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文：李玉華 Christine Lee

聯合國《兒童權利公約（UNCRC）》第 31 條明確指出，遊戲是每一個兒童的基本權利。然而，當孩子生病住院，這個權利往往在醫療程序的壓力下消失。研究顯示，缺乏遊戲機會的住院兒童，不論住院時間短或長，焦慮與恐懼感都顯著增加，更可能因醫療創傷留下長期心理陰影。

我本身，是從長年支持兒少遊戲權運動的「兒童友善醫療之父呂立醫師」開始認識醫院裡的友善措施作為，進而因為實地參訪開箱香港首座共融遊戲場，而和智樂兒童遊樂協會深度連結，知道他們逾三十年從公益慈善面向提供「醫院遊戲」服務；再因為自己十幾年作為國際網路連結及交流的主要角色，在幾年前的兒童友善城市研討會上，透過 Adrian Voce ^註1引介認識英國星光兒童基金會，並且實地參訪澳洲墨爾本皇家兒童醫院。

這篇文章，我想聚焦在「兒童友善醫院」落實「兒童遊戲權」，微比較澳洲、英國與台灣的代表性案例，希望從「遊戲創生」角度提供參考。

一、澳洲墨爾本皇家兒童醫院

墨爾本皇家兒童醫院（The Royal Children’s Hospital, RCH）成立於 1870 年，是全球頂尖的兒童醫療機構之一，現址於 2011 年啟用，由澳洲政府採公私合夥模式投資逾十億澳幣興建。

墨爾本皇家兒童醫院核心使命是「打造世界上最安全、最容易使用、最好玩的兒童照護（the safest, most accessible, most playful, kid-centric care in the world）」，其中「playful（遊戲性）」被列為核心價值之一，代表遊戲已被完全嵌入醫院機構文化與設計理念。

遊戲空間設計：醫院就是樂園

墨爾本皇家兒童醫院在 2011 年的新院區的設計，是把整座醫院轉化為一個對兒童友善的療癒空間。主要設施包括：

• 兩層樓高的珊瑚礁水族箱，讓候診親子可以觀賞魚群
• 狐獴圍欄（Meerkat Enclosure），由墨爾本動物園管理，設於專科診所接待處大廳（但是，因為我沒有看診，所以沒有親眼目睹）
• 互動式科學展覽裝置，供兒童探索
• 豪特斯懶骨頭電影院（Hoyts Beanbag Cinema），免費提供病患使用。
• 戶外幼兒花園及皇家公園（後者，就是有知名自然遊戲場^註2 的公園），有時臥床病患若條件許可，能直接移往戶外曬太陽
• 星光特快車空間（Starlight Express Room）：由「星光兒童基金會」團隊運營的魔法娛樂室，提供遊戲、電影、空氣曲棍球、卡拉 OK 等，讓病患孩子感受「一秒離開醫院」轉換情境
• RCH TV（醫院內部電視台）：由兒童生活治療部（Child Life Therapy）與創意服務部（Creative Services Departments）共同製作，透過住院病患娛樂系統的 101 頻道收看，頻道致力於提供具教育意義且兒童友善的內容，並為住院病童製作即時互動的遊戲節目

這些設施的設計邏輯不是「把玩具放進醫院」，而是從建築規劃之初便以兒童身心需求為優先，讓自然光、自然元素與遊戲機會貫穿整個動線。

兒童生活治療師

墨爾本皇家兒童醫院設置完整「兒童生活治療（Child Life Therapy）」部門，每月提供約 500 場療程，由受過教育學、職能治療、心理學或社工專業訓練的治療師執行。核心三大目標是：

• 納入（Engage）：連結孩子與家庭，幫助他們理解與因應住院壓力
• 教育（Educate）：以符合發展階段的語言和活動，如醫療遊戲、程序準備、分心技巧，協助孩子建立理解
• 賦能（Empower）：讓孩子重新獲得對醫療環境的掌控感與自信
  

