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甘庭宇

每一個城市都有其獨特的演變歷程，我們總可以在各個角落遇到城市發展留下的軌跡。而建築與住宅，雖然量體龐大，但若不稍加留意，我們很容易便會忽略它在生活中扮演的角色，或將其視為理所當然。

的確，住宅或許只是一個物理空間，但它卻是居民們每日生活的場域。住宅形式的演變，也側錄了城市的歷史。在台灣，最具代表性的城市住宅形式當屬步登公寓與頂樓加蓋了。你是否也（曾）住在步登公寓或是頂樓加蓋呢？這一類的住宅形式，是你我的家，也是台灣都市化的見證。

在地球另一端的墨西哥，也有一種住宅，不僅是百年來無數墨西哥人的家，也是當代墨西哥重要的都市文化象徵，它就是Vecindades。

Vecinda，在西班牙語中指的是社區，意思接近英文的Neighborhood。對多數西語使用者來說，這個詞中性、不帶任何指涉。不過Vecinda對墨西哥人有一個特別的意義：在首都墨西哥城，這個世界最大的西語城市，Vecindades──一種圍繞著中庭天井的集合式寓所──曾經是將近三分之一墨西哥城人口的棲身之所。

Vecindad最初為殖民者的居所，建築設計受安達魯西亞風格的影響，多層樓的房間環繞著中間露天庭院（Patio）。十九世紀中葉以降，墨西哥城的工業發展與都市化帶來了大量的農村移民。很自然的，移民們湧進工作機會最多的首都墨西哥城，而原居於Vecindad的菁英階級則逃離市中心──這個現象在全球工業化與都市發展史上屢見不鮮。

多為勞工的農村移民們是打造墨西哥城的無名小卒，但他們卻沒能負擔的起屬於自己的房子。Vecindades，圍繞著中央天井一間間的房間，是他們唯一負擔的起的住所。地主、屋主們也樂於把原本屬於單一家庭的大宅，以房間為單位出租。自此，Vecindades成為那個年代無數墨西哥城居民的安居之所。居民們共用浴廁、廚房、洗衣，中庭便是居民們社交的場所，宛如一個獨立於外在的小社區。雖然居民們總期待有天能擁有自己的房子。但有些家庭一待就是一輩子，甚至數個世代。

除了既存的建築，地主也仿造這些大宅，築起一間間的Vecindades。這些Vecindades或大或小，其中庭或方或圓、或為狹長狀。不變的是，Vecindades是一代墨西哥城市民的避風港。二十世紀上半葉，墨西哥城中心一度有多達480間的Vecindades，容納了城市將近三分之一的人口^[1]。

這裡不得不提到Oscar Lewis這位美國人類學家以及他許多的著作，包含《貧窮文化：墨西哥五個家庭一日生活的實錄》（Five Families: Mexican Case Studies in the Culture of Poverty），以及著名的《桑切斯家的孩子們》（The Children of Sánchez）^[2]。正是Vecindades的田野，促使Lewis提出了影響後世對解讀貧窮的「貧窮文化」（Culture of Poverty）──貧窮不僅僅是物質資源的缺乏，也是貧困人群獨特的生活方式，例如宿命主義、無所規劃等等。

矛盾的是，Vecindades不是那種傳統認知上的貧民窟，居民們或許也不會稱這裡為貧民窟，因為更貧困的墨西哥人其實是聚居城市外圍自行搭建的棚屋，更加的雜亂無章。

Lewis對Vecindades的描述誠然有其堅實的田野資料作為根據，但世人對貧民窟的想像似乎並不怎麼適用於Vecindades的生活。學者甚至搬出《偉大城市的誕生與衰亡》的都市規劃巨擘珍雅各，調侃道：

我們懷疑珍雅各會欣喜地讀到Lewis的學生在1950年代末期編寫的Colonia Morelos^[3]描述，將這個社區描述為一個由vecindades、餐廳、麵包店、美容院和其他小企業組成的世界，熙來攘往的人們不分年齡。^[4]

我倒覺得Vecindades更像是電影《功夫》裡的豬龍城寨，不過因為其環形、共享中庭的建築形式，居民們有更深層的生活連結，甚至居民們口中的「家」，指的就是一整棟的Vecindad。正如一個居民在受訪時的回答^[5]：

