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P. Lu
「人類世(Anthropocene)」是地質學家與地球系統科學家為當前時代所命名的概念 – 人類(作為一種物種)活動已對地球環境帶來影響。這意味著我們不能再將大氣、海洋、土壤、生物多樣性的變化視為地質事件,而是人類活動選擇下的累積結果。從這樣的觀點面對能源轉型,也許我們在關注政策與技術之外,也可以想想能源轉型作為人類活動,能否且如何重塑以資源利用為核心的人地關係。
本文選讀了2010年代八篇人類世相關學術文獻,試著梳理兩個課題:第一,如何建立人類世觀點在能源轉型討論中的理論位置,並指出當代能源問題的深層結構;其二,從2010s文獻的視角回望現在,以台灣在地經驗為參照,一起看看我們走了多遠,以及仍有哪些缺口需要繼續努力。
一、八篇選讀,一個時代
本文所選讀的八篇文章,發表時間集中在 2010 至 2017 年間,文章資訊與摘要簡述於下表1,構成了2010年代人類世觀點看待能源課題的核心景象。
| 作者(年份) | 篇名 | 能源轉型相關的短導讀 |
|---|---|---|
| (Biermann et al., 2010) | Navigating the Anthropocene: the Earth System Governance Project strategy paper | 「地球系統治理計畫」的策略宣言,最早將人類世議題系統性轉譯為治理研究議程。指出能源、水、糧食、碳管理等領域需要多層級、跨尺度的制度設計,並點出生質能源、能源效率與糧食安全之間的潛在衝突。 |
| (Vörösmarty et al., 2013) | Water in the Anthropocene: New perspectives for global sustainability | 從全球水系統的角度切入人類世。指出灌溉、工業生產與發電是全球用水的三大驅動力,水與能源已是密不可分的「水–能源連結」(water-energy nexus),任何單一領域的轉型都無法迴避另一個領域。 |
| (Biermann, 2014) | The Anthropocene: A governance perspective | 簡短而犀利的觀點文章。直指人類世治理的核心悖論:全球氣候談判走過二十年,2010 年 CO₂ 排放量仍以 5.9% 的增幅創新高;同時,全球最貧窮的 25% 人口仍無電可用。這個觀點也點出世代責任(generational)的課題與環境治理上的多重困境。 |
| (Steffen et al., 2015) | The trajectory of the Anthropocene: The Great Acceleration | 「大加速」圖表是人類世論述中最常被引用的實證研究之一。工業革命以來,「初級能源使用量」與CO₂濃度、GDP幾乎同步上升、迄今尚未脫鉤。文末提出「跨越式發展」的關鍵提問:發展中國家能否跳過集中式化石燃料電網,直接邁向分散式再生能源? |
| (Mychajliw et al., 2015) | Using the Anthropocene as a teaching, communication and community engagement opportunity | 從教育與科學傳播角度出發,將「人類世」的討論帶回日常 – 人類世觀點如何被轉譯給大眾。文章強調環境議題的跨領域與跨世代溝通,強調能源轉型的社會基礎不只是技術布建,也包括公眾認知與參與。 |
| (Gaffney & Steffen, 2017) | The Anthropocene equation | 嘗試用一個簡化的數學方程式描述人類世的驅動力結構,將「技術圈」(Technosphere)拆解為能源系統(En)、知識(K)、政治經濟(Pe)三項。指出當前碳排放速率可能是近6600萬年來最高,能源系統被置於與知識、政治同等的核心地位。 |
| (Fox et al., 2017) | Engineering the Anthropocene: Scalable social networks and resilience building in human evolutionary timescales | 從數十萬年的人類演化史切入,主張人類自始即是「生態工程師」。工業革命後的「綠色革命」式農業,使化石能源成為糧食生產不可分割的投入— 能源轉型因此牽動整個食物系統,農業去碳化是常被忽視的隱藏戰場。 |
| (Steffen et al., 2011) | The Anthropocene: From Global Change to Planetary Stewardship | 由人類世概念奠基者群體共同撰寫的綱領性論文,提出「地球系統管理」(planetary stewardship)的概念框架,主張人類已成為地球未來軌跡的關鍵決定者,能源系統的轉型是邁向「管理者」角色的核心測試。 |
雖然出自不同領域,這八篇文章似乎共同指引我們看見幾個能源與人類文明發展的新觀點:首先,化石燃料不只是「燃料」,更是工業化時代本身的物質構成(Fox et al., 2017; Steffen et al., 2015)。從農業到城市基礎設施、從肥料到塑膠,現代社會深度「浸潤(immerse)」在化石能源與他的小夥伴生產物之中。能源「轉型」不只是燃料的替代與置換,而是人類文明物質基礎的重組,遠超任何單一政策窗口可以獨立運轉並負擔。
此外,能源轉型是技術課題,更是正義課題(Biermann, 2014; Biermann et al., 2010)。化石燃料的歷史排放主要由北半球工業化國家貢獻,後果卻由全球共同承擔。「公正不轉型 (just non-transition)」或「不公正去碳化 (unjust decarnbonization)」都是人類社會在能源轉型路徑中應極力避免的情境,才不會形成既有不平等的的世代複製與移植 (延伸閱讀:衡量公正轉型:亞伯丁與亞伯丁郡公正轉型的指標與情境)。
