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甘庭宇
推倒城牆
「推倒城牆!」1843年,巴塞隆納的市民喊著。
正是這堵城牆,阻礙了巴塞隆納成為一個偉大的城市1。1854年,被市民視為發展枷鎖的舊城牆被拆除。自此,巴塞隆納逐漸成為今日世人所熟知的樣貌。
首次發現巴塞隆納的特別,是我在搜尋旅遊資料時,一個矛盾的資訊衝擊我的知識範疇:巴塞隆納作為一個具有長遠歷史的港都,怎麼市區會有如此整齊的棋盤式規劃?對任何一個稍對都市發展有認識的人來說,這絕非理所當然。
果不其然,在Google Map上搜尋巴塞隆納,會立刻注意到這一大片網格狀街區有一個言簡意賅的名字:Eixample,擴展區。舊城區是多數觀光城市的精華,但人們來到巴塞隆納,想要尋找的景點:聖家堂、巴特婁之家、以及眾建築師炫目的作品,幾乎皆位在這所謂的新城區。
可以說他們懶,懶得為新建的城區取名。但正是這片比舊城區大將近四倍的區域,成為高第等建築師自由創作的沃土,將巴塞隆納打造成今日的觀光勝地。
塞爾達Ildefons Cerdà的巴塞隆納擴展計畫
故事回到十九世紀中期,當時的巴塞隆納就如同其他西歐城市般,正經歷著快速的工業化。這個鄰近地中海的港都,挾著天然的優勢成為歐洲發展最迅速的城市之一。然而,港都的城牆卻大大阻礙的巴塞隆納的發展。將近二十萬人在壅擠的舊城區生活,呈現一個典型的歐洲工業化城市:工人、無產階級、疫病與低下的衛生條件。城市擴張儼然成為必須。
然而,巴塞隆納不是巴黎,沒有一個強硬的奧斯曼將城市打掉重練。城內沒有空間,市民便把目光投向城牆之外。城市的擴展計畫,最終交到了一位土木工程師手中:塞爾達,Ildefons Cerdà。
這位出身加泰隆尼亞的工程師嚴謹的考察了舊城區市民的生活、衛生條件、採光、建築高度等,並依此設計了擴展區的藍圖:現今大家看到的網格狀都市紋理(圖 1)。不過,塞爾達的藍圖在當時並不受到廣大的祝福,尤其是巴塞隆納市政廳──你沒看錯,當時巴塞隆納市政廳經過公開評選,已於1859年委託另一名建築師執行擴展計畫,而他的藍圖迥異於塞爾達的棋盤城市(圖 2)2。但是,來自馬德里中央政府的介入,欽點了塞爾達為擴展區計畫的負責人,巴塞隆納最終只得接受當時許多人視為「無趣」、「單調」、「美國式」的棋盤式規劃3。要知道,巴塞隆納是孕育高第、多明尼克等追求新藝術(Art nouveau)與現代主義建築的大師,他們追求光線、創新、工藝、以及有機的線條,怎能接受看似呆版、整齊劃一的棋盤式街道?

片來源:Wikimedia Commons, 取自Museu d’Historia de la Ciutat, Barcelona.

圖片來源:Wikimedia Commons, 取自Museu d’Historia de la Ciutat, Barcelona.
建造阿馬特耶之家(Casa Amatller)4的建築師Cadafalch就憤慨的說:「(塞爾達)這樣的設計根本駭人聽聞,美國(美洲)才會有這樣的城市!」5
說道棋盤式的街道,許多人都會想到遠在大西洋另一端的美國城市:曼哈頓、芝加哥、舊金山;當然,日後的台北也是如此。
塞爾達顯然不是第一個以棋盤網格狀街道來規劃城市的人。但是,與旨在追求效率、秩序、標準化的美國城市不同,塞爾達的巴塞隆納卻是奠基於他對歐洲工業化城市的認識:塞爾達理解巴塞隆納的歷史、他完全了解到造成巴塞隆納舊城區成為居住煉獄的空間成因──狹窄陰暗的街道、壅擠的居住空間,使人窒息的老舊城區。他精算出每人正常呼吸所需的大氣體積,詳列居民從事的職業,並規劃所需設施如市集、學校與醫院。他對巴塞隆納城市生活的研究與體悟,全然體現在他的藍圖之中。
網格狀街道帶來的是900個相似、近乎方形的街區,而這些方形街區有兩個顯著特徵。首先,它們的轉角經過倒角處理,這種處理方式具有界定空間的效果,使交叉路口更像是有圍牆的戶外空間或場所。事實上,許多人認為這樣的設計是因為塞爾達預見了蒸汽有軌電車將成為巴塞隆納未來交通的主要方式6,45度倒角的設計是為了適應電車、以及當時還未出現的機動交通工具的轉彎半徑(圖3)。