現在的家太小了。雖然我們擁有更多舒服的空間，但是我的小孩沒辦法跑到外面去玩。我們曾經擁有中庭，我們在這裡舉辦Pachanga^[6]，舉辦派對。

說到派對，令曾經的居民們難以忘懷的絕對是Posadas──墨西哥聖誕季的一系列慶祝活動：

那個時候（60年代）凡事都比較簡單，卻溫暖。空氣充滿孩童的聖誕歌聲，Tamale（墨西哥玉米粽）的香味^[7]

節慶總是使人興奮，尤其是在生活緊密連結的Vecindades。如同這一篇報導所記錄的^[8]：

Don Joaquín 說：「每到 12 月，我們都會舉行傳統的慶祝活動，唱聖歌、買皮納塔^[9]、大家一起出錢買潘趣酒^[10]，我們也會買鞭炮和燈飾，就看我們能收集到什麼」。「這項傳統隨著時間的流逝而消失了。」

Doña Viviana 則回憶道：「以前整個鄰里區都有很多小孩，鄰居們會組織起來舉辦 posadas。所有孩子的母親都會聚在一起，製作和購買不同的東西」

回憶之所以美好，是因為它已然逝去。Vecindades展現了都市化下另類的城市生活，但卻被更「現代」的都市化抹去於墨西哥的城市地景中。

二十世紀中葉，是Vecindades的頂峰時刻，也是消逝的開端。持續增加與湧進的人口，使城市規劃者與建築師更加中意於興建居住密度更高的集合型住宅──柯比意式的功能主義建築。Multifamiliar，多戶住宅，墨西哥城居民如此稱呼這類集合型住宅大樓。最初是帶有嘲諷之意的揶揄這種「理性」的居住機器，殊不知在接下來的數十年，它一棟棟取代了承載墨西哥文化與情感的老舊Vecindades (Rebolledo, 1998)^[11]。

經歷了1985毀滅性的地震、老舊住宅的更新與改建、居民的遷移與更迭，留存至今Vecindades約有百餘間。雖仍有家戶居住於此，但許多已改建成飯店、青旅、餐廳、咖啡館，有些甚至有著縉紳化的趨勢。正如同世界各地的老屋活化般，用各式方法妝點城市的過去與市民的記憶。

在媒體人筆下，Vecindades是墨西哥城的鄉愁；對居民來說，Vecindades是對舊日時光的緬懷，也感嘆當代居住型態的冷漠；對許多建築師與都市規劃者而言，則是功能主義（Functionalism）的都市規劃理性取代了Vecindades。

無論如何，Vecindades見證了墨西哥城數百年的城市發展，如同台灣的步登公寓和不可勝數的頂樓加蓋，都是不可磨滅的城市生活記憶，只是Vecindades有著珍雅各更加重視的都市村落性格

我們可以說，是都市化帶來了Vecindades這種居住形式，讓居民得以在城市一隅活出消失在都會區的社會連結與社交生活。但也是當代都市的理性與功能性的規劃，用一棟棟摩登、龐大的集合型住宅，吞噬了一代墨西哥城居民的城市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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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https://www.bloomberg.com/news/features/2022-01-10/how-vecindades-design-shaped-mexico-city-life-history

^[2] 舊譯《香吉士一家人》

^[3] 位於墨西哥城歷史中心，是Lewis與其學生的其中一個田野社區

^[4] https://journals.sagepub.com/eprint/zXTG2fxQDh3wMDcpBkQw/full#core-fn1-0096144218768501-1

^[5] Canal Once。https://www.youtube.com/watch?v=iFWG7Qkb6Fk

^[6] 源自古巴的一種拉丁音樂風格，被認為是莎莎舞Salsa的前身

^[7]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9YSZaR-Uzlc

^[8] https://www.eluniversal.com.mx/entrada-de-opinion/colaboracion/mochilazo-en-el-tiempo/nacion/sociedad/2016/12/1/vecindades/

^[9] Piñatas，一種用紙漿或布製成的容器，用於裝飾、裝滿糖果後並打碎

^[10] Punch，一種果汁基底的無酒精或微酒精飲料。在墨西哥，潘趣酒是聖誕季節的經典元素

^[11] Rebolledo, A. M. (1998). Vecindades in the Traza of Mexico City, McGill Universi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