最後,跨越式發展(leapfrogging)是人類世觀點最重要的開放問題(open question) (Steffen et al., 2011, 2015; Vörösmarty et al., 2013)。南方國家能否跳過北半球國家走過的「大型集中式化石燃料電廠→集中電網」工業化路徑,直接進入分散式再生能源系統?我們還沒有解答,時間卻似乎不站在人類這邊。
二、台灣:被壓縮的能源現代性
從人類世的觀點,台灣能源轉型下的空間發展 – 無論從時間或空間 – 都是一個有趣且極具張力的壓縮版本,構成了七月的專題「能源地景,人與時間」」。彰化外海近年來離岸風電的快速發展,使這項2010年代之前幾乎不存在於台灣能源版圖中的產業類型,突然成為轉動中台灣海線空間發展的驅動力,也為海域空間使用帶來急遽轉變。漁業補償、轉型、共榮;生態復育,保育,管制;制度監管、審查、資本,太多的變化相互綁定,與Steffen et al. (2015) 所描述的「大加速」軌跡構成了奇異的對照:破壞地球系統的能量與修復地球系統的嘗試,都在加速。

國境之南的屏東,陽光成為土地(再)發展的觸媒。屏東是台灣日照時數最充足的縣市之一,近年太陽光電裝置容量快速攀升,從農地種電到漁電共生,各式各樣互利互惠的土地使用成為顯學。相較於其他地方在推動農地光電時的種種爭議,屏東在地在能源轉型路徑中的「安靜」顯的異質且醒目 – 為什麼這裡都不抗議?是否真的如Biermann (2014)所說:轉型不只是技術問題,而是分配問題?

澎湖的低碳島計劃是跨越式發展(leapfrogging)的實驗場。2014 年,澎湖低碳島計畫啟動,試圖讓一座長期依賴柴油發電的離島轉向再生能源 – 十多年過去,成功了嗎?以及,什麼是成功?從能源轉型的觀點,離島能否不複製台灣本島的集中電網路徑,直接以分散式系統供電?實際執行的種種挑戰 – 儲能成本、跨海電纜的鋪設決策、居民生活慣性等 – 反應出能源轉型不只是工程問題,而是政治、基礎建設與日常生活的相互交纏。
宜蘭至台東,地熱作為基載能源的島嶼實驗。 台灣地處環太平洋火環,全島地熱潛能豐富,但長期發展受限於法規、探勘技術與土地取得。2018年,經濟部成立「地熱發電國家隊」,整合產官學研力量,以宜蘭仁澤為第一目標。2023年,仁澤地熱發電機組(840千瓦)正式試運轉,是台灣數十年來第一座新建地熱電廠。北台灣的大屯火山區、台東金崙、花蓮清水也被列為後續開發評估地點。地熱的價值在於它是「基載電力」— 不受天候影響、全天候穩定供電,正好補足太陽能與風電的間歇性缺點。從人類世的視角來看,地熱是一種「借用地球內部熱能」的能源策略,它的時間尺度是億年,而我們的取用是如此微乎其微 – 有沒有可能成為人類世論述中最接近「共生」的能源想像?
花東外海,黑潮作為尚未被讀取的能源地景。 台灣東部海岸,有一條強勁的洋流沿岸北上——黑潮(Kuroshio Current),流速每秒可達1至1.5公尺,攜帶的動能龐大而穩定。台灣大學等研究團隊多年來持續評估黑潮發電的可行性,海洋委員會亦推動相關調查計畫。理論上,花蓮外海、台東成功外海一帶具備開發潛力;現實上,深水作業的工程難度、颱風季節的設備維護、以及水下生態系統影響,仍是高牆。黑潮發電目前尚未有商業規模的先例,在台灣的能源地圖上,它是一個充滿潛力卻仍未被讀取的空白地帶——一種尚待書寫的人地關係。

2020年代,台灣的能源焦慮。 核四公投、五月限電危機、空氣汙染指標居高不下的西部沿海工業城鎮 — 台灣的能源轉型焦慮,有具體的空間座標(如:彰濱工業區的空氣品質測站數據,台中火力電廠的煙囪,六輕的長期排放爭議)。這些地方,是 Biermann (2014)所說的「化石燃料治理失靈」在地景上的具體銘刻,且與標間著潔淨的再生能源(如:彰化外海的風機、宜蘭的地熱井、屏東的光電等)並列存在,構成了一個在轉型之中、卻尚未完成轉型的地景 —多種能源時代疊加在同一個島上的疊加焦慮。
三、2010 and then?文獻預判與現實
最後,距離這八篇文獻發表,已過了十年。現實如何回應它們?我們有以下幾點觀察:
- 第一,能源正義從邊緣走向中心。 2010 年代,Biermann (2014) 對「25% 人口無電可用」的指出,在當時的人類世文獻中屬於補充性論點。到了 2020 年代,「公正轉型」(Just Transition)已成為氣候政策的核心語彙,明確的嵌入政策框架。儘管實踐與宣示之間常常風風雨雨搖擺不動,我們還是可以指認這是一個真實的進步。
- 第二,跨越式發展在一些地方實現,且全力衝刺中。2015 年,Steffen 等人還在問,再生能源的跨越式發展是否「可能」,但到了2023 年,全球太陽能新增裝置容量已超越所有其他能源形式的總和。在印度、孟加拉等地,分散式太陽能加儲能的組合,的確開始為從未接觸過電網的社區供電。2010 年代那個懸念,在 2020 年代正緩緩兌現。
- 第三,結構性困境並沒有消失,反而更艱難。Biermann (2014) 的抱怨 – 碳排在20年的談判過程中持續增長 – 並沒有在過去十年得到真正反轉。更值得注意的是,「能源轉型」這個字彙儘管在 2020 年代已被廣泛採用,成為政府、企業、融資機構各種報告的常用關鍵詞,但 Gaffney & Steffen 方程式中的另外兩個變數,「知識」與「政治經濟」,是否真的在支撐轉型,還是在阻礙它,仍是懸案。
- 第四,AI成為能源與人類文明的新變數。2010年代的文獻中,幾乎沒有預見數位資本主義對能源的龐大需求。AI 資料中心、加密貨幣挖礦、串流媒體等這些在 2017 年還不顯眼的東西,在 2020 年代已成為全球能源消耗增長的主要新來源。再生能源的生產是否真正投入於回應氣候變遷危機,還是捉襟見軸的餵養「新」人類文明發展的缺口,我們還不清楚。
