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薛博聞

任何工程施作皆會多外部環境產生規模不等的影響，規模越大影響一般也更高、涉及面向更廣，也因此透過環境影響評估制度，針對大型工程施作前，加以評估，探求施作產生的環境成本是否在可控及可接受範疇，而其中在與人相關的層面，因涉及生活品質、財產等直接面向，往往會獲得較多關注與討論，但在生態層面與生態系服務價值，則因議題廣泛、間接，而容易被忽略或妥協，在本案當中亦同。舉凡隧道工程中的假設工程、土方暫置與外運過程對於生態的影響等、營運過程對於鳥擊、路殺、噪音的防治等，大多是原則、通則性建議，或著墨甚少，但此並非後續施工過程不可加強因應。本文將以環評計畫書中，輕忽對生態影響的面向進行探討，始符合「評估」前最重要的工作「掌握影響程度、範疇」。

在高鐵延伸宜蘭計畫中，隧道開築為一特別吃重與影響難以評估的項目，相對於地面上的工程施作，有清楚的視域、工具及工法可評估環境影響，在地面下的工程，某些程度是”眼不見為淨”，但也意味著當工程施作影響產生時，往往是環境已產生劣化、棲地品質下降且影響生物族群，也因此在面對這樣工程時會獲得更多的生態討論，其中尤以「工程對於地下水的變遷」最受關注，因水體的時、空間變化，都直接影響水域生物棲息利用、坑溝野溪周邊環境樣態及陸域生物活動分布。

隧道湧水 VS 水生生物利用

在本案規劃中，預計施作 10 處隧道，貫穿東北角雪山山脈將高鐵延伸到宜蘭。當隧道開挖，特別是穿越斷層破碎帶時，可能導致瞬間或長期的湧水現象。若湧水量過大或持續時間長，將影響隧道沿線的地下水資源，甚至影響鄰近河川的基流量。在環評報告書中，透過模式推估 10 處隧道分別產生 0~1,157L/min 最大湧水量、0~22,597L/min 的貫通累積出水量，姑且不論報告中將東北角獨流溪型的小集水區樣態，去比較翡翠水庫整體進流量的操作，以”輕忽”湧水規模對於小型河溪基流量補注的重要性。

一條河溪不只有匯集的主流水體具有生態價值，上游地區支流坑溝、側溝，這些河幅狹窄、兩側鬱閉度高的坑溝山澗，卻是兩側洄游生物（包含魚、蝦、蟹、螺類）溯河洄游繁殖的起點，而山區的溪流源頭是依賴地下水滲出來維持穩定流量的，尤其在乾季（枯水期）更是如此，地下水位的下降會直接導致源頭枯竭、斷流；中下游則會因河川基流量下降，搬運、堆積營力下降，河川中原本多型態的灘、瀨、潭等微棲地也將消失，衝擊對應利用的水域生物，此對於中小型集水區的河溪衝擊尤其劇烈。以雪山隧道工程為例，隧道坪林端山區很多的居民及茶農取水的溪澗坑溝，便是因工程影響地下水文而枯竭；反而雪山隧道頭城端的猴洞坑溪，溪流水量則較工程前大幅增加，兩地水資源影響距離超過 15 公里。其中坪林地區位於北勢溪翡翠水庫上游，水域生物以初級淡水生物無主，並無河海洄游繁殖問題，但東北角及頭城北側，這些集水區狹小的小型河溪，因出海口鄰近黑潮主流，先天吸引眾多順著洋流北上的洄游生物游入，完成繁衍使命，地理位置之重要性與不可取代性甚高，絕非單純比較湧水出流量大小可比擬。

依目前農業部公告的「國土生態綠網-區域保育軸帶圖資」，頭城北側獨流溪劃入「東北角溪流保育軸帶」中「頭城北側獨流溪重要推動區域」，水域洄游生物是重要關注對象，除了環評計畫中提及的水域保育類野生動物，如砂棲瓢眼鰕虎、尾鱗銳齒鰕虎、明仁枝牙鰕虎、奇吉木納韌鰕虎、棘鱗韌鰕虎等，另包含《淡水魚類紅皮書》中多種受脅魚類，其棲息水域除本案評估水系大溪川、梗枋溪外，高鐵規劃路線也會經過頭城鎮文壯溪、港澳溪，且這兩條溪集水區面積更小，受地下水層改動造成枯竭的影像更劇。

在本案工程規劃中，提到針對湧水的處理以「近灌遠排」手段進行，審視次手段的處理，主要以維持工程施作順暢與安全為目的，但卻無法降低對於地下水流失的因應，手段中的「遠排」，更是加劇區域地下水流失的幫兇，雖湧水量最終仍排放到下游河溪，但中上游的坑溝溪澗，水量卻在無法回復。本案的工程將直接改變地下水水文，而環評報告書中所寫的「減輕或避免不利環境影響之對策」，僅屬於被動監測，目睹因工程產生的”苦果”，並無在工程規劃過程，積極處理工程沿線河溪生態基流量確保的策略、工法與手段。

只談地下水湧水量排除的處理與再利用媒合，卻無維繫地下水位確保的研究，忽略這些地下水在原本位置的生態系服務價值。除了前文提到的山澗源頭補注對於水域生物重要性外，水文系統的改變，也會直接衝擊到依賴這些水源生存的陸地生物，淺根植物與溪澗兩側的濱水植物，會因無法獲得足夠水源而產生植被變化與林木枯萎，若大面積的地下水位下降，也會導致區域性的森林整體衰退、植群演替；對於陸域生物的影響則包含飲水點的消失、植被改變等原因，需消耗更多能量攝取食物、水源，增加生存壓力與移動中穿越道路產生的路殺（road kill）風險。

「近灌遠排」策略是隧道工程中一個意圖減輕環境衝擊的「兩害相權取其輕」的作法，但其本身並非無改變，而是將一種衝擊（大範圍水位下降）試圖轉化為另一種衝擊（排放管理與再利用媒合）。但地下水位下降產生的影響為不回復，在負責任的規劃策略，應是如何投入研究更前端的工程作為，能維繫工區地下水位的手段，而不是讓「害」先產生再取其輕。

被噪音忽視的權益關係族群

施工與營運期間的噪音影響，僅評估人為活動區域，尤以隧道密集的第二段及第三段區域，為自然度高的淺山丘陵，在國內工程生態檢核生態調查或生態資料庫累積數據，都顯示為多種中小型哺乳類或鳥類棲息環境，乃至於本案有限時間內調查到的生物數據，也已能驗證。但本案環境影響預測、分析與評定中，對於豎井通風口或橫坑產生的噪音，皆因這些區段附近無住宅或聚落，而未有相關防隔音措施與作為，忽視固定噪音對於生物的鄰避行為，趨避產生的棲地破碎與縮減，長期暴露在噪音環境下，將增加生物壓力賀爾蒙濃度，更高的機會誘發生物個體的陳成代謝與免疫力下降，致病風險將大幅提高。另受噪音影響其中不乏對於音波傳遞特別敏感的蝙蝠類群，尤其在森林環境活動的蝙蝠，本身即透過頻率變化大、短促的「調頻」（Frequency Modulated, FM）聲波，回播提供更精確的物體細節和定位。這些噪音會形成「聽覺遮蔽」（Auditory Masking）效應，如同用一道聲音屏障蓋過蝙蝠賴以為生的重要訊號，短期影響蝙蝠的覓食效率；長期能量消耗的增加也影響蝙蝠個體與族群健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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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蘭高鐵適「宜」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