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劉長青（台灣河溪網協會研究員）

編撰：本文依據農業部林業及自然保育署臺東分署提供之徵件資料、簡報及評選圖說撰寫

防砂壩的設置，原是為了穩定河床、調節土砂並降低災害風險。然而，當溪流中密集分布著一座又一座橫向構造物，原本連續的水路也可能被切割成彼此分離的河段。魚蝦難以洄游，砂石無法自然向下游移動，壩體上游逐漸淤積，河床則容易變得平坦而單一。

由農業部林業及自然保育署臺東分署推動的「利嘉溪溪流環境友善治理及生態保育」，從整體流域角度重新檢視每一座構造物的功能與影響，自2018年起分階段降低壩體高度，累計改善20座防砂壩與潛壩。本案是國內針對單一流域進行大規模、系列性降壩的先驅案例。其重要性不只在於改善個別壩體，更在於將過去以穩定河床、抑制土砂下移為主的集水區治理，逐步轉向兼顧防災、供水及溪流生態的修復行動。

從部落記憶出發，重新檢視溪流中的阻隔

利嘉溪位於臺東，過去因颱風及土砂災害，陸續興建多座防砂壩與潛壩。這些設施在特定時期確實發揮穩定坡腳與控制土砂的作用，但隨著壩體數量增加，河川縱向連結也受到嚴重影響。

壩體上游累積大量細顆粒土砂，使河床趨於平坦，水流以淺流為主；壩體上下游的高度落差，則阻擋水生動物移動，也減少深潭、急流及緩流等不同棲地環境。

2016年，達魯瑪克部落提出改善倡議，希望找回記憶中潭區豐富、魚蝦蟹眾多的利嘉溪。這項訴求促使治理團隊進一步檢視：部分防砂設施完成階段性任務後，是否仍有維持原有高度的必要？而不再只從壩體是否穩固的角度思考。

本案因此以「重新縫合溪流生態系」為目標，逐座評估壩體的防災功能、結構狀況、下游風險及用水需求，再決定適合的改善方式。這樣的治理思維轉變，用意並非否定過去的防砂工程，而是依據環境條件的改變，重新調整構造物與溪流之間、溪流與周邊部落之間的關係。

不一次拆除，而是以系列性降壩逐步釋放溪流

在本件計畫中，降壩並不是將防砂壩完全移除，而是先局部降低壩體或打開溢流缺口，減少上下游高差，使水流、土砂與生物能逐步恢復移動，過程中搭配土砂運移監測，以評估是否有進一步優化改良的可能。

利嘉溪的改善工程採取分階段、逐年施作的方式，並以複式斷面降低部分壩體，最大降幅約2公尺。這種漸進式作法，可避免大量淤積土砂在短時間內集中下移，也讓工程團隊有時間觀察颱風與豪雨後的河床變化，再決定後續調整幅度。

降壩後，水流開始沿著壩體缺口發展出新的低水流路，原本平坦的河床逐漸出現深淺變化；淤積在上游的砂石也能向下游移動，在不同河段重新堆積與沖刷。部分壩體下方形成深潭，河床則從均一的細粒環境，轉變為包含塊石、礫石、砂地與潭區的多樣底質。本案的特色，在於這些改善不是零星處理單一壩體，而是沿著上下游水系連續推動。當多座構造物的高差陸續降低，改善效果便能彼此串聯，使溪流不再只是被切割的小段棲地，而逐步恢復為可供生物移動與土砂運輸的連續廊道。

在取水需求與溪流連通之間尋找平衡

利嘉溪部分壩體同時涉及民生及農業取水，若只從生態角度降低或拆除，可能影響既有供水系統。因此，本案依照壩體功能，提出壩體降挖、基礎補強及生態水道三類方案。

其中，大南圳取水口相關的五號壩與七號壩，仍承擔每日約3萬噸民生用水及農業灌溉需求。工程團隊因此保留前期降壩後的溢流高度，只針對基礎進行補強，不再將壩體加高，避免抵銷既有改善成果。

七號壩另利用排砂閘門的低流量設置生態水道，依可能利用的生物需求調整水深與流速，並使用現地塊石塑造較自然的流路，希望在枯水期或大部分水量進入取水設施時，仍保留一條可供水生動物移動的路徑。

降壩涉及土砂、防災、農業與民生用水等多重課題，並非單一機關可以獨立決定。本案透過跨單位合作平台，邀集農田水利單位、自來水公司、工程規劃設計與生態團隊，以及地方部落與公民團體共同討論，並搭配土砂運移模擬、颱風事件觀察及現地監測，依實際變化滾動修正。

從平坦河床到階潭環境，看見降壩後的改變

降壩後最明顯的變化，是河道開始恢復高低起伏。低水流路逐漸形成，壩下沖刷出潭區，上游細顆粒土砂向下游移動，水深、流速與底質組成也比改善前更加多樣。

監測結果顯示，利嘉溪深潭數量由2020至2021年間的5至10處，增加至2022年的13至19處。隨著深水域、礫石底質與孔隙增加，魚蝦蟹的覓食、繁殖及躲藏空間也逐步改善。臺灣白甲魚、日本瓢鰭鰕虎等指標物種的族群量有所提升，河道中亦開始出現體型較大的高身白甲魚、大口湯鯉及何氏棘魞。

大型魚類重新出現，不只是物種紀錄增加，也反映溪流中已形成較穩定的深潭與庇護環境。魚蝦蟹資源增加後，濱岸亦觀察到食蟹獴及黃魚鴞等動物活動跡象，顯示降壩帶來的正面影響逐漸向整體食物網延伸。本案透過實際監測證明，改善橫向構造物後，溪流本身具有重新塑造河床的能力。工程的角色並非預先打造固定的「自然景觀」或河流樣貌，而是移除部分限制，讓水流與土砂重新參與棲地形成。

評審委員建議：持續朝向更完整的溪流修復

評審委員肯定本案以大規模、系列性降壩改善河川縱向連結，並透過跨單位合作、科學監測與地方參與，展現集水區治理轉向溪流修復的可能性。

針對後續工作，評審委員建議以提升河川連結性為核心，持續審慎評估剩餘壩體保留的必要性及可改善條件。對於已不具關鍵防災或取水功能的構造物，可進一步評估降低高度、改良或除役，以減少對河川自然營力的束縛。

評審委員也指出，部分壩體降挖後的補強工程，仍採用較傳統的剛性結構。這類作法雖能提高局部穩定性，卻可能再次限制河床變動與土砂運移。未來可在安全前提下，評估更順應河川動態的近自然工法，使構造物改善不只降低落差，也保留溪流自我調整的空間。

此外，也肯定計畫團隊進行土砂運移、河床地形及棲地變化的長期監測，鼓勵持續推進以建立降壩前後可比較的資料。這些資訊往後不僅能作為利嘉溪後續治理決策的依據，也有助於判斷不同壩型、河床坡度及土砂條件下，適合採取何種改善方式。

利嘉溪的經驗具有高度示範價值。若能將系列性降壩的規劃歷程、風險評估、土砂管理、跨單位協作與監測結果系統整理並對外分享，將可提供其他面臨防砂壩調整或除役需求的流域參考。

水利設施改善類
優質獎 ：利嘉溪溪流環境友善治理及生態保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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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辦單位 ：農業部林業及自然保育署臺東分署
設計單位 ：造齊工程顧問有限公司
施工單位：信鴻土木包工業有限公司、鑫浤土木包工業有限公司、建錡營造有限公司、尚達土木包工業有限公司、捷智營造有限公司
監造單位 ：造齊工程顧問有限公司生態檢核 ：野聲環境生態有限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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