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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兒童友善」治理城市,找回全民共好的幸福進行式——國際遊戲協會主席於台北大學城市治理英語碩士學位學程講座紀實

講座紀錄:黃博渝 Agi Huang
圖文編輯:李玉華 Christine Lee

引言:「如果一座城市的街道,能讓 8 歲的孩子獨自安全行走,也能讓 80 歲的長者舒心散步,那麼這一座城市對所有人來說,就會是完美的。」

這是「8-80 歲城市策略(8-80 Cities)」組織創辦人吉爾·佩納羅薩(Gil Penalosa)註1 提出的著名策略。他的核心哲學,很簡單卻也很深刻:「如果你考慮的是全體市民的利益,你就必須從最幼小與最年長的族群開始。」

長久以來,我們的城市治理往往以「強壯健康、特定性別的成年人」為預設值,忽略了社會中最脆弱也最直覺的環境指標物種。事實上,兒童友善並非一種僅限於少數人的「弱勢福利」,而是可以送給全體市民一起共好的幸福進行式。

當我們願意蹲下身子,從孩子的視角重新審視都市設計,我們換來的將不僅是安全的通學路,更是清新的空氣、包容的公共空間,以及一個能讓每個人都能優雅老去的宜居城市。

  • 主講講者:羅賓·孟洛·米勒 Robyn Monro Miller(澳洲遊戲協會 Play Australia 執行長、國際遊戲協會 IPA 總會主席)
  • 講座地點:國立台北大學(NTPU)城市治理英語碩士學位學程(IPUG)
  • 分享講題:為什麼「兒童友善城市治理」如此重要?兒少友善城市治理促進腦神經發展?從「兒童上街趣玩」談人本環境空間正義 Why Does Child-Friendly Urban Governance Matters to EVERYONE? Does Child-Friendly Urban Governance Foster Neurodevelopment? Spatial Justice for Human-Centered Environments – Insights from Street Play for Children
  • 聽眾組成:波蘭、塞爾維亞、海地、菲律賓、印尼、越南、泰國、蒙古、哥倫比亞、瓜地馬拉及台灣
  • 關鍵字:兒童青少遊戲權、聯合國國際遊戲日(IDOP)、1000條遊戲街道、冒險遊戲、城市治理、都市規劃、兒童友善環境、社會融合、空間正義、全球政策影響力

遊戲改變大腦

羅賓:「光是三十分鐘的遊戲,就能改變孩子大腦中三分之一的神經元。」神經元就是我們大腦裡的神經細胞,而孩子在短短三十分鐘的遊戲中,大腦就會有如此巨大的變化。我們的大腦有一千億個神經元,所以你可以想像這其中發生了多少事。因此,我們為孩子所做的規劃,有多麼重要。

羅賓:「你上一次玩,是什麼時候?你們都是大人了 —— 你上一次「遊戲」,是什麼時候?」隨著年紀增長,我們確實越來越少玩,但我們都還是會玩的,只是形式不同。遊戲之所以重要,是因為它是一項人權 —— 而且它有著更深層的意義。

聯合國兒童權利公約:第 31 條與兒童青少作為公民

《聯合國兒童權利公約(United Nation Convention of Rights of Children, UNCRC)》,是一份國際條約,大家的政府都已經簽署了。台灣雖然在聯合國的地位特殊,但這項公約實際上保護著兒童的各項權利(right)。之所以需要專門保護兒童青少的條約,是因為兒童青少是脆弱的群體  —— 不是因為他們不夠強,而是因為他們對自己的生活,還沒有像大人那樣具有完全掌控的權力(power)

在這份公約裡,每一條「條文」都陳述了需要被尊重或保護的兒童權利,而簽署的政府就有責任落實這些條文。在政府、NGO 或任何領導職位工作的人,都被稱為「義務承擔者(duty-bearers)」。

有一個非常重要的概念:兒童青少不只是「孩子」,他們是市民、是公民。在澳洲,我們有 530 萬名兒童青少。台灣有多少?這個數字代表的是你的人口結構中被忽略的那一塊。我們常常說「為大人規劃」,但我們應該是為整體人口規劃,而兒童青少就是人口的一部分。他們有和大人一樣的空間使用權利,不會因為年紀而喪失。

