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講者：王惇蕙
紀錄：謝宜暉

編按：這篇文章是由曾經在美國印第安納波利斯兒童博物館（The Children’s Museum of Indianapolis）擔任訪問學人的王惇蕙，利用短暫的回國時間，收到超越遊戲邀約，與一群關心兒童博物館實務、志同道合跨領域夥伴分享觀察心得。

王惇蕙曾在國內不同類型與層級的博物館和美術館任職，長期關注與實踐兒童友善博物館議題，並著重兒童表意於博物館的策展實踐。2024年以美國傅爾布萊特專業人員及創作藝術家身份，前往兒童博物館的起源地（美國）執行相關研究；2025年起以教育部公費留學文化資產受獎學人於加拿大卡爾頓大學就讀博士，研究範疇為兒童參與博物館、兒童博物館。

她關注如何讓博物館成為一個能激發孩子們創造力、想像力與自我潛能的場域。她認為博物館不該只是知識的殿堂，更應鼓勵孩子參與並創造與他者互動的機會，期待孩子能和大人們一起創造更具包容性與趣味性的博物館。

博物館界兒童友善代表惇惇小隊長回臺灣了！！！

感謝惇惇在百忙之中抽空來跟我們相聚，並且無私分享她在美國印第安納波利斯兒童博物館（The Children’s Museum of Indianapolis）的寶貴經驗，也重新提醒我們關於兒童為主體與兒童參與的核心價值和概念。就讓我用以下的文字，記錄下這個充滿金句與同溫層的珍貴午後吧。

結論先說：兒童博物館，人最重要！

在兒童博物館，「人」是最重要的。

這裡的人，指的不只是孩子以及參訪的家庭，也包括了孩子會在博物館遇到的所有人──館員、志工、實習生，甚至其他觀眾，都會影響孩子對於博物館的體驗。

談到博物館，我們往往都會想到建築或者展品。但所有的硬體和軟體，都是為了支持「人」而存在。因此，所有的規劃和設計，都應該把焦點回歸到「人」的體驗和感受上。

博物館的核心：使命和願景（Mission & Vision）

博物館需要確立自己的使命和願景。任何大小事情，都是圍繞使命與願景推動；而有任何疑難，也都要回歸博物館本身的使命和願景來檢視。

惇惇觀察到，美國大多數的博物館，都非常清楚「自己在做什麼」、「該做什麼」，而這正是台灣博物館最需要加強的地方。

館員是展現博物館精神的重要角色

印第安納波利斯兒童博物館有三百多名員工，但每個月都會聚會一次（包括實體和線上），進行資訊分享和聯絡感情，會用好玩的方式來溝通和傳達資訊。

每個月還會選出最佳員工，獎勵是離場館最近的停車位，大家都很喜歡，也會感到很光榮。館方也很關注員工的身心靈狀態，不僅定期提供Emotional-CPR課程，也設有健身房，讓當天完成工作的員工可以自行安排使用。

很特別的是，在印第安納波利斯兒童博物館，不論是主管、正式員工或實習生都用相同的識別證，一般看不出身分差別。實習生和正式員工也沒有差別對待，更會定期舉辦實習生的案例分享，進行更多不同的交流。一般來說，博物館的實習生會比較希望進入策展組，但印第安納波利斯兒童博物館的實習生會到各個不同部門學習，在不同領域發揮其重要性。例如，有位在警衛部門實習的實習生不僅大力支援每個月的安全訓練，還特別針對館員設計一款密室逃脫，以遊戲的方式提升館員對於危機的敏銳程度、加速對於危機的處理。（延伸閱讀：為什麼兒童博物館很好玩？ 非典型博物館實習：印第安納波利斯兒童博物館「實習計劃」）

跟臺灣的博物館不同，印第安納波利斯兒童博物館的志工多半負責後勤，而展場中特別設有詮釋員（interpreter），會用自己的專業方式來帶活動，並且用現場物件跟小孩對話。

其他還有很多有趣的陪伴角色，像是跟著學童一起來的成人（Chaperone），兒童博物館規定每10位k-12學童必須由1位Chaperone 陪同，每5位preschool學童必須由1位Chaperone 陪同，希望孩子和大人在此可以有更多互動的機會。（延伸閱讀：為什麼兒童博物館很好玩？ 印第安納波利斯兒童博物館學校服務）

