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徐燕興
序 「你有沒有讀過?」
二〇一四年底,選舉剛結束不久的一個晚上,我被找去和一群人見面。那是新任市長還沒上任,就先請來的一群市政顧問—空間規劃、交通運輸、都市設計,台灣這幾個領域裡分量很重的前輩,幾乎都在。名義上是聊聊,其實大家心裡都明白:是來看看這個即將接下基隆市都市發展處的人,到底有幾兩重。
喻肇青老師坐在其中。他看到我,第一句話不是問我的經歷,也不是問我的意見,而是問:「《港都山城是我家》,你有沒有讀過?」
我說學生時代讀過。老師笑了一下:「你要當都發處的處長,就應該再好好讀一次。」
我是基隆人,卻是在那個晚上之後,才更真實認識基隆。我把這本一九八五年由喻老師主持的規劃報告找出來,從頭到尾重讀一遍。讀完我很震驚:基隆的都市紋理該怎麼守、未來該往哪裡發展、人行空間怎麼串、以人為本的城市長什麼樣子—三十年前,這本報告都已經講好了。更難得的是,它以基隆自己為主體去發問,而且把市民參與做到了很高的境界。
可是,它從來沒有進入都市計畫書。
這篇文章,寫的是我在老師身邊那幾年學到的事;也是我一直放在心裡的一個問題:為什麼對的事,總是寫不進計畫書?

一、在場邊遇見老師
我第一次看見喻老師,是學生時代一次去澎湖的機會。老師那時在做澎湖中央街的保存。我記得的不是他講了什麼大道理,而是他的樣子:很溫柔地帶著學生,教他們怎麼調查、怎麼和老街上的人說話,然後想辦法讓社區和縣政府坐下來,一起做事。那個畫面,對一個還在念書的學生影響很深—原來規劃不一定是在辦公室裡畫圖,也可以是蹲在街上,陪一條街慢慢想清楚,自己要變成什麼樣子。
後來在不同的社區營造場合,我陸續聽老師談他的工作。二〇〇三年,他帶中原的學生到馬祖參加「一鄉一新房」,在牛角、鐵板這些聚落裡,和居民一起想:新房子要怎麼蓋,才像馬祖。那些年,我偶然機會一直是在場邊看著的那個人。
真正和老師的工作「撞在一起」,是我進了台北市政府之後。那時都市更新處還沒成立,都市更新只是都市發展局裡的一個科,負責大稻埕的都市計畫和迪化街的工作室。台灣歷史資源經理學會的丘如華老師和夥伴們來協助我們,我也因此走上了永樂市場的樓上。那裡放著一座大模型,整條迪化街的街屋、騎樓、巷弄和屋頂,一格一格排在桌上。聽說,那是喻老師帶著學生做出來的。我站在模型前面看了很久—那是我第一次覺得,一座模型可以比一百頁報告更會說話。
也是在那段時間,我讀到老師團隊早年做的《大稻埕特定專用區初步發展構想及都市設計之研究》。在我看來,這是台灣都市設計史上非常重要、卻被低估的一份文件。那個年代大家講保存,講的多半是「不能動的保存」:把老房子圍起來,凍結在某一個年代。老師的看法完全不同。他一方面重視大稻埕的歷史脈絡與建築特色,一方面認真去想:住在這裡的人,要怎麼在現代生活裡繼續住下去、繼續做生意。保存不是為了留住過去,而是為了讓生活繼續。這種想法在當時太進步了。也許正因為太進步,大稻埕後來的都市計畫並沒有沿著這個脈絡走下去。這份研究真正是從生活出發的都市設計,卻沒有被放進大稻埕的都市計畫內容裡。我在很多場演講裡一再提到它,也一直覺得可惜,很希望大家有機會去翻翻這本書。

