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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透明的容器裡思考奇詭

文:T.H. Cheng

(本文標題回應2023年「透明地景」專題文章:在不透明的容器裡思考透明

「一則公開透明的訊息」

今年五月底,萬眾矚目的 NVIDIA 輝達台灣總部公開了它的建築設計圖。在北市科動土典禮上,AI 教父黃仁勳站在舞台中央侃侃而談,穿著密不透風的黑色皮衣,一如往常的自信篤定。在他身後,是一幅巨型的輝達「星艦」模擬圖。首先,他開門見山指出,「透明」是這棟建築的核心設計理念

大意是說,輝達台灣總部不僅僅是一個辦公空間,還是一個連結眾多企業的平台樞紐、一個 AI 供應鏈生態系的中心。黃仁勳說道,「全世界必須信任我們,也必須依賴我們」,因此,建築設計最關鍵的一點,就是它必須向夥伴們傳達出一則「公開透明」的訊息。

(圖片來源:shoppingdesign.com.tw

這樣的說法,乍聽之下十分合理,我們可能也都很熟悉。當中透露一個顯而易見的事實:在當代建築設計的辭典當中,「透明」始終是一個具有號召力、歷久不衰的關鍵字。尤其當它出自於一位呼風喚雨、掌握未來趨勢與產經命脈的全民爸爸口中,更像是一則不證自明的真理:說起來,難道有哪間企業總部會以「黑箱」自居的嗎?

延伸閱讀: 透明地景

透明為何受人追捧?

「為何人們總愛追求建築的透明?」這個問題,早在 1992 年出版的「建築的奇詭」一書中也曾經被提起。作者安東尼.維德勒以「透明」一詞,作為全書結尾。他指出:

“「現代性」一直為一種透明的迷思所魅惑:自我對自然的透明、對他者的透明、對社會的透明…從邊沁(Jeremy Bentham)到柯比意,建築被材料的透明性、空間的穿透性,以及空氣、光線與身體運動的無所不在的流動所再現…貫穿室內室外的核心元素,既不是空間、也不是造型,而是無處不在的「空氣」流動。”[註1]

也就是說,「透明」在現代建築思想中佔有一席之地,也許更近乎一種呼吸般的本能。除了技術、材質層面的實踐(玻璃帷幕、開放平面等)之外,還隱含了啟蒙時期以來強調的道德、理性等歷史遺緒。而在今天,儘管建築技術發展早已不可同日而語,透明的概念依然延續下來,進一步轉化為一種意識型態的表述:從資本主義的全球品牌象徵(如 Apple park、東京表參道 Dior 等等),到 AI 世代象徵的資訊開放、連結與流動(輝達星艦)…等等,不一而足。

東京表參道的透明建築(作者攝影)

然而,本文想進一步追問的是:「透明」和「奇詭」兩者之間,究竟存在著怎樣的關聯?

透明與奇詭,有什麼關聯?

維德勒在書中,簡略回顧了透明在前/後現代時期的概念轉變,其中包括了它如何從具體的、實質的透明,轉化到抽象的、感知的透明 [註2]。 除此之外,書中以法國總統密特朗主政下的羅浮宮金字塔為例,來說明新一代的透明建築,如何透過一種謹慎克制、甚至隱蔽自身的方式,來彰顯自我價值 [註3]。 箇中關鍵之一,在於人們漸漸對於古典建築宏大的「公共紀念性」(public monumentality)這一概念,開始產生批判、懷疑,甚至不信任的態度。

「如果建築的透明性最初是為了建構一個嶄新的現代主體,那麼當下對透明建築的熱情,無疑與建構一種以技術現代性為基礎的國家身份相連在一起,對抗一種深陷於複雜歷史保護主義的城市身份(如巴黎)…」[註4]

舉例來說,羅浮宮金字塔當初設計的初衷之一,是為了讓光線能夠穿透大廳,創造視覺上的連結,因此採用了巨量的玻璃鋼構材料。藉由它透明輕盈的特質,來「對抗」拿破崙中庭厚重的歷史建築群。然而,與其說是對抗,其實更像是令自己消失吧?最好能像空氣一般,不動聲色地融入周遭的古典建築輪廓之中,以一種最輕盈、不張揚的方式。

