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吳振廷
透過頹圮石牆的窗洞看海,是我在馬祖經常遇見的畫面。牆還在,屋頂已經不見,站進曾經的屋內,海從窗洞出現。家的尺度仍可辨認,眼前已是島嶼與海。
在馬祖往返多年,我習慣透過行走、觀看及參與認識地方。石屋、軍事設施與廟宇依著地勢展開,不同年代的生活痕跡鑲嵌其間。戰地、信仰、日常與近年進入的藝術,也同時出現在眼前。我在意的,是不同時間如何共存於一座島嶼。
城門之內,是海與人家
西莒中正門是一個很直接的例子。紅白相間的牆體、城垛、拱門、砲座,加上「忠誠」、「團結」、「風氣」、「效率」等標語,一整套戰地時期的權力語彙被帶進建築。界線、管制與防禦,至今仍清楚可辨。穿過去兩步,就是聚落。
戰地時期,中正門因防禦需求進入居民原有的生活路徑。今天再從門下走過,一邊是近乎凍結的戰地形式,一邊是持續運作的聚落日常。紅白城牆、城垛與標語保留著威權年代的視覺秩序,人每天從下面進出,門後就是人家與海。中正門既是軍事遺構,也是聚落入口;戰地形式仍在,觀光與今日的管制依舊穿越其中。軍事形式與聚落日常並存於一道門上,成為馬祖戰地地景特有的異質性。


廟後,另一個年代還在
到了南竿鐵板,時間以另一種方式留在地方。金板境天后宮安放著神,也承接著聚落不同時代的生活。1950 年代曾短暫兼作地方學校;1980 年代由居民與駐軍共同整修,加入當時常見的琉璃瓦、剪黏與龍柱,也留下那個年代軍民協力的痕跡,直到近年的文化資產修復,才重新梳理較早的閩東建築形式。
然而繞到廟後,戰地時期修建的舊立面仍被保留下來,與修復後的閩東形式相隔不過數步。身體繞行之間,不同年代的空間秩序突然並置在眼前。修復沒有將廟宇凍結在單一年代,時間的差異仍留在空間裡。
中原地景的學生曾參與修復前期工作,循著居民提供的老照片製作模型,與居民一起「倒帶」昔日的空間。不同世代的學習,以及居民記憶、匠師技藝、軍民共處的痕跡與後來的修復專業,共同編寫著這座廟的時間。




酒瓶成了牆,廢墟有了幻想
南竿津沙,一棟失去原有生活的家屋只剩石牆。屋頂消失,風、光與植物進入原來的室內。禾磊建築團隊的《打開》沒有復原家屋,而將數千支回收的馬祖高粱玻璃酒瓶放進廢墟,排列成一道曲面的牆。
一支酒瓶很尋常,數千支聚集之後,尺度與用途都改變了。光穿過瓶身,瓶口形成密集孔洞;人沿牆移動,海在孔隙間出現。酒瓶成了牆,廢墟有了新的內外,一道開口把視線帶回海面。「高粱酒瓶」、「石牆」與「海」都是島嶼熟悉的事物,經過藝術家的轉譯,廢墟擁有了另一種存在形式,尋常的材料,也改變了人進入家屋與觀看海的方式。



田沃,菜豐盛了石屋
最後回到西莒田沃村。閩東石屋依坡而居,窄巷穿過聚落,小塊田地嵌在房舍之間。轉過屋角,高麗菜就在石屋旁長著。大片菜葉貼著灰褐色石牆展開,石頭厚重,菜葉飽滿;一邊抵擋海風,一邊向著日照生長。兩種不同的質地,就這樣並置在田沃的日常裡。奇異的是,聚落居民寥寥無幾,菜圃卻異常繁盛。看似不成比例,卻都在這塊島上呈現豐盛的生命力。
從中正門、鐵板、津沙到田沃,城門仍有人穿行,廟後留著另一個年代,酒瓶在廢墟成了牆,寂靜的石屋之間,菜圃依然茂盛。馬祖的奇詭特質,就存在這些尋常卻異質的景象之中。
以身為度,走在馬祖,也走在不同的時間之間。


中原大學地景建築學系專任教師,台灣大學建築與城鄉研究所博士。專長為地方創生、社區營造、聚落保存與地景治理。多年來以馬祖為重要的教學與實踐場域,從南竿到莒光,持續帶領學生透過田野調查、居民參與及空間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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