轉介機制是由主治醫護人員或家屬提出，服務根據優先序提供。墨爾本皇家兒童醫院也積極提供專業培訓，提升醫護人員的遊戲知識。

制度整合程度

墨爾本皇家兒童醫院的遊戲服務，是醫院核心策略的組成部分，而非外加的「附加價值」。2024-2026年的醫院策略計畫，明確將「兒童為中心的照護」列為三大策略目標之一。遊戲設施與兒童生活治療師的資源，部分是來自慈善捐款，但基礎人員已經是醫院常設的固定配置。

二、英國 Starlight 兒童基金會

星光兒童基金會（Starlight Children’s Foundation UK）成立於 1986 年，是曾飾演《醫生》演員 Emma Samms 和電視／電影製作人 Peter Samuelson 因一位罹患腦瘤的 8 歲小朋友 Sean 的關係而創立的。現在的星光兒童基金會，已經是英國最重要的兒童醫院遊戲倡議機構，每年服務超過 120 萬名兒童，服務近 500 家醫院與安養院。其願景、使命與目的如下：

• 願景（Vision）：希望未來沒有任何孩子因接受醫療照護而有創傷
• 使命（Mission）：把「遊戲」置於每個孩子醫療體驗的核心
• 目的（Purpose）：透過更好的醫療體驗，改變兒童的健康狀況

倡議遊戲為法定兒童權利

星光兒童基金會最重要的角色之一，是從政策倡議層面積極推動「兒童遊戲權」進入英國國家健康服務（National Health Service, NHS），主要主張包括：

• 英國目前 76% 的國家健康服務信託機構，沒有為兒童遊戲設置專門預算，星光兒童基金會要求這一種「地區抽籤」（postcode lottery, 有地區有、有地區沒有，像是要靠抽獎運氣）的現象，必須終結。
• 目前全英僅有 662 名登記合格的「健康遊戲專員」（Health Play Specialist, HPS），面對每年近 180 萬名兒科住院病童，嚴重不足。星光兒童基金會提出「三年新增 1,000 名，九年共增 3,000 名」的倡議目標。
• 星光兒童基金會在 2024 年發表「遊戲宣言」，要求政府立法保障住院兒童的遊戲服務，並建議在內閣設立「兒童部長」職位，統籌兒童健康與遊戲政策。
• 2024 年，英國在首年的聯合國際遊戲日（International Day of Play）辦理倡議推廣活動，星光兒童基金會也積極參與，希望強化遊戲為兒童基本人權的全球論述。

直接服務：健康遊戲箱與專業人員

除政策倡議外，星光兒童基金會也提供具體且直接的醫院服務：

• 星光遊戲盒（Starlight Box Service）：提供不同類型的遊戲箱（嬰兒盒、感官盒、主動遊戲盒、遊戲盒等）給病房，內含消毒安全玩具與鬆散材料
• 星光健康遊戲團隊 （Starlight Health Play Team）：對部分醫院的遊戲專員提供直接支持
• 免費下載資源：提供醫療人員可列印的遊戲活動資源
• 影音資源：提供操作教學影片，分享最佳遊戲實踐
• 犀牛感官之旅（Rhino Sensory Voyager）：感官刺激設備，適合需要特殊感官支持的兒童
• 移動遊戲推車（Rockin R Gaming Cart）：讓孩子理解醫療情境，特別是供病房使用
• 年度節慶巡演（Festive Tour）：每年在全英各地的醫院，帶來節慶的表演

星光兒童基金會在英國積極累積「遊戲在醫療照護中的實證」，像是其中一個研究報告顯示：超過一半的英國兒童（54%）表示去醫院或看醫生時，會感到擔心或害怕，兒童期的醫療創傷，可能導致成年後的長期心理健康問題，而全國估計有 400 萬成人因兒時醫療體驗而留有心理陰影。所以，星光兒童基金會也強調，有效遊戲介入可以減少鎮靜藥物使用、縮短程序時間，對國家健康服務來說，省下許多長期醫療成本。

三、台大兒醫呂立醫師及兒童友善醫療

呂立醫師，其實不用我介紹，是現任台大醫院小兒部兒童胸腔與加護醫學科主任，也是台大「兒少保護醫療中心」的主任，被稱為「台灣友善兒童醫療之父」。他的工作橫跨臨床醫療、兒少保護、兒童安寧緩和，以及兒童友善醫院的環境設計推廣，曾獲紫絲帶楷模獎等國家級榮譽。

