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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想說…」 撕開美感素養的標籤,如何在美術館為孩子們搭建一座「心理安全區」?國美館兒藝基地兒童表意實踐的行政與教育現場

圖、文:國立臺灣美術館 臺灣兒童藝術基地 專案助理 劉昕昀

進入美術館參與活動、參觀展覽的孩子,通常都帶有大人們預設的期許:從培養氣質、薰陶美感到學會鑑賞。但當我們投入在真實的教育現場,遞出麥克風徵求孩子們發表意見時,多換得一片沉寂,或是低著頭、摳著手指,說著「不知道」、「沒意見」的狀況。孩子們在公共場合的集體失語現象,在教育現場是常態,在美術館現場也並不罕見。

讓兒童表意權落實與實踐是自2022年臺灣兒童藝術基地(以下簡稱兒藝基地)空間啟用以來的重要目標,專案計畫「KID’S MOVE ON:我們創作,我們登場」募集了12至15位全素人兒童與青少年學員,展開為期3個月的表演藝術課程與陪伴,以美術館教育展資源為素材,由館方與專業表演團隊共同支持孩子們產出劇本,並於世界兒童日登台演出。作為穿梭於第一線教育現場與公部門行政的活動承辦人,也常讓我重新省思:呼籲以兒童為主體的我們,到底是在跟誰對話?

打破美術館美感教育的包裝  看見家長真實的育兒焦慮 

在規劃辦理美術館兒童與親子活動,常見主打「為兒童而做」的活動,但現實層面的參與、報名權始終是掌握在家長手中。在館所傳統的推廣文案中,習慣以「素養培養、美學紮根」這些理想化詞彙形塑美術館教育,篩選出本對於藝文環境熟悉或具備相關資源的家庭,而無形中立起門檻,讓美術館兒童、親子活動淪為同溫層的聚會。

突破同溫層開啟美術館陌生族群的對話,往往是來自於家長育兒的真實日常焦慮。本專案在活動宣傳初期,嘗試放下素養學習、認識藝術品,與高調倡議《兒童權利公約》和表意權力的重要,改將家長們最熟悉的育兒挫折、尷尬瞬間攤在陽光下:「孩子們私底下有很多想法,但一到分享時卻閉口不談,或只說不知道。」

這類育兒的情境直擊家長的痛點,吸引了非典型的藝文家庭共鳴。在報名的口頭調查中部分家長坦承,他們確實遇到這些狀況,讓孩子來美術館參與本專案並不是為了打造一位小小藝術家,而是渴望找到一個接納孩子退縮、容許孩子犯錯,並給予孩子們嘗試練習的公共場域。

當美術館將身段放低從「美感指導、教育指導」轉向「面對家庭困境」,將兒童表意轉為具體的解決方法,將吸引更多陌生族群開啟美術館的大門。

嘗試創造一個容許孩子們犯錯的場域

目標與績效衝突拉扯  大量推廣與深度耕耘中的折衷解答

行政現場最務實的問題,永遠都是量化的績效指標(KPI)。特別是具備參觀性質的美術館空間,入館人次、活動報名人數、參與規模成了活動的關鍵的成效代名詞,只要越多人參觀、越多人報名參與,就成為「好展覽、好活動」的象徵,甚至決定了一檔專案是否能續辦的正當性。

但兒童參與的本質是一場馬拉松,需要時間的發酵與孩子們建立安全感,注定是深耕的課程模式,與追求廣泛觸及、衝高人氣的指標邏輯背道而馳。如何在守住核心價值時,同時交出體制信服的成績單是兒童參與類型活動的一項考驗。

「KID’S MOVE ON:我們創作,我們登場」摸索出的方法是:將專案以兩階段為拆解,分為深度培力與推廣擴散策略。

第一階段深度培力,以劇場演出為人數及授課品質為規劃,僅募集12至15位素人學員,組成小班制並在初次上課與家長建立請假的規則、出缺勤默契,確保每位學員高穩定的出席參與課程。在教室裡,我們將時間留給孩子探索自己、自我覺察、練習表達與分享,陪伴著孩子慢慢找出演出的方向。第二階段推廣擴散,以世界兒童日為契機,將孩子們深度累積的共創劇本公開於美術館開放空間展演,演出前的導聆解構創作脈絡、課程歷程、教學方法,演後分享則邀請學員以兒童的角度與觀眾互動,為演出進行分享與解答,補充了兒童表意的真實狀況。

兒童參與像是一場馬拉松,深度培力的課程僅募集12至15為兒童加入。

這場展演最終吸引約近200多位專程報名參與的觀眾,更在美術館大廳的開放動線吸引了數百位駐足觀看的流動人潮。我們嘗試用小班制的深度課程作為核心引擎,用公開演出驅動了大眾對兒童表意的理解。

