊戲工作者也陪著他一起嘗試,後來媽媽中途放棄離開。堅持努力了半天,最後終於把大條的泡棉變成一個他滿意的房子,孩子開心地跳起來幫自己拍手,媽媽也改用不可置信的眼神看著他。
我很感謝這位媽媽沒有固著於自己的堅持,沒有說服孩子跟他一起放棄。有時候選擇退到一旁也是一種放手,讓孩子有試錯、失敗的機會,也能有長出能力與探索的空間。同時我也很感謝遊戲工作者的陪伴。「音樂公園」裡的每一位遊戲工作者都有著同樣的共識:在自由遊戲空間裡,我們的陪伴不是積極介入,指導孩子該怎麼做; 我們的存在就是在告訴孩子「你不孤單」,有需要幫助的時候只要呼喚我們一聲,我們隨時都在那裡喔!
- 家長進入遊戲,是最美的畫面
當然,最令人感動的場景,永遠是家長真正「玩起來」的時候。
有一天,遊戲工作者引導一對母子用大布玩遊戲,媽媽後來提議把紙箱蓋成「水池」裝「雨水」(泡棉條),他們越玩越起勁,把其他孩子都吸引過來,最後連原本拒絕合作的孩子也加入,大家一起架設長長的水管,把水池通進城堡。整個遊戲的邏輯完全由孩子主導,家長只是跟著一起加入玩,卻成就了那天最精彩的場面。
還有一組穿著超級賽亞人服裝的全家人,爸爸媽媽都很ㄎㄧㄤ,但全程非常投入陪孩子玩。等他們離開閉館後,工作人員才發現有幾隻泡棉管卡在一般人難以觸及的極高處,聽說就是這位爸爸想辦法把泡棉管做成的劍弄到高處,讓孩子找劍找半天,形成了整個下午遊戲工作者之間流傳的「世紀謎案」。
我很喜歡看到玩得比孩子還瘋的大人,這意味著這裡的確很好玩,雖然這也表示也許我們可以輕鬆一些(笑)。佛洛伊德所提倡的潛意識下的幼兒經驗,指出了那些不再是小孩的成人的內在,都存在著一個「小孩」。當自由遊戲引發了大人「內在的小孩」出現時,說明這個空間、環境與人帶給他足夠安全感,讓他能自在地展現出真實的自己,而最開心的莫過於他的孩子,能看見卸下平日武裝的爸媽,彼此的親子關係距離瞬間被拉近。

英國小兒科醫師與精神分析學家唐納德·溫尼科特(D. W. Winnicott)提出「過渡空間」(transitional space)的概念,認為遊戲發生在孩子的內心世界與外在現實之間,而大人的陪伴能夠拓展或收縮這個空間。當家長真正放下手機、跟著孩子進入那個「假裝的世界」,孩子的想像力似乎也跟著擴大了好幾倍。
自由遊戲,孩子最重要的工作
在整理這四個月的觀察時,我反覆思考著:這個場域,到底給了孩子什麼?
我見過孩子在這裡用兩個小時蓋一棟建築、拆掉、重蓋;見過孩子因為作品被毀而崩潰大哭,然後自己爬起來重新開始;也見過一個原本常常搞破壞、動不動就推倒別人東西的孩子,在工作者持續陪伴對話後,在收場前主動幫忙收拾所有泡棉、整理紙箱,最後道別時那份安靜的滿足。
美國著名兒科醫師肯尼斯·金斯伯格(Kenneth Ginsburg)在一篇發表於《美國兒科學會期刊》的論文中指出:「自由遊戲對於兒童的認知、身體、社交與情緒健康發展至關重要,讓孩子在沒有成人主導的情況下探索世界,能夠培養出創意、韌性、以及面對問題的能力。」
一位遊戲工作者記錄到:「有一個1歲9個月的小男孩,堅持要自己爬上小山坡,自己坐著溜下來,再繞一圈又爬上小山坡,繞了好多好多圈!