遊戲的核心主張

呂立醫師在長達二十年的兒科加護病房工作中，親眼見證兒童在高壓醫療環境中所承受的「加護病房症候群」，孩子與家長分開隔離、接受複雜治療，留下心理創傷。他的觀察是：每位醫師在看到孩子時，第一件事應該是「蹲下來，讓自己和孩子的視線平行」，用親切友善方式建立信任 — 這，就是呂立醫師溫柔之處。

他曾走訪超過 30 家歐美澳亞的兒童醫院，歸納友善醫療環境的重要指標，如下：

• 迎接孩子的櫃台是否特別設計得較低，符合兒童視角
• 花園是否足夠安全，讓孩子可以自由玩耍
• 醫院動線與候診區是否有適合兒童的隱藏機關、互動裝置
• 有禮品店讓孩子帶走美好記憶（根據報導，他一直希望台大兒醫設置醫院客製禮品店，現在是有一間玩具店）

台大兒童醫院的兒童友善醫療實踐

在呂立醫師推動之下，台大兒童醫院引進並建立台灣最完整的兒童友善醫療體系，包括：

• 兒童醫療輔導師（Child Life Specialist）：以適齡語言與互動工具，協助病童降低醫療恐懼、重獲掌控感，是醫療人員與兒童家庭之間的關鍵橋梁
• 藝術治療師：透過非語言的藝術媒材（繪畫、黏土等），幫助病童及家人宣洩情緒、表達複雜感受
• 音樂治療師：以音樂介入，降低焦慮、提供情緒出口
• 舞蹈動作治療師：透過身體動作與律動作為非語言溝通媒介，協助住院病童表達難以用言語說出的情緒、恐懼與壓力
• 安寧緩和個管師、臨床心理師與社工師：多專業整合團隊，照顧病童從入院到出院，甚至面對死亡的全程心靈需求
• 遊戲室：台大兒童病房 13 樓設有遊戲室，每週定期由專屬人員帶領自由遊戲與創作活動，協助住院病童與手足都能有輕鬆的遊戲時光
• 環境藝術設計：引進「滾球樂園」、「生命隧道」、「太空旅行」等互動裝及療癒角落，讓孩子在候診中探索與遊戲
• 小丑醫生：與紅鼻子醫生合作，引進定期巡診服務及表演等
  

呂立醫師長期指出，台灣的兒童政策遠遠不夠重視孩子。從醫院管理的角度看，友善醫療、兒少保護到兒童安寧，每個概念都是「既花時間、耗人力、又不符合成本效益的壞生意」。他認為，兒童醫療輔導不是「附加服務」，而是兒童基本照護的必要組成。2019 年，他也曾在《兒科最前線》期刊發表文章，系統性論述台灣推動兒童友善醫療與兒童醫療輔導的重要性。

四、台灣紅鼻子醫生（小丑醫生）

小丑醫生（Clown Care / Hospital Clowning）的概念，源於 1970 年代的 Patch Adams，在 1986 年由紐約大蘋果馬戲團正式啟動計畫。現今，這項服務已遍及澳洲、英國、加拿大、以色列、巴西、台灣等國家。

台灣的小丑醫生，由沙丁龐客劇團團長馬照琪女士引進。她在法國求學期間，接觸到法國「Le Rire Médecin（微笑醫生）」組織，深受啟發，在 2014 年接受完整培訓取得法國政府認證。2015 年，沙丁龐客劇團正式在台引進小丑醫生培訓系統，並以「紅鼻子醫生」為名，開始提供服務。2017 年正式成立「紅鼻子關懷小丑協會」，呂立醫師是理事長。

紅鼻子醫生的服務是「量身打造的即興表演」，有別於一次性的娛樂活動：

• 每週固定 1 至 2 次，以長期、持續的方式進駐醫院，建立穩定的陪伴關係
• 演員主動進入每一間病房，為個別病童、家屬及醫護人員量身打造演出，不只是在公共區域統一表演
• 使用遊戲、音樂、歌唱、魔術、肢體表演等多元手法的「微笑處方」
• 截至 2025 年1月，協會公告已累計超過 6,773 場演出，服務超過 21 萬人次，長期進駐台灣 13 家醫院，包括台大兒童醫院、台北榮總、台中榮總、長庚兒童醫院（林口、高雄）、成大附醫等
• 服務範圍涵蓋兒童癌症病房、兒童加護病房、兒科病房、成人安寧病房及長照日照中心
• COVID 疫情期間，也推出線上視訊演出服務，持續維持陪伴