演出當日吸引了近200多位專程報名的觀眾。

拒絕「假參與」 專業團隊的默契培養累積以年起步

在教育現場推動兒童參與,最容易踩入的陷阱是將「善於和兒童相處」當作 「落實兒童表意」。

劇團長年深耕兒童劇、講師有育兒經驗、對兒童親切有耐心種種條件,被理所當然視為理想兒童參與師資是常見的誤區。在真實的教育現場中,這類經驗可能導向一種隱蔽的「假兒童參與」,成人憑藉著專業與權威用親切的語氣下達指令,使最終的表演呈現精緻完整;在實質的劇本創作、課程的相處模式仍由成人主導,孩子遵循大人的藍圖實踐,孩子們的想法還是沒真正呈現。

落實兒童參與,外部團隊的選擇需仰賴田野觀與課前的溝通。我們檢視的是在課堂混亂時面對兒童的姿態,當進度落後、表演完整度不如預期,成人們是否能克制不介入「幫孩子說完、替孩子演好」的衝動,劃分成人支持和兒童主體的界線。

在本計畫中承辦人是課堂中的觀察者,課堂進行時觀察孩子們在課堂上細微的情緒變化、課堂互動、注意力飄移,在下課後以第三方的角度與講師回饋課堂的引導策略建議,隨時滾動式調整教學方法。並在學員有情緒或特殊狀況時,協助學員的情緒調整與陪伴。

這樣的合作默契並非單次活動專案達成,而是以數個專案以及「年」 為時間單位的信任累積。本案第一期合作劇團,在兒藝基地籌備初期便曾參與過開幕演出,透過數個專案合作培養對於兒藝基地的核心價值的認同,逐步成為表演藝術的重要外部夥伴。

正是在這份共有的默契下,劇團在面對創作、表演進度停滯時,不擔心館方對施加績效壓力,而美術館也放手,相信團隊不會為了表演的完整性失去孩子們摸索和發聲的權利。行政與專業唯有接納兒童參與的「不可預期性」,才能真正的賦權於兒童。

落實真實的兒童參與  大人們要允許一切發生

在兒童參與中,大人們最需要學習的功課是「允許一切發生」。 

在真實展演背後,都是由無數次試錯、挫折累積而成;在習慣以進度掛帥的教育體制中,大人們為了能順利照表操課,往往都會在第一時間出手介入粉飾修整課程中孩子遭遇的困難。本案從9月到11月,歷經約3個月的帶狀課程,對美術館而言屬於少見的長期專案,但對於第一次接觸表演藝術的孩子,卻是一場緊湊的挑戰。課程中如何掌握可控制的內容、預留多少空白、多少兒童參與的界線,考驗講師動態的修正過程。

而課堂中除了吵鬧喧嘩,最常遇見的狀況是「做不出來」的困境。在一次即興練習短劇(故事)創作課,有位學員在課堂中卡關,無法在課堂上創作,面對關心時也僅以單音節的「嗯。」簡短帶過,築起一道防衛的高牆。當下講師並未以大人的權威要求他在限時內完成創作,或強硬提提供建議與標準答案,而是請他放鬆聆聽其他人的分享,接納他創作遭遇的困難。但講師也以認真的態度跟孩子分享:這個劇本是正式劇本前的練習,是很未來創作重要的範本,所以即使課堂未完成我們還是要在其他時間點嘗試完成,提醒劇本的重要性。和孩子們放出訊號,我們認真看待你的創作,因為這是一場真正面對大眾的演出。

在課程結束後,等待家長接送的邊界時間,課堂的注視壓力消失,我們陪伴孩子討論喜歡展場的哪件作品、對作品有哪些想像。一來一回中便開始分享劇本的構想:從海洋為故事場景,海底的生物鯊魚是主角,而在海底還有做為配角的親哥哥,最後「哥哥被鯊魚吃掉」。當說出鯊魚吃哥哥的劇情時,其實孩子是帶著半開玩笑的心態試探,傳統框架下鯊魚吃人暴力血腥的情節,大人們可能會下意識糾正;但講師尊重接納這樣的創意,引導孩子說出更多的細節。當孩子發現自己的想像不會評判和指導,便自然而然的完成了短劇創作的練習,而「鯊魚」也被正式的寫進了世界兒童日共創劇本中。

美術館與孩子們搭建起的心理安全區,在行政周旋、KPI拉扯和課堂的等待下,在展演當天得到了檢驗。孩子們面對現場數百位陌生的觀眾登台,將那些天馬行空、童言童語的甚至有點粗糙的想像真實的呈現。這不是一場無懈可擊的精緻演出,卻是一群原本在公共場合裡習慣說「不知道」的孩子,在眾人面前大聲的將「其實我想說」的那話說出口。

在尊重與接納孩子的創意下,鯊魚從課堂的即興練習,正式被寫入表演當中。

從體制內潛逃到體制外,熱衷於兒童權利、跨領域與兒童表意的(偽)藝術與人文老師。
在美術館界「浪流連」,足跡橫跨私人、大學到公立美術館。目前潛伏於國立臺灣美術館臺灣兒童藝術基地擔任專案助理,日常課題是在行政報表與孩子天馬行空的混亂現場中求生存,記錄第一線教育現場的摸索、碰撞與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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