這些做法，都在在顯示博物館把人當成人，而不是工具。

博物館要跟社區連結

博物館不是獨立存在的，也不只是為了展覽而生。最重要的，就是要建立人與人之間的連結。因此，在地的經營也是很重要的。博物館應該要參與社區重大事件和傳統節慶，也應該跟不同的團體進行合作，並且和在地的文史連結。

印第安納波利斯兒童博物館保留了許多當地的舊物，例如館內的旋轉木馬，並不單純只是好玩而已，也承載了當地的歷史和居民記憶。而博物館也會積極參與當地的節慶活動，融入在地文化之中。

把「討厭的事」變好玩

印第安納波利斯兒童博物館的另一個特點，就是館員會嘗試用遊戲的方式來進行各項活動。

從博物館外觀那隻探頭進建築物的恐龍開始，孩子就可以感受到這種好玩的氛圍。惇惇說，光是這隻恐龍，就可以跟孩子開啟對話，打開孩子對於事物的好奇心。

而除了前述的會議用輕鬆有趣的方式進行，他們也會用遊戲的方式，把討厭的事情變好玩。例如閉館是孩子們最討厭的事，很多孩子往往會捨不得走而哭鬧。博物館員就想到一個方法，每天下午4:45（閉館前15分鐘）在頂樓發起大遊行，邀請孩子邊唱、邊跳、邊玩，一路引領他們到出口，讓離開場館變成一件好玩的事情。

策劃孩子們喜歡的展覽

印第安納波利斯兒童博物館設計展覽的四大原則：

1. 內容有趣
2. 保持廣度及開放性
3. 多元動手實作及沉浸式體驗
4. 想方設法促進大人小孩對話

例如印第安納波利斯兒童博物館最具代表性的恐龍展，會在展場中根據孩子的天性，設計孩子專屬的視角，像是只有孩子可以鑽進去的洞，從洞口往上可以看到恐龍下顎線。這樣的設計滿足了孩子喜歡鑽洞洞縫縫的天性，用好玩的方式探索，讓學習不是由大人講，而是小孩自己觀察。值得注意的是，在說明牌上，館方不會避諱使用很難的字，而詮釋員則會用音韻節奏教導孩子怎麼唸，並解釋意義，讓學習變得自然有趣。

另一個例子是美國流行文化展（American Pop），因為Taylor Swift美國巡迴把印第安納波利斯當成最後一站，因此館方就商借Taylor Swift的衣物作展示，吸引了很多年輕人前來朝聖。

印第安納波利斯兒童博物館有自己的木工坊，可以即時修理展件，惇惇認為這對強調操作與互動的兒童博物館很重要。而一般的場館會在閉館的時候才進行清潔維護，但印第安納波利斯兒童博物館不會刻意避開開館時間，讓孩子看見並理解博物館的具體工作是如何進行的。

而印第安納波利斯兒童博物館最近開始的祕魯展，更是讓惇惇印象深刻。因為展覽的重點是祕魯當地文化特色，策展團隊到祕魯實地深入田調了至少三次，並且與當地團體合作取得第一手資料，讓展覽更貼近真實。策展團隊還邀請所有館員一起來做祕魯的特色裝飾毛球，讓大家跟展覽更有連結。

惇惇特別提到從2007年展出至今的「孩子的力量」（The Power of Children）。這個展覽，是關於四個世代的孩子如何改變世界：

• 文字的力量：寫下《安妮日記》為猶太大屠殺做見證的Anne Frank
• 行動的力量：美國首位進白人學校的黑人小孩Ruby Bridges
• 發聲的力量：對抗愛滋病的Ryan White
• 教育的力量：對抗塔利班爭取女孩教育權的Malala Yousafzai

這個展覽的開端，是Ryan White去世後，他的媽媽要搬家，於是想要把Ryan的房間捐給博物館。原本找的第一家博物館只願意收部分物品，但媽媽想要把Ryan的物品儘量保留，因此找上了印第安納波利斯兒童博物館。而策展人也決定要保留下整個房間。但他就在想，要怎麼呈現呢？於是發展出了這樣一個強調孩子力量的展覽。

展覽強調的不是沉重的故事，而是用沉浸式體驗，來引導參觀者進行反思與對話。雖然這個展覽至今已經18年了，但孩子在這樣沉浸式的環境中能夠身歷其境代入角色，仍然非常有感，讓孩子願意跟大人討論自己遇到的狀況。