後來我轉到都市發展局的綜合規劃科,負責社區營造和社區規劃師制度。那時局裡正如火如荼地做「台北三市街」的規劃:「艋舺、大稻埕、城內」,台北最老的三塊城區。這份願景放在都市保存的脈絡下,影響很大,後來許多活動都從這裡長出來;但同樣地,它也沒有寫進都市計畫。都市更新處成立後,我把社區營造的工作帶到更新處,試著在三市街的願景之下推「萬華心願景」,把都市保存的觀念放進都市更新。過去的都市更新,多數人在意的只是房子重建,忘了城市生活對人的重要。
更新處很幸運地迎來林崇傑處長。在我所知道的公部門技術官僚裡,他是把都市設計理念體會得最深、也做得最大的人之一。他找來喻老師與歷史資源經理學會,一起為台北的鐵道沿線做倡議。二〇一二年,老師寫下「以文化資產活化作為都市設計與再生策略」,主張以產業遺產廊帶為架構,讓鐵道沿線成為一條「市民大道」。我在這個過程裡,更認識了老師。三市街是台北城市化的都市保存,台北鐵道沿線計畫則是台北工業化與首都化的都市保存。
那些年我在場邊看到的老師,可以歸納成幾句話:保存,是為了讓生活繼續;都市設計,是歷史與現代生活之間的接口;參與要溫柔,而且要先動手,動手從一起做圖做模型,讓身體浸潤在空間內。
老師曾這樣描述他心目中的城市:
一個美好的都市,除了要能滿足都市生活基本的機能要求之外,還要能使居民在心理上,透過私密的個人生活肯定自己的價值,同時也期望藉著公共的生活,體驗和表達居民對都市的認同感。
但我也在場邊看到另一件事:迪化街的研究、三市街的願景,這些對的東西,都沒有寫進都市計畫書。當時的我還沒想得那麼深,只是納悶:為什麼重視這些計畫的,總是都市設計、社區營造這一路的關係人,負責都市計畫的單位卻不太在意?後來我才懂,這不是誰不用心,而是制度的問題。這是後話。
二、一本舊報告,兩個半邊
二〇一四年底,我回到基隆擔任都市發展處處長。一到任才知道,林右昌市長在選上之前,就已經集合了一群空間規劃、運輸規劃、都市設計與景觀的重要人物當顧問(卻沒有都市計畫與地政背景的人參與),喻老師是其中之一。市長自己也是空間專業出身,對老師一直非常敬佩,這也是老師那天晚上會坐在那裡的原因。
重讀《港都山城是我家》之後,我把它看成兩個半邊。
一半是基礎設施:港口和城市怎麼重新接起來,山和海怎麼串,人怎麼走。這一半比較好辦,工程有部門、有預算、有程序。我們從這裡啟動,後來市府把它整合成「市港再生標竿計畫」,火車站前的國門廣場、東岸與西岸的發展,都從這裡開始。
另一半是都市保存。這一半難得多,它沒有現成的部門,沒有現成的預算,也不在任何人的業務清單上。但它是我心心念念、一定要啟動的。
三、「你只要發便當就來」
機會來得很突然。剛上任沒多久,我去大沙灣看現場。大沙灣是基隆港東岸的老地方,清法戰爭、日治要塞、戰後軍事管制,一層一層的歷史疊在這片海灣上。我看到幾棟已經指定的歷史建築——包括基隆要塞司令部的校官眷舍——屋頂塌了,牆倒了,樹從屋子裡長出來。
我回到辦公室,心裡非常難過,就打電話給喻老師,跟他說我看到的東西。老師聽完,只說了一句話:「那我們來辦個工作坊。」
我那時剛上任,處裡的狀況都還沒完全掌握,第一個反應是:「老師,我沒有預算,怎麼辦?」
老師說:「你只要發便當就來。」
於是我們辦了第一場大沙灣的工作坊。找了在地很有行動力的文史工作者,都發處也主動去邀文化局的同仁一起來。大家從大沙灣一路走、一路聽,聽這片海灣的故事。談大沙灣,一定會碰到整個要塞與堡壘的系統,基隆不只是一個港,它是一整座設防的城市。這件事也啟發了我:要保存的不是一棟兩棟房子,而是一整套地景。老師找來他的學生,把大家走過、聽過、想過的東西做成模型。二〇一五年的二沙灣及旭丘地區願景工作坊、二〇一六年在西岸白米甕和仙洞的兩場,就這樣一場一場接了下去。


那座模型,後來成了一個大計畫的起頭。我把工作坊的成果自己寫成報告、做成簡報,找機會向一位當時還在立法院、後來主掌文化部的立法委員報告,它也慢慢成為「再造歷史現場」這項政策的起點之一。二〇一七年,「大基隆歷史場景再現整合計畫」獲選為文化部再造歷史現場的示範計畫,總經費約八億兩千多萬元,是全台第一個由文化部門主導的都市再造計畫。都發處在這個計畫裡,同步做了大沙灣、正濱漁港周邊與西岸白米甕一帶,以都市保存為素養的都市設計。