聯合國兒童權利公約第 31 條保障兒童的遊戲、休息、休閒與娛樂的權利,聯合國針對這一條條文發布了一份「一般性意見(General Comment)」,第 31 條並不孤立存在,它與其他條文環環相扣:第 6 條生命權、第 24 條健康與醫療、第 28 條教育,以及第 2 條不被歧視原則。

如果城市規劃,只考慮某部分人口而忽略兒童青少,那就是在積極地歧視這個族群。第 23 條保障身心障礙兒童的平等權利,包括身體障礙與多元神經發展/神經多樣性(neurodivergence)。第 15 條保障自由結社的權利 —— 讓不同背景的孩子,能夠在公共空間自由相遇和玩耍

還有一條非常重要,第 12 條:兒童有權就影響他們的事務發表意見。在國際間,這已經發展成「共同設計(co-design)」的核心精神。愛爾蘭政府甚至明確要求地方政府,在任何涉及兒童青少的空間規劃中,都必須納入他們的參與。

而青少呢?是一個被遺忘的邊緣族群。聯合國兒童權利公約保護的「兒童」,年齡範圍是到 18 歲。青少雖不愛被叫「小孩」,但他們確實在規劃中被嚴重忽略了。我們開始關注長者的需求、學齡前兒童的需求,卻跳過了青少階段的他們,但他們的身心正在劇烈變化,歸屬感與融入感對他們至關重要,但社會卻經常把他們視為對大眾的威脅。

如果一群老太太坐在公園裡聊天,沒有人會說「這群人讓我不安全」。但如果是一群十六、七歲的青少聚在咖啡館附近,人們第一反應往往是警戒 —— 這就是我們需要在規劃中直面的偏見,青少族群也受到第 2 條不被歧視以及第 15 條自由結社的保護。

遊戲是生物本能:神經科學的啟示

所有哺乳類動物,都會發出想要玩遊戲的訊號。你有沒有見過兩個小孩,明明沒說話,卻突然一起跑起來玩?那就是生物性的連結在運作。遊戲不是人類專屬的行為,連章魚都會玩。當你知道某種動物會玩耍,你就會對牠產生情感。但遊戲不只是可愛的事,它是演化出來的生物需求。

根據神經科學家、情感神經科學之父雅克.潘克塞普(Jaak Panksepp)註2 的研究,「遊戲迴路(play circuit)」內建在大腦深處,不受意識控制的。當我們對孩子說「不準玩!」,我們以為他們可以自我控制,但那根本不可能。我們是在違背他們的生物本性。

人類是唯一會主動剝奪自身物種遊戲機會的生物。我們是唯一這樣做的動物,而且越來越嚴重。聯合國委員會的研究已經發現,缺乏遊戲對兒童發展有嚴重的負面影響。

我們現在看到的世界趨勢令人憂心:焦慮與憂鬱比例上升、注意力不足過動症(Attention Deficit Hyperactivity Disorder, ADHD)診斷增加、近視率攀升(台灣的近視率之高是全球的警訊)、兒童運動傷害增加(不是因為運動變激烈,而是孩子在平常日的週間根本不活動)、以及肌肉發展不足。缺乏遊戲的代價,等於他們的身心健康產生危機。

五歲以下的孩子,不應該接觸數位螢幕。從大腦神經科學的角度說:前額葉皮質(prefrontal cortex)負責決策與思考,而壓力荷爾蒙「皮質醇(cortisol)」會阻礙它的運作。當孩子無法遊戲,皮質醇就會充滿大腦,讓他們無法思考、無法學習。反過來說,如果希望孩子在學業上表現好,最好方式是讓他們多遊戲——這能降低皮質醇,讓前額葉正常運作。請不要阻止孩子爬樹、攀爬及粗野打鬧(rough and tumble play),因為這些都能幫助大腦成長。

遊戲與社會凝聚力:民主的養成

遊戲的定義(來自聯合國公約一般性意見),是由兒童自發(intrinsically motivated)、自由選擇(freely chosen)、彈性開放(flexible)、無外在成人目標介入(no adult agenda)的。遊戲是孩子的事,跟大人無關,是我們學習如何與他人共處的基礎,這一點在城市規劃中常常被忽視。

遊戲建立歸屬感、信任與同理心,也培養民主技能。出生率下降,是亞洲許多社會面臨的挑戰,但別忘了:今天的孩子,是未來為我們開刀、為我們立法、為我們服務的人。如果他們在成長過程中,沒有建立歸屬感、信任與民主精神,我們這一代人才是最終的受害者。