結語:來自地質時間的壓迫
人類世觀點最困難的地方,在於迫使我們同時接受兩種截然不同的時間感 – 來自地質時間的悠長緩慢,以及來自氣候緊急狀態的倉促匆忙。化石燃料在地層中被壓縮需要數億年;它的大規模燃燒發生在三百年內;它對地球系統造成的影響,將持續數千年;但扭轉這一切的機會之窗,可能只有數十年。
所以,我們就說吧,好好的說說台灣壓縮卻真實的能源轉型過程,以及這個過程對人、環境與時間的影響。真實的面對過程中的機會與困境,突破與新的挑戰,直視我們的恐懼與未知,誠懇的做出每一個負責任的決定。
- Biermann, F. (2014). The Anthropocene: A governance perspective. The Anthropocene Review, 1(1), 57–61. https://doi.org/10.1177/2053019613516289
- Biermann, F., Betsill, M. M., Vieira, S. C., Gupta, J., Kanie, N., Lebel, L., Liverman, D., Schroeder, H., Siebenhüner, B., Yanda, P. Z., & Zondervan, R. (2010). Navigating the anthropocene: The Earth System Governance Project strategy paper. Current Opinion in Environmental Sustainability, 2(3), 202–208. https://doi.org/10.1016/j.cosust.2010.04.005
- Fox, T., Pope, M., & Ellis, E. C. (2017). Engineering the Anthropocene: Scalable social networks and resilience building in human evolutionary timescales. The Anthropocene Review, 4(3), 199–215. https://doi.org/10.1177/2053019617742415
- Gaffney, O., & Steffen, W. (2017). The Anthropocene equation. The Anthropocene Review, 4(1), 53–61. https://doi.org/10.1177/2053019616688022
- Mychajliw, A. M., Kemp, M. E., & Hadly, E. A. (2015). Using the Anthropocene as a teaching, communication and community engagement opportunity. The Anthropocene Review, 2(3), 267–278. https://doi.org/10.1177/2053019615601444
- Steffen, W., Broadgate, W., Deutsch, L., Gaffney, O., & Ludwig, C. (2015). The trajectory of the Anthropocene: The Great Acceleration. The Anthropocene Review, 2(1), 81–98. https://doi.org/10.1177/2053019614564785
- Steffen, W., Persson, Å., Deutsch, L., Zalasiewicz, J., Williams, M., Richardson, K., Crumley, C., Crutzen, P., Folke, C., Gordon, L., Molina, M., Ramanathan, V., Rockström, J., Scheffer, M., Schellnhuber, H. J., & Svedin, U. (2011). The Anthropocene: From Global Change to Planetary Stewardship. AMBIO, 40(7), 739. https://doi.org/10.1007/s13280-011-0185-x
- Vörösmarty, C. J., Pahl-Wostl, C., & Bhaduri, A. (2013). Water in the anthropocene: New perspectives for global sustainability. Current Opinion in Environmental Sustainability, Aquatic and Marine Systems, 5(6), 535–538. https://doi.org/10.1016/j.cosust.2013.11.011
盧沛文。台大地理系,成大建築所,Lund University與TUDelft校友,目前在國立彰化師範大學地理系任教,擔任「開放都市學研究室(Open Urbanism Research Lab)」主持人。我的專長是空間規劃,氣候調適,都市防災,韌性城市與參與式地圖製作。人生充滿跨領域與超展開,身邊有一群厲害又撐得住的同伴,相信有愛有溫度就可以一直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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