很多人問:這是文化部與文化局的事嗎?為什麼都發處要在裡面做都市保存?我的答案是:文化資產在空間上的事,本來就不能只放在文化系統,它屬於空間治理。而這一切的開頭,只是一通電話,和一句「你只要發便當就來」。
四、租來的辦公室,與一座大模型
還有一件事一定要記下來。市長一上任,就在市府外面租了一個空間。我們固定在那裡討論基隆的基礎設施和地區環境該怎麼改善:火車站一帶,也就是今天國門廣場附近,還有東岸、西岸的發展。
喻老師覺得,這些事要用模型來討論。於是那間辦公室裡,慢慢長出了一座大模型。有一陣子,我們甚至想把日治時期那座美麗的基隆火車站複刻回來,找了一大堆歷史資料,先把它做成模型。
那幾年,我的日常是這樣的:白天在處裡開會、批公文,下班六、七點,就走到另一間辦公室,跟老師、老師的學生,還有幾個淡江建築系剛畢業的年輕人,一起做模型,一起討論怎麼讓基隆以都市保存為內涵重新活過來。老師一有空就來,沒有支薪。他搭著國道客運到基隆,在那間租來的辦公室裡吃便當,陪我們一塊一塊地推。


今天大家在基隆看到的很多東西,都是在那段時間、在那座模型上慢慢成形的:威海營區的搬遷、基隆捷運與基隆轉運站的構想、國門廣場、西二西三倉庫的保存、西四西六碼頭的未來,中正公園的整體改善與山腳下的社區改造、那座讓人一路爬上山的基隆豎梯,還有西岸太平山城的整體規劃。老師也一直在旁邊提醒:這一塊不要忘了歷史,那一條路要讓人走得舒服。
如果說基隆這幾年有一場蛻變,那麼在背後,是《港都山城是我家》打下的地基,是喻老師用一座又一座的大模型,陪我們把三十年前的願景重新整理出來。老師的功勞,是不可抹滅的。
那個年代的基隆,規劃預算幾乎是零;要議會同意編一筆「規劃」的預算,更是難上加難。我們幾乎沒花什麼錢,花的是下班時間,是禮拜六、禮拜天,還有老師的陪伴。

五、沒有來的總顧問
大基隆歷史場景再現計畫正式啟動時,我很想請喻老師來擔任總顧問。由他來帶,再合適不過。但是老師沒有來。
我後來才知道,老師那時已經生病了。他的身體其實早就很衰弱,而在他搭著客運、在租來的辦公室裡吃便當陪我們做模型的那些日子,我一點都不知道。這件事,我到今天都覺得非常愧疚與自責。
二〇二〇年七月,老師離開了。
二〇二二年,基隆辦了一場城市博覽會,把整座城市當成展場。我們在城際轉運站裡設了一座城市願景館。願景館的第一個展區,我堅持要放《港都山城是我家》這本報告,還有老師說過的話。有人問我,為什麼開場是一本三十多年前的舊報告?我的回答很簡單:歷史要被記住。基隆今天走的路,是有人在三十多年前,就替這座城市想好了。


六、熱情留不住的東西
寫到這裡,我必須誠實地說出一件在老師身邊體悟到、卻也最難說出口的事。
迪化街的都市設計研究、台北三市街的願景、《港都山城是我家》,三份對的願景,三次都沒有寫進都市計畫書。這不是巧合,而是一個模式。
學者常常比較不會想到,政府要持續做一件事,靠的是法律和制度;而官員一時的理想和熱情,也一樣無法持續。人會調職、會退休、會生病;熱情會累,便當會吃完。如果一個好的想法只存在於某幾個人的腦袋和下班時間裡,那個人一離開,事情就停了。
我在基隆試著做的,就是把熱情變成制度。我想藉《基隆市景觀自治條例》做制度上的調整;也把港區的細部計畫,以都市設計、都市保存、歷史保存為內涵,做出一套基礎的細部計畫,作為未來細部計畫的指引。二〇一六年先辦東岸的共創工作坊,二〇一七年把共識寫成東岸的都市設計準則,再透過「基隆設計與建築者之家」的座談與策展和社會溝通,最後要把這些放進都市計畫通盤檢討。離開基隆市政府時,都市計畫草案已經完成,可惜人事更替之後沒有延續下去,城市又回到傳統、以重建為主的都市更新思維。這正好證明了我想說的事:沒有制度接住,再好的個案,都是沙上的城堡。
我也知道,制度要有人懂才能運作,所以必須慢慢地教育、訓練,陪同仁一起成長。這就是為什麼我們辦了一系列都市設計講堂和工作坊,和《眼底城事》、《台灣建築》等合作,把講座整理成文章公開。我刻意把中生代、新生代的學者找進來。說實話,很多年輕學者也沒有受過這樣的訓練,同時也將首都圈台北、新北、桃園、宜蘭的都市計畫與都市設計技術官員找來一起上課。因為我知道,如果大家不知道要怎麼做,連想像都沒有,就不可能改革