有一個哥哥自己投籃投進之後,看到陌生妹妹投球沒進,但是籃框破開,他就模仿我們修理籃框,幫忙讓妹妹能夠順利投進。
有一對母子靠牆拼一座城堡,在城堡裡玩了很久,我提醒他家裡的牆壁上可以做一個籃框投籃,孩子完成之後說我都沒有想到可以這樣玩耶!
也有一對母女,很會畫畫,他們也蓋了一座城堡,兩個人一起坐進去之後,一面牆整個向外倒下,兩個人哈哈大笑笑了好久好開心!」

這只是在一天當中發生在自由遊戲中的日常,卻是能讓孩子心靈富足的奇幻時光。國際安徒生獎得主、繪本大師安野光雅說:「對孩子來說,遊戲就是學習」。我們想:「何不讓這樣的奇幻時光每天都在音樂公園上演!」
給自己的備忘錄
寫到這裡,我想把這四個月最常被提醒的幾件事,記下來給自己:
- 孩子清楚知道自己要做什麼,先觀察,再決定要不要介入。
- 介入的方式,比介入本身更重要。用問題代替指令,用好奇代替指正。
- 當孩子正在一件事裡,不要輕易打斷。那種「流」,需要時間才能進入。
- 最有趣的遊戲,往往不是我們設計的,而是出自孩子本身的發想。
- 家長的焦慮,孩子感受得到。有時候,陪家長放鬆,比陪孩子玩更重要。
四個月,超過二萬個孩子、兩百多筆觀察,無數個我永遠記得的瞬間。有一個超會引導孩子瘋玩,自己也很愛玩的遊戲工作者,常常會玩到滿身大汗,玩到整場小孩都在追著他。有一次一樣又是被孩子追著滿場跑的日子,在喘息的空檔有個弟弟開口問了他好幾次「哥哥我看你一直在被打好像很累,要不要休息一下?」那個當下他沒有感到疲累,只覺得內心非常溫暖,因為遊戲工作者本身也被照顧到了。或者是另一個手忙腳亂一邊陪伴遊戲到快出神的時刻,一個孩子突然拿一朵用泡棉棒做的花說要送你; 又或者是孩子在依依不捨要離場前幫著你收拾場地,最後淚汪汪看著你,說著「謝謝你,下次還要一起玩喔!」。
我才體悟,一直以為只有我們給了孩子什麼,原來我們也是收穫最豐厚的大人!
客座主編 編註:《虎姑婆和他的朋友》沈浸式遊戲場展覽是一個付費的展覽,單人票$290-$390、親子票(一大一小)$550、全家票(兩大兩小)$999。當它是一個付費的空間和活動,就會有近用權(Accessibility)」不平等的討論。然而,這就像是許多新興議題會需要有「文化資本」才能理解的現象,也如同許多今日大眾享有的公共福祉(如公共圖書館、免費博物館、科學探索館),也起源於中產或精英階層參與私有實驗。中產階級,多為「文化風向球」與「標準制定者」,他們通常是社會中最願意為「教育價值」與「體驗品質」買單的群體。當此族群開始集體追求「自由遊戲(Free Play)」而非傳統才藝補習時,這種消費行為轉向,才會同時對市場與政府發出強烈的「文化改變」訊號。而中產階級對「自由遊戲」推崇,會逐漸將其從「昂貴選擇」轉變為「理想教養標準」及「社會普世價值」,進而帶動社會整體文化觀念的翻轉 —— 讓中產文化資本,透過「文化創新實驗室」,轉變成為社會中的多數常態。中產家庭透過「付費」,支撐了創新理念的存續,也藉此文感謝這個過程中不知不覺促成未來可能發展的中產家庭。
《虎姑婆和他的朋友》展覽中的自由遊戲專案總召、超越遊戲X裕隆硬派卡兒本交通專案總召、Beyond Playmaking 超越遊戲理事、參與式預算天母運動公園提案人、曾任北市大社會暨公共學系營隊講師、現在是不務正業的國小英文老師,喜歡在上課時跟小孩玩遊戲,玩到課差點上不完。
成為媽媽後開始關心兒權及環境議題、喜歡台灣山林、愛往戶外跑的過動兒,因此也常帶著孩子一起上山下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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