你們玩遊戲時,怎麼決定誰先開始?猜拳!那就是民主的基本實踐。孩子在沒有大人介入的情況下,會自己協商規則、處理衝突、學會讓步和堅持。但是,當大人介入,這些學習的機會就消失了;大人往往變成「仁慈的獨裁者」—— 給出決定,卻不讓孩子學會自己解決問題。

遊戲讓孩子擁有真實的選擇權、發言權、被尊重的經驗,以及被忽視後學到的教訓。這些都是民主素養的根基,無法在教室裡教導,只能在真實的遊戲中體驗。

遊戲具有普世公平性,每一個孩子都有權利玩耍。遊戲公平性(play equity)的核心原則,是每一個孩子的遊戲權不應因出生地點、家庭條件或社會階層而有所不同。在城市規劃中,這意味著孩子應該能在步行五到十分鐘內抵達一個可以奔跑、滾動、追逐、挖土的空間。不必是豪華的兒童樂園,但必須是存在的、可以簡單到達的。

而大家一直在說的自由遊戲(free play),可能顯得混亂無目的、沒有大人在場指導或評審、可以包含冒險或粗野元素、當孩子決定結束時才結束。規劃自由遊戲空間的關鍵,是讓大人可以照看但不必進入遊戲 —— 提供遊戲區外的座位,讓孩子有足夠的距離,自己發起、自主遊戲。

遊戲不等於遊具設施,雖然遊具設施是條件之一,但真正的遊戲,可以發生在任何地方。一塊石頭、一根樹枝、一堆泥土,都是絕佳的遊戲素材。瑞典有些遊戲空間,只是挖了幾條溝渠、放了一些自然元素,孩子就玩得不亦樂乎,而且成本極低。

全世界近年來推廣的風險遊戲(risky play)是必要的,不是需要被禁止消除的麻煩。孩子喜歡速度、高度、工具、泥土和粗糙地景。規劃時,要設計不同高度的挑戰,讓孩子能依照自己的能力選擇。一個孩子今天爬不上去的設備,會成為他下一次來的動力;等到那天他終於爬上去了,那份成就感是無可取代的。如果我們把所有風險都清除掉,我們培養出的是無法承受挫折、不敢嘗試的孩子。

文化與性別,也是需要關注的面向。在規劃青少空間時,很容易只想到滑板公園和輪動車場(pumptrack, 台灣則是籃球場),但是許多少女更需要的,可以坐下來談心、聊天和交友的空間。那同樣是遊戲,同樣重要。

規劃者角色:創造遊戲發生的條件

大人的職責不是「提供遊戲本身」,而是「創造讓遊戲發生的條件」。這是一個重要的心態轉換。規劃城市空間,是在為遊戲設定條件,而不是設計遊戲本身。

在設計好空間之後,去看孩子怎麼用它 —— 反而大人會學到很多。有個遊具設計師告訴我,他設計完遊樂場就不想回去,因為孩子都「用錯了」。但我認為那是最有價值的資訊。孩子永遠不會照你的想像使用空間,而那正是我們最需要學習的。去觀察他們,你下次設計時,就會更好。

澳洲遊戲協會推動的倡議「1000 條遊戲街道(1000 Play Streets)」,是定期封閉住宅區道路,讓社區居民帶著孩子出來玩。研究結果顯示,超過 90% 的參與者更願意與以前不認識的鄰居交談,更願意讓孩子在門口前院玩耍,也更傾向在社區中採取公民行動。遊戲的社會連結效果,是真實可測的。

遊戲,是生物必需品,建構了兒童青少學習民主的方式。不平等的遊戲機會,是不公不義、違反空間正義的。我們每個人都有義務為兒童青少創造遊戲的條件,每一個國家都需要推動兒童友善城市治理,因為這是人權,也是生物本能。當每個孩子都能遊戲,整個社區都會欣欣向榮,全民都會幸福共好。——給兒童的最大禮物,就是是遊戲的自由。

後記

講座後,各國老師學生紛紛提出疑問,以下摘錄三則:

問:室內遊戲(如桌遊)和戶外遊戲有什麼不同?

答:桌遊很好,但無法取代戶外身體活動。孩子每天需要至少 60 分鐘的戶外活動(不只是 30 分鐘了)。粗野打鬧和奔跑時,大腦會分泌「腦源性神經滋養因子」,這是大腦的生長激素。研究也發現這和帕金森氏症、阿茲海默症的發病有關 —— 如果我們的孩子從小就缺乏這個生長激素,未來的健康代價,將非常可觀。

問:新冠肺炎 COVID 對兒童青少遊戲,有什麼影響?