著重多元與實作的教案設計

兒童博物館的重要任務之一就是支持孩子的學習，在設計教案上，印第安納波利斯兒童博物館的重點是：

• 團隊合作
• 以遊戲為基礎的實作學習
• 多元素材與工具

有別於其他博物館很害怕孩子觸碰展品，這邊則是盡可能讓孩子能夠用五感去體驗展品，例如可以觸摸的恐龍化石。現場的館員們在鼓勵孩子觸摸的同時，也會透過各種提問，引導孩子思考與對話。

而博物館中的每位詮釋員都會自行研發專案，跟臺灣落落長的報告不同，詮釋員被要求必須用一頁交代所有重點。他們平日會舉行32場、假日36場活動。這些詮釋員都有受過完整的訓練，知道如何跟孩子互動，也會發揮自身專業，設計出屬於自己的一套方法來導覽和跟孩子互動。而博物館也會有組長協助觀察和給予建議，持續優化方法。

觀察孩子來評量效果

惇惇也提到了場館的評量方式。因為對象是孩子，所以評量不是用傳統勾選填答的問卷調查，大多時候是由館員觀察紀錄孩子在展場的互動行為和反應。

評量不是一次性的，而是會無限反覆：先設定你想知道什麼、該怎麼找答案，然後在蒐集資料後進行分析並收斂報告，再一次提出問題和方法。

評量的目的，是能夠持續優化兒童博物館的規劃設計，更貼近孩子的需求，同時檢視規劃是否有達到預期的效果，來進行修正。

來博物館，也可以「什麼都不做」

在惇惇開始分享前，我們有聊到場館中應該要有留白空間的概念。印第安納波利斯兒童博物館就設有給孩子的「放空空間」。這是個設置簡單的房間，主要是能夠完全隔絕噪音、減少刺激，讓孩子能夠靜下來。

我認為這是很重要的設置：一般的概念中，場館應該要豐富多元，但過於滿溢的設計和海量資訊，對部分孩子而言會是負擔。兒童博物館除了傳遞資訊、產生連結，也是一種對孩子的表態。放空空間在告訴孩子，你可以什麼都不做，仍然屬於這裡。

藏品與策展緊扣住博物館的核心價值

在策展思維上，館方同時從觀眾端與場館端兩個角度出發，確保展覽能夠回應觀眾需求，也呼應場館本身的專業定位。然而，所有規劃最終都必須回到博物館的使命與願景，作為核心指引。

在組織運作上，基本的策展團隊包含了跨領域的團隊，最核心的一定有開發人員（developer）、設計師（designer）與策展人（curator）。在不同主題需要時，會擴大或縮編，並且納入學校、評估、設計、研究等多方面的專業成員。值得注意的是，策展人的角色不僅限於研究，還肩負藏品採購的任務。

在藏品選擇上，印第安納波利斯兒童博物館所追求的是真實的東西（Real Thing），並且創造非凡的經驗。藏品不只是保存物件，還要保存其歷史脈絡，因此無論是藝術人文或自然科學的收藏，都有其明確的概念與理由。

在展品的呈現上，跟其他博物館怕孩子觸碰和弄壞不同，印第安納波利斯兒童博物館希望能儘量讓孩子體驗，因此會以孩子能理解的方式去挑選與設計，讓互動成為學習的一部分。策展人除了研究之外，也負責採買館藏，確保內容與體驗兼具。

博物館也會在細節處設計小驚喜，讓觀眾在探索過程中不斷發現新鮮有趣的事情。例如一開頭所介紹博物館門口的恐龍們，館方會根據館內不同的展覽或者在地重大事件而幫他們打扮，例如展出Taylor Swift衣物時就特意為恐龍戴上友誼手鍊，讓恐龍也成為時尚又萌的Swifties。

最重要的核心是人

呼應最一開始所強調的，兒童博物館最重要的就是「人」。無論是孩子、家長、館員或志工，都應該被認真對待，並一視同仁。這份精神也濃縮成一句話：Have fun & be serious，既要保持專業，也要樂在其中。

而要成為一位好的館員，除了專業知識，更需要具備幾項核心特質──好奇心、彈性、同理心與溝通能力，同時也要是一個懂得玩、對世界懷抱熱情的人。

同場加映：兒童參與的反思

在印第安納波利斯兒童博物館工作的這一年，讓惇惇深感兒童參與和兒童表意不該限縮於工作坊，而是應該落實在每一次跟孩子互動與交談的經驗裡。當我們給予孩子適當的環境，在友善好玩的大人陪伴下，孩子們就能夠自在地表現真實的自己、表達真實的意見。

當我們認真對待孩子時，孩子也會認真地回應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