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吳若瑩
訪談人：陳懿欣、吳若瑩

說起宜蘭，你想起的是什麼樣的車行風景？
是乘坐火車，在搖晃中穿過丟丟銅的隧道口；
或北宜公路歷經九彎十八拐後的遠眺；
又或者是車行令人昏昏欲睡的雪隧後，在眼前一亮的蘭陽平原？

對不同世代宜蘭遊子而言，喚起鄉愁的旅途記憶或許各不相同。但如今，隨著高鐵延伸宜蘭的議題浮上檯面，蘭陽平原即將再度面臨重大的地景變化。

當宜蘭高鐵的開發計畫迫近眼前，擴大開發都市計畫的高鐵特定區規劃也接連浮現，地方政府與居民之間，對「發展」的殷切期待與深沉憂慮，隔空交鋒。針對高鐵延伸宜蘭的議題，我們專訪景觀建築家郭中端；她曾長年參與宜蘭及台灣多項重要景觀與公共空間計畫，從事景觀工作四十多年來，對這片土地有著深刻觀察與情感，其深厚貢獻亦獲得國家文藝獎的肯定。

郭中端直言，宜蘭的發展策略正面臨根本性的矛盾：在人口持續減少、資源有限的現實下，若盲目投入不當發展，反而可能犧牲的是宜蘭最珍貴的特質。

一路以來維護宜蘭景觀地貌的堅持

「從北宜翻過山後，轉個彎，看見一圈一圈竹圍，那是我認爲的臺灣代表性的田園風景」。

上述是郭中端提到宜蘭，提到對這片平原的第一印象。但隨著時間推移，如今竹圍的景觀已經很難看到，取而代之的是越蓋越多的田間建築、農舍林立。

對於宜蘭景觀地貌價值的堅持，郭中端從 1980 年代即親身參與。當時，她協助陳定南縣長反對六輕設置宜蘭的計劃，她以景觀的角度提出：「宜蘭龍德海邊的美麗景觀，若變成工廠與煙囪，與宜蘭發展觀光事業的定位是相違背的」。

為了提供陳定南縣長抗議的文稿，正在懷孕且已到預產期的郭中端，在書寫過程中已經破水，她堅持繼續寫完，腳下墊著毛巾仍不願中斷，順利將文稿成功傳真送出後，才緊急到醫院生產。可以看出她對於宜蘭地景的關注與熱忱。

郭中端認為，人與土地是相互依存的關係，我們是這片土地的主人，應該要好好照顧它。

她引用日本的《景觀法》作為例子，是在國土法的框架下，補足都市計畫與建築相關法規在景觀規範上的不足；其首要目的便是「將良田美景留給子孫」。她提到宜蘭擁有得天獨厚的農田與景觀，應在國土計畫中優先保護，而非輕易放棄這項珍貴資源，而予以破壞。

且在氣候異變與糧食危機的未來挑戰中，糧食是島國台灣最為珍貴的資源，良田是為下一代留下生存之路的重要基底。若引入了產業與人口，但是最基礎的糧食卻無處生產，那無非是在建造不切實際的空中樓閣。

「高速」、「快速」，是宜蘭需要的嗎？

針對此次宜蘭高鐵路線的規劃，她認為應該與宜蘭整體規劃的願景方向一起思考。她以已經通車二十年的國道五號為例。當時她也曾表達過疑慮，而現在國道五號開通二十年了，「高速」真的有帶給宜蘭很多好處嗎？政策是否曾回頭檢視歷年這些重大建設之後的影響？除了方便之外，對宜蘭的整體發展帶來什麼？而這些變化是否適合宜蘭？

郭中端強調宜蘭的魅力在於與都市截然不同的節奏。對她而言，開發與交通改善並非全然負面，但應保留「慢」的空間，讓人們願意停留、體驗，才能沉澱下來，思考更永續的經濟與生活模式。她提醒：

「政府應該要深思，所謂一日生活圈是什麼樣的生活圈？『小中見大』也具有特色，為什麼必須在一天以內環台一圈呢？」

郭中端並非否定交通便利所帶來的好處，但她憂心的是宜蘭最珍貴的價值──翻過山後步調放慢的生活節奏──將因此消失。「快有好處，但慢也有好處。」她質疑，如果南港到宜蘭僅需 26 分鐘，甚至再延伸至花蓮，旅客會不會只是「快速穿越」宜蘭，而非停留在宜蘭，反而削弱了地方觀光與生活魅力。

420 公頃的高鐵特定區；發展邏輯不清的畫大餅式規劃，難以奢談永續

目前宜蘭縣政府為了配合宜蘭高鐵建設，正進行「新訂高鐵宜蘭車站特定區都市計畫特定區」的規劃，計畫面積約為 420 公頃。對於佔地範圍過大的高鐵特定區，郭中端提到台灣的國土計畫往往缺乏約束力與執行力，浮濫的新訂都市計畫往往未與地方長程願景緊密銜接。她強調，宜蘭應先明確自身定位，再決定開發規模與方向。

她以她執行宜蘭冬山河景觀工程時，當時 1980 年代時，宜蘭人口為 44 萬多人，歷經四十年，目前宜蘭人口尚未能突破 45 萬，增幅相當有限。且近十年來，台灣整體人口已進入少子化與負成長階段，宜蘭就算有國道五號開通，人口仍抵擋不住呈現持續下降趨勢。若沒有清楚的人口預測與產業策略，規劃過度的開發區只會製造閒置空間與資源浪費。

「持續成長的概念本身就是有問題的」，郭中端說。

在國土規劃中，人口與產業規劃通常是空間發展策略的重要起點。宜蘭縣政府應就常住人口之外，還應區分通勤人口、假日往返人口、觀光人口等進行推估。且目前未對高鐵特定區提出地方的產業發展計劃，即無限擴充特定區範圍，若未來人口減少、勞動力下降後，卻不斷擴張開發，將是嚴重的資源錯置。

地方政府與部分居民對開發的期待，往往來自地價上漲與土地交易的短期利益。然而，她提醒，若將這種利益凌駕於長期的環境價值之上，最終代價將是不可逆的景觀流失與資源耗竭。

當下的「想要」，不見得未來「需要」– 宜蘭的下一步，需共同思考

在訪談的尾聲，郭中端再次強調：宜蘭究竟要追求什麼樣的發展，才需要如此快速地一越而過？追逐速度，真的是最適合宜蘭未來的發展方向嗎？

她認為這個問題，需回到對土地、人口與環境的整體思考。尤其，當氣候變遷、糧食安全與人口結構的挑戰日益迫近，重新思考地方發展定位、盤點並珍惜現有資源，才是宜蘭真正的長遠之計。

這些觀點，既是對社會的提醒，也是對這片土地的期許。唯有在保護與發展之間找到平衡，宜蘭才能在未來的浪潮中，保有獨特的節奏與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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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蘭高鐵適「宜」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