答:英國研究顯示,在疫情中仍能維持戶外遊戲的孩子,從社交孤立中恢復得更好。口罩也造成了「微表情學習」的中斷 —— 孩子無法從蒙面的臉上讀取表情,導致進入學校後出現社交困難。新冠肺炎 COVID 疫情,讓我們更清楚地看到遊戲的不可取代及不可或缺。若再發生類似情況,我們要有更好的規劃,來保障兒童青少的遊戲。

問:面對出生率下降,如何說服自己國家的政府投資兒童青少遊戲環境?

答:要展示神經科學與長期數據。政府習慣短視,但我們要持續倡議。今天的孩子,是三十年後的護理師、立委、外科醫生。集結多元跨領域的聲音,是讓議題被聽見的關鍵。


註 1:吉爾·佩納羅薩(Gil Penalosa 或 Guillermo Penalosa)是國際知名的城市發展顧問,他最被大家知道的經歷,就是他曾經是兒童友善城市波哥大(Bogotá,哥倫比亞首都)的公園管理處處長 —— 如果你要問我在台灣類似可以對照的角色是誰?我會說類似是台北市政府工務局公園路燈管理處尤國仁副總工程司(藉此也向他恭喜榮譽退休)。吉爾最具代表的成就,是把波哥大的「單車日(Ciclovía)」推廣到全世界,透過封閉主要幹道禁止汽車通行,將空間徹底還給遊戲與社區,主張「公園是基本人權」,並認為兒童是城市健康與否的「壓力測試」—— 當街道對孩子是安全自在的,這座城市才算真正對所有人友善。

註 2:雅克.潘克塞普(Jaak Panksepp)在 1990 年提出「情感神經科學」(Affective Neuroscience),因為發現所有哺乳類動物(包括人類)的大腦,都內建七種核心的情感系統,其中一個最重要的系統,就是 遊戲(PLAY)。遊戲能刺激大腦分泌腦源性神經營養因子(Brain-Derived Neurotrophic Factor, BDNF),像是大腦的「肥料」,能幫助額葉發育。透過遊戲,哺乳類動物學習邊界、同理心與社交規則。他也曾提出一個極具爭議的觀點:現代社會大量的 ADHD 診斷結果,部分原因可能是孩子正處於缺乏遊戲,意即「遊戲飢渴(Play Hunger)」狀態。童年時期缺乏遊戲的個體,成年後往往更容易出現情緒障礙或社交退縮。

政大外交系,曾於法國與英國就學,在泰國育兒六年後回到心之所向的台灣。熱衷文化轉譯,推廣過台泰品牌,現協助國際學生適應在台生活,也在練習轉譯兩個台泰混血皮兒子的語言與需求。

Beyond Playmaking 超越遊戲共同創辦人。與各國作者合撰或共編《City at Eye Level for Kids》、《反造再起:城市共生ING》、《公園遊戲力:22個精彩案例 × 一群幕後推手,與孩子一起翻轉全台兒童遊戲場》、《Engaging Children and Community in Play Space Development: the Practitioner’s Toolkit to Planning and Implementing Effective Participation Process》及《45 Urban Ideas for Ukraine — and Every Other City in the World》等書。

英國布里斯托大學教育研究所、英國倫敦政經學院 Urban95 兒童視角城市規劃領導課程證書。’14 年因成為阿皮和阿兜的媽媽,開始關注兒少權利議題, ’15 年起和夥伴共創兒少權利倡議團體,’17 年彭博社 CityLab 訪問,’18 年與眼底城事參訪倫敦出版專題報導,並開始擔任以下講者:’19 年兒童友善城市歐洲聯盟布里斯托大會及 BBC Radio 4 節目訪問、’20 年布里斯托自然歷史聯盟網路論壇、’21 年香港創不同學院 好玩大學網路課程、’22 年世界都市公園大會網路論壇及東京澀谷世界鄰居日網路論壇及香港兒童參與遊樂空間研討會、’23 年國際遊戲協會全球大會(格拉斯哥)五國平行對談及紐西蘭遊戲協會網路論壇、 ’25 年國際遊戲協會亞太論壇(墨爾本)及香港打造自由遊戲友善城市研討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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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graphic design resources」的個人頭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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