但那個過程仍然非常辛苦。在老師身邊,我慢慢體悟到一句話:制度要改革,需要制度的濃度;而制度濃度的前提,是要有制度的基因。台灣,一直沒有這個基因。
這個「沒有基因」,具體是什麼?我想有三件事。
第一,台灣的都市設計,不在都市計畫的體系裡。社區營造、都市保存,在台灣的專業分工裡多半被放進都市設計這一係絡;可是都市設計本身沒有母法,只能在審議裡處理建築外面的細節。對照日本,戰後一方面有各地的社區營造條例,一方面在一九八〇年修了都市計畫法、創設「地區計畫」,讓社區對一條街的想像,可以變成有法律效力的規則。這一層,台灣始終沒有。
第二,專業各管一段,彼此很少對話。都市計畫主要由都市計畫系和部分地政系的人在做,掌握最關鍵的土地使用管制條文;都市設計則交給建築系。兩邊不太對話,也不太合作。偏偏決定一條街長什麼樣子的土管條文,是由一群沒有被訓練過「身體感」的人在寫,沒有身體感,就很難把都市保存放進核心素養。而喻肇青老師就是把身體感帶回城市與鄉村的智者。
第三,文化資產被關在文化系統裡。大基隆歷史場景再現的經驗告訴我,文化資產在空間上的工作,嚴格來說應該放進空間治理系統;沒有都市計畫與各種空間治理工具,很多事是做不來的。很多人有理念,卻缺乏訓練,就好像只在場邊看棒球,不見得會打棒球。
七、接著老師的話往下走
離開基隆之後,我到了內政部營建署,也就是今天的國土管理署,受老師感召一直在推動這樣的理念。回頭看,我現在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想接著老師的話往下走。
第一,把都市設計與都市保存寫回細部計畫。讓地區計畫在台灣制度化,讓社區對一條街的想像,可以成為有約束力的規則,而不是一份放在書架上的報告。

第二,讓學界坐到同一張桌子。都市計畫、地政、建築、景觀,要一起養成有身體感的專業者。所以我在台大開課,也努力把這些觀念寫成教科書,希望下一代的規劃者在學校裡就知道:土地使用管制的每一條條文,最後都會落在某個人每天走過的那條路上。
第三,讓人民知道都市計畫和自己有關。都市計畫為什麼離開了我們的生活與身體?這需要研究、走讀與史料的整理,他需要一個機構持續的推動。二〇二五年,我們成立了中華民國規劃史學會,就是想做這件事。
第四,在制度化之前,先把人整合起來。我參加了陳亮全老師和他學生們的讀書會,我們叫它「陳亮全勉強會」,陳老師是最早把地區環境改善與地區計畫帶進台灣、也理解得最深的人。那時,喻老師已經走了。在一次又一次的討論裡,我們成立了「地域規劃研究會」,就是要把喻老師和陳老師幾十年來想完成的事制度化。而要制度化,就必須倡議,必須改變專業者的態度。這些工作,都是我想繼續完成的,喻肇青老師的遺願。
結語 把便當變成制度
現在回想起來,「你只要發便當就來」這句話,大概是那個年代台灣專業者最美的樣子:不計較,不等預算,先動手再說。基隆能有今天,靠的就是這樣一群人的下班時間和週末。
但我也越來越確定,下一代不應該再只靠便當、靠下班時間、靠一位老師日漸衰弱的身體。我們這一代要做的,是把老師的熱情,轉譯成不必靠熱情也能延續的制度,讓一份好的願景,第一次就能寫進都市計畫書,而不必等上三十年,等另一個人在某個晚上被問一句:「你有沒有讀過?」
如果你也在某座城市裡,正為一條街、一片海灣、一棟快倒的老房子難過,我想把老師那句話轉送給你:那我們來辦個工作坊吧。便當我來發;而這一次,我們一起把它寫進制度裡。

基隆人,臺灣大學建築與城鄉研究所博士,現任內政部建築研究所副所長、臺大建築與城鄉研究所兼任專家副教授,並擔任中華民國規劃史學會創會理事長。曾任職臺北市政府都市發展局與都市更新處,歷任基隆市政府都市發展處處長、內政部營建署及國土管理署副署長等職位。長期關注國土空間治理、規劃史、都市設計、都市保存與社區參與如何進入制度,近年與夥伴倡議地域規劃研究會,並撰寫臺灣空間治理教科書,希望讓規劃回到人的生活與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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