紅鼻子醫生培訓非常嚴格，須歷經 6-9 個月以上的訓練和實習：

1. 表演藝術課程：音樂、面具、肢體動作，建立小丑基本功
2. 醫療理論課程：醫療衛教、兒童心理發展、醫院環境認識
3. 醫院觀察與實習演出：資深小丑醫生帶領，進行醫院見習
4. 在職訓練：每月例行團訓，定期集訓，確保演員心理狀態與演出品質
   

紅鼻子關懷小丑協會曾明確表示，他們的使命不只是娛樂，而是透過「友善醫療」的精神，改善台灣的醫病關係，推廣人性化照護理念，積極培訓更多醫護人員理解「幽默與遊戲」的重要性。

概覽比較表

四個案例雖都強調「遊戲對住院兒童重要性」，但在理念定位上各有不同。墨爾本皇家兒童醫院將遊戲視作醫院設計的靈魂。遊戲從建築規劃之初便被納入，是整座醫院品牌認同一部分，代表「世界級的兒童照護，必然包含遊戲」。但是，英國星光兒童基金會，仍是在倡議階段推廣「遊戲是法定的兒童人權，政策必須制度性保障」，而最終目標是讓「遊戲專員」成為英國國家健康服務的標配，而非依賴慈善（如香港智樂兒童遊樂協會）。

台灣的紅鼻子醫生，把遊戲作為藝術介入一種形式，強調「即興、當下、量身訂製」的陪伴，以改善醫病關係、讓醫療環境更有人性溫度。而呂立醫師，是將遊戲當作整合性兒童友善醫療一個面向，與安寧、兒少保護、藝術音樂治療，共同構成以兒童為中心的完整照護體系。

四者均認同《聯合國兒童權利公約》第 31 條的兒童休憩、文化及遊戲權的框架，也都強調遊戲能降低兒童焦慮、創傷，提升醫療配合度與心理韌性，同時也都重視專業人員角色，不論是兒童生活治療師、健康遊戲專員還是紅鼻子醫生／小丑醫生，都強調「遊戲介入」、「遊戲陪伴」和「友善文化」需要專業訓練。

遊戲，在醫療院所裡，不是附加的奢侈品，而是孩子的基本需要與人權。無論是澳洲墨爾本皇家兒童醫院一進門的壯觀水族箱、英國星光兒童基金會在議會遊說爭取的遊戲專員，台灣紅鼻子醫生每一週固定的「微笑處方」，或甚至是呂立醫師在 ICU 旁辦公室裡策劃那一個又一個療癒角落，這些規劃、設計、措施和提供，有一個共同的語言，都是對孩子說：

「你不只是病人，生病只是狀態，你還是一個孩子，大人有義務、而你有權利，在這裡擁有一段好童年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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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1：Adrian Voce 是一位英國的兒少遊戲權利倡議家、作家與政策顧問，1998 年成立倫敦遊戲協會（London Play），長期推動兒童友善城市，並於近年曾成立兒童友善城市歐洲聯盟（European Network for Child Friendly Cities, ENCFC）。更是英國曾在 2008-2010 年之間推行過跨部會／跨層級的英國國家《遊戲政策（Play Strategy）》的主要寫者和推手，是領先全球的國家級兒童遊戲政策方針，大家可以在我在 2017 年請夏立民協助翻譯的〈兒童遊戲政策的重要性 — 不僅只是為了身心健康〉這篇文章讀到一些背景資料。

註2：延伸閱讀 —〈分級階段挑戰 + 身體素養：從遊戲培育運動，養成一生好健康〉

資料來源：實地參訪、RCH 官網、NHS England 官網、Starlight UK 官網、紅鼻子醫生協會 官網、報導者、台大兒童醫院官網等，閱讀及 AI 協助分析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