然而,從結果看來,這樣的想法當然是事與願違的。這座玻璃金字塔不但沒有消失,卻反過頭來成為巴黎最知名的景點之一,每年吸引千萬遊客到訪,頗有喧賓奪主的意味。如同設計者貝聿銘後來也承認,所謂實質上的透明,終究是難以實現的目標 [註5]。

羅浮宮金字塔不但沒有因為透明而消失,反而成為巴黎最知名的景點之一(作者攝影)

漢考克大廈的例子

位於美國波士頓後灣的漢考克大廈(John Hancock Tower),同樣出自貝聿銘大師之手。這棟 1976 年完工的現代建築地標,也是全城天際線最亮眼的一道風景,矗立在波士頓馬拉松終點線附近的科普利廣場。這一帶是繁華的市中心商業區,60 層樓,總高達 240 米,是新英格蘭地區最高的建築物。

這棟建築的外觀彷彿就是現代主義的代名詞:直勾勾的線條,極致簡潔。當初它的設計理念,據說同樣也是為了融入周遭的基地紋理,好配合對街的國家歷史古蹟「三一教堂」(Trinity Church)。立面材料採用了天藍色的玻璃幕牆,藉由鏡面的效果反射天空和教堂古蹟。大概也是希望利用它「透明」的特質,好讓自己消失在一片虛空之中吧?

然而,我每次經過,看到那樣的龐然大物,如同一塊巨型玻璃,騰空降落在厚重的磚石老教堂旁邊。兩者之間的反差對比,總是令人瞠目,覺得格格不入。

透明終究不等於隱形。一味追求透明,不但沒有令它消失,反而還成為一種刻意而突兀的在場。換句話說,被壓抑的事物並不是消失了,而是頑強的隱藏起來,成為一頭房間裡的大象(之類)的物事。也許透明的幽靈,從來都不曾消亡。

漢考克大樓與鄰近的三一教堂(作者攝影)

透明的幽靈從不曾消亡

韓炳哲在「透明社會」一書裡,將透明視為一種「假性的理想」,也是一則「最強烈、有害的現代神話」 [註6]。 表面上,它象徵著自由平等,實際上卻是後資本世界對組織實行集體控制的過程。「全然一體化的新詞是透明」。書中雖然沒有太多關於建築設計方面的著墨,但卻有一段提到:

「透明的空間,意味著缺乏語義符號(中略)…唯有透過門檻、過渡、甚至是阻力,意義才會產生…門檻、過渡是秘密、模糊、轉變、死亡與恐懼的地帶,也是渴望、希望與期盼發生的地帶,它們的否定性,構成了熱情的地誌景觀」[註7]

換句話說,強制透明的空間,代表了肯定、加速、展示等正面積極的特質,它否定了上述種種充滿曖昧不確定、意義模糊的「邊邊角角」: 空間的複雜與層次被整平,忽略「階級」、抹除「內外」…如此一來,建築自身空間排列、與周遭環境的組織關係同樣遭到一體化,呈現出一種內部即是外部、外部也是內部的流動狀態。

這種狀態看似通暢無阻,實則再次引領人們回到那種既陌生又熟悉的感覺:它弔詭地揭露了室內與室外當中,那些必然存在、卻難以察覺的眉眉角角。那些在強制透明的口號下被壓抑、隱藏的種種,是否終究會以一種令人焦慮的形式回返,在意想不到的時刻浮現,成為奇詭的來源?

當我們站在一座游泳池畔,望向水池底部,由於水色太透明了,反而會失去距離感,分不清底部究竟有多深。圖為大衛·霍克尼(David Hockney)的畫作《池畔的兩人》
By Christie’s, Fair use, https://en.wikipedia.org/w/index.php?curid=59072332

透明如何成為奇詭的來源?

也許我們都有過這樣的經驗:當我們站在一座游泳池畔,望向水池底部,由於水色太透明了,反而會失去距離感,分不清底部究竟有多深。也有點像是一棟外觀全部是玻璃材質搭建的房屋,由於太透明了,反而導致野鳥窗殺事件層出不窮,是一樣的道理。

玻璃、水體等材質,看似透明而虛幻,終究是一種有形的實體。當人們習慣了重複、安全,失去戒心,直到一頭撞上的某個瞬間,才驀然發現,原來它一直在那裏,以一種允諾光明的偽裝樣貌出現。它非但沒有消失,反而是某種陷阱。也許正是這樣太亮晃晃的透明,反過頭來,成為奇詭的來源。

