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PN

提到印尼與泰國，我們腦中可能浮現的是峇里島的海灘、曼谷的夜市、清邁的咖啡館。而當我出發前在 Google 上搜尋印尼及泰國的資料，畫面上跳出的也幾乎都是：「曼谷必買清單！」「峇里島必逛行程！」「清邁必吃小吃！」。這些印象沒有錯、這些訊息構成了我們最熟悉的旅遊想像，也是觀光產業一再複製、推廣的樣貌。

但在這些「必買、必逛、必吃」的標籤之外，還有另一種日常。對我們而言，印尼與泰國常常是短暫的度假地點；對當地人而言，卻是每天要面對的生活場域。當觀光帶來財富與人潮，當地居民卻常常面對房價上漲、租金飆升、土地被迫轉讓的困境。當我離開觀光客的動線，和當地朋友一起走進社區，就能看見另一個同樣真實卻較少被注意的層面：居民如何為了住得安心而努力，青年如何想像城市的未來，弱勢群體如何在觀光產業發展的陰影下掙扎。

我是李沛恩，2025 年有幸獲得教育部青年百億海外圓夢基金計畫補助，前往印尼和泰國進行住宅、城市發展議題踏查之旅。這個月，我將在《眼底城事》擔任專欄客座編輯，想和大家分享印尼與泰國從住宅政策到城市規劃，從觀光產業到日常生活，希望能透過這些切入的角度，帶我們看見明信片之外更立體的城市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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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要從住宅政策談起？

因為「住」是人最基本的需求，也是城市矛盾最直接的投射。近幾十年來，印尼和泰國都會區快速發展，觀光與房地產更是帶動經濟的重要支柱。然而，當城市與觀光熱區被不斷開發，卻也將本地居民推向城市邊緣。

在印尼雅加達，這座超過三千萬人口的大都會，長期面臨洪災、交通壅塞與居住不平等。年輕人買不起房，連租金也年年上漲。政府雖推出「只租不賣」的公宅政策，每月租金換算僅新台幣一千元左右，但數量有限、條件嚴格，成為政策宣傳的樣板，使得真正需要的人依舊無法受惠。爪哇島之外，觀光勝地峇里島則呈現另一種極端景象：度假別墅與豪華飯店持續興建，觀光業蓬勃發展，但當地居民卻因房價與租金急速上漲，被迫離開世代居住的社區。

泰國的情況也類似，曼谷高樓林立，但在光鮮外表下，仍有大量居民居住在狹小、缺乏基礎設施的社區。房地產價格持續飆升，當地年輕人往往選擇繼續與父母同住，忍受長時間的通勤。相對之下，租賃市場卻因外籍社群的聚集與數位遊牧潮流而持續活絡，越來越多獨立於城市之外的「高級城中城」自成一格，擁有自己的私立小學、商場與休閒設施。與之對照的是貧困社區的窘迫與資源匱乏，兩者形成強烈反差，也凸顯了曼谷居住不平等的結構性矛盾。

無論是在印尼或泰國，居住問題都不只是空間與房價的挑戰，而是牽動世代處境、社會階層與城市未來的深層矛盾。而正因如此，更值得追問：在這些挑戰之中，還有沒有可能性？

在這樣的處境下，誰在試圖改變現狀？

因此，當我來到印尼、泰國時，我也接觸到在地青年、NGO社群發起的行動。

在印尼，我遇到許多年輕人，他們離開學校與辦公室，走進社區，參與都市規劃、文化再生與環境議題。他們挑戰傳統由政府或財團主導的發展模式，強調「以人為本」的城市想像。這些行動有時規模很小，甚至只是藝術計畫或社區工作坊，但累積起來，卻成為一股新的城市力量。對比官方規劃常常把「經濟成長」放在最前，這些年輕人提醒我們：城市發展必須以人為核心，否則繁榮只是空殼。

在峇里島觀光熱區，我看見了邊緣社群的掙扎。當地土地繼承制度只允許男性繼承，女性不得不依附於父親、兄弟或丈夫。當觀光開發推升地價時，她們幾乎沒有談判空間，只能被動接受命運的安排。這種性別不平等，不只是文化問題，更深刻地影響了女性在城市發展中的位置。然而，近年來越來越多人開始打破沉默，透過社群聚會與倡議活動討論自身的處境，並嘗試串連彼此的力量。

印尼大城市裡的貧困社區，正在以自己的方式尋找出路。被稱為「彩虹村」的社區聚落，因為居民集體為房屋塗上鮮豔色彩而成為網美打卡景點。對遊客而言，它是繽紛有趣的觀光景點；對居民而言，這是迫於生計的自救行動。然而，他們的貧困同時也被轉化為另一種「被消費」的風景。這種張力提醒我們：觀光並不只是外人來看風景，它深刻改變了地方居民的生活方式。

來到泰國，不同於台灣年輕人普遍有過宿舍或合租的經驗，許多曼谷年輕人從小到大都與家人同住，相對較少獨立或集體生活的歷練。當房價高漲、通勤時間拉長，他們想以「共居」作為一種新的解方，但同時也面臨著「要如何實踐」的疑問：如何找到願意共享的對象？如何建立規則？如何克服文化上對「與陌生人同住」的顧慮？

與此同時，一些位於曼谷的NGO正在嘗試用數據，重建大眾對「居住」的理解。他們走入社區，調查誰有房、誰租屋、誰無家可歸，從數字背後重新拼湊出「真實的生活圖像」。這些工作提醒我們：觀光業營造出的華麗表象，往往遮蔽了居民的日常困境。此外，他們發現許多原本被忽略的現實。官方數字或許顯示「住宅供給充足」，但走進社區才知道，有些家庭一家六口擠在十坪不到的空間；有些人雖然「有屋頂」，卻隨時可能被迫遷。

如果只看旅遊廣告，我們無法理解當地居民為什麼對開發計畫憂心忡忡。廣告裡的美景與真實社會的矛盾，往往在公共事件中才被揭開。今年 8 月底，印尼的街頭爆發大規模抗議，人們關注的不只是國家經濟或體制改革，更是生活環境與居住未來。而在峇里島，抗議之後隨即發生的嚴重淹水，不僅造成傷亡，也引發社會討論：這真的是偶然的天災，還是長年政府忽視城市規劃與基礎建設的結果？只有當我們同時看見政策與故事、數字與日常，才可能真正理解你旅行的那座城市究竟如何運轉。

作為十月的《眼底城事》客座編輯

我希望透過這系列專欄，帶大家看見印尼與泰國的「另一面」。這不只是旅行記事，也不是嚴肅的政策評論，也許嘗試把兩者拉在一起，可以用更完整的視角看城市。

畢竟，城市的處境往往是相通的。當我在印尼與泰國看見青年如何面對居住困境、社區如何回應觀光衝擊時，也會聯想到台灣。這些故事或許發生在遠方，卻能為我們的城市發展與居住議題帶來啟發。當我們閱讀印尼與泰國的故事，不只是認識他們，更是一次反思我們自己的契機。

理解一座城市，不應只是看它如何迎接觀光客，而是看它如何安頓居民的日常。這正是我寫下這個專欄的初衷，也希望能與大家一同思考：在發展背後，什麼才是真正支撐城市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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