圖片來源:The Greatest Grid, Museum of the City of New York


其次,塞爾達將建築物規劃在方形街區的兩側(或三側),而將另外兩側和街區內部留作景觀與綠地之用;他設想的建築面積僅佔基地的28%7;他也設定建築的限高,旨在讓陽光得以穿透街區的每一個房間。
「他(塞爾達)打造的社區消弭階級藩籬,基於意識形態與公共衛生考量,人口將均勻分散居住,既無富人專屬區亦無貧民聚居地。此後數十年間,擴展區蓬勃發展,宏偉的現代主義建築與租金低廉的工匠住宅比鄰而立。」──《城市的故事》系列專題,衛報,20168
方形街區、倒角的轉角至今已然是巴塞隆納網格紋裡的標誌性元素(圖 6)。

圖片來源:Failed Architecture
塞爾達的遺產
塞爾達留下的不只是當代的巴塞隆納,他還創造了一個當時還未出現的詞:都市化(Urbanisation)。
沒錯,在塞爾達之前,沒有人曾經系統化的描述過一個城市擴張的現象。他出版的書《General Theory of Urbanization》,詳述了他對巴塞隆納城區與市民生活的研究,並以此支持他所設計的城市藍圖。
塞爾達的設計旨在消弭階級的藩籬:無分貴賤的街區、人們分散居住、享受平等的陽光與綠地。
我們所熟知的巴塞隆納
儘管市政廳表面上聽從了馬德里中央的命令,執行了塞爾達的城市藍圖,但卻試圖在建築實踐上與塞爾達唱反調:他們提高了街區的建築密度、突破了塞爾達制定的高度限制、並且在本該是綠地的土地上興建一棟棟的建築(圖 7)。

圖片來源:Amos Chapple/Rex,取自The Guardian
有趣的是,曾對塞爾達網格街區表達疑慮許多建築師,卻也得益於他的設計以及城市的擴張──資產階級們遷離髒亂的舊城區,來到了嶄新開闊的擴展區。更重要的是,他們需要一幢標新立異的房屋來展現資產階級的身分。米拉之家(Casa Milà)、巴特婁之家(Casa Batlló)、阿馬特耶之家(Casa Amatller)應運而生。聖家堂也在這個背景之下衝破天際,成為巴塞隆納最引以為傲的地標。

圖片來源:Wikipedia

圖片來源:Wikipedia

圖片來源:Wikipedia
如今的巴塞隆納保留了生氣蓬勃的老城區,同時,令人歎為觀止的眾多現代主義建築展現其不同於其他城市的魅力。塞爾達奠基於豐厚都市生活研究的規劃理念,亦為「都市化」作為一門學科打下了堅實的基礎。
註釋:
- Story of cities #13: Barcelona’s unloved planner invents science of ‘urbanisation’
- 當時獲得市政廳評選的是建築師Antoni Rovira,他的藍圖是將巴塞隆納打造為一個半圓、放射狀的城市
- 同1
- 緊鄰高第的巴特婁之家,亦是巴塞隆納現代主義建築的代表性作品
- https://www.jstor.org/stable/689964?seq=1
- https://failedarchitecture.com/behind-four-walls-barcelonas-lost-utopia/
- https://thegreatestgrid.mcny.org/greatest-grid/other-19th-century-grid/356
- 同1
中壢客家人,喜愛山林的都市規劃者。喜歡遊走在城鄉之間,看看城市與鄉村帶給人的不同感受。想要讓一個城市、社區或建築,更加讓人想要居住,並且成為一個足夠安全、人們在其中無拘無束的彼此交流、攀談、享受生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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