因此,在一個號稱「一切透明」的人造環境裡,最詭異的恐怕不是那些隱藏在角落,隨時可抹除的塵埃,而是那些太透明、無處不在、以至於我們看不見的事物。

一座缺乏中央監視塔的環形監獄

韓炳哲同時提醒我們,「透明本身即缺乏光照」 [註8]。 透明的現象來自於光線的穿透,然而被穿透的物體本身,卻不吸收或反射光線。失去了形而上的、超越性的神聖光源,也意味著失去秩序與方向。透明之所以顯得明亮,不是由於光源照亮,而是光粒子直接穿透、滲透、入侵、弭平,隨之而來呈現一片均質與平整的景象。

這種滲透、入侵、弭平,不只發生在物體,同樣也延伸到人際關係的層面,透過無處不在的集體目光強化,進一步產生相互監視的效果。韓炳哲認為,透明的全景場域,其實是一個新型的非透視環形監獄,它不再受制於單一中心監視塔,沒有中央之眼,每個人既是囚犯、也是看守者。透明看似抹除差異,給人一種平等的錯覺,實則是一個「相同者的地獄」: 心眼算計此起彼落,人們相互監控,卻不知道何時被觀看,I will be watching you,夠詭異吧。

邊沁十八世紀的環形監獄概念,建築具有明確的中央監視塔。小房裡的囚犯永遠受制於中央的目光監控。圖片來源: https://ucl.primo.exlibrisgroup.com/discovery/fulldisplay?context=L&vid=44UCL_INST:UCL_VU2&docid=alma9931777345004761

結尾: 「楚門的世界」的啟示

電影《楚門的世界》(The Truman Show)裡的海景鎮,也許算是上述「監控社會」最直觀的體現。它同樣不具有中央監視塔,取而代之的是來自上方月亮的導演室。如同許多好萊塢科幻片場景:光潔整齊、一塵不染,它反而帶給人一種奇詭的感受。然而,這座看似光明又透明的小鎮,其實處處是裂縫:從天而降的攝影機、亂入的遊客、人為操作疏失造成的降雨…原來,這只是一個玻璃穹頂覆蓋的巨大攝影棚。在這裏,大家都是演員,所有人都知道彼此的事,除了主角本人之外。

片中有一幕,楚門驀然佇立在每日上下班必經的街口,他環視周遭。下一刻,開始感覺不對勁:周遭一切都太熟悉了,熟悉到令人覺得陌生。果不其然,下一秒鐘騎腳踏車的人、牽狗散步的人、開紅色轎車的人…都如他所預期,鐘錶一般精準出現。重複…無止盡的重複,原來大家都只是演員,在原地繞圈子。

(圖片來源: https://www.gq.com.tw/entertainment/content-37205)

電影結尾,當楚門獨自駕駛帆船,打算逃離那片令人窒息的日常。然而,行到水窮處,卻發現盡頭的藍天白雲,原來只是一片廉價佈景,帆船桅桿輕輕一戳就破。他沿著階梯,拾級而上找到出口。這一道階梯與佈景融為一體,透明的近乎詭異,卻也是一道確確實實存在的「門檻與過渡」,引領他通往一個「富含語義與敘事性」的彼端,一條屬於獨自一人的「朝聖之路」: 那裏沒有劇本,沒有排練,也無關乎收視率。

在海景鎮這座透明的巨大容器裡,即使身處日復一日、光滑平整的日常,然而,正是那些「不透明」的瞬間,那些日常的奇詭裂隙,以及種種無法被化為收視率的內心獨白、掙扎、不安…讓他最終選擇了轉身謝幕,走出了那道門。

  1. Vidler, A. (1992). The architectural uncanny : essays in the modern unhomely. MIT Press.p.217
  2. Rowe, Colin, and Robert Slutzky. “Transparency: Literal and Phenomenal.” Perspecta, vol. 8, 1963, pp. 45–54. JSTOR, https://doi.org/10.2307/1566901. Accessed 10 Aug. 2026.
  3. Vidler, p.220
  4. Ibid.
  5. Ibid.
  6. 韓炳哲(2019)。《透明社會》(管中琪譯)。大塊文化。頁8
  7. 同上,頁66-67
  8. 同上,頁80

當過除草工人,寫過學術論文,做過地景設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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