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文:喬安娜

我是一個體制外的獨立教育工作者,主持親子友善共育支持團體十餘年,在孩子與家長間扮演協調與支持的角色。2022 年,團體中幾名家長邀我一起辦學,我們信任孩子、相信自由遊戲,相信孩子有自主學習的能力,因此決定採用「瑟谷模式教育」來運作這個學習團體。2023 年我們成立了「新竹瑟谷自學基地」
什麼是瑟谷模式教育?
「瑟谷模式教育」是一種參考美國麻州瑟谷學校(Sudbury Valley School)的教育模式, 其核心精神是:自由、自主、自治。因為相信只要給予孩子充分的自由,孩子自然地會去主導自己的學習。因此,大人不替孩子決定他需要學習什麼,也不替孩子決定他要如何學習。在學習的過程中,孩子如果需要大人的協助,才提供孩子需要的支持與協助。
因此,在新竹瑟谷自學基地,我們不主動提供任何課程。孩子可以決定如何運用自己的時間,選擇做自己想做的事。
透過不斷的選擇,並且承擔選擇的後果,孩子在過程中學習一個非常重要的人生課題: 「認識自己,成為自己的主人。」這是我認為「自主」的另一層意義。
至於自治,則是讓孩子在追求個人的發展之外,同時兼顧到社群中其他人的需求,透過民主的機制,包括:校務會議與同儕法庭制度,一起思考討論團體的需求,然後共同做出決策。
這樣的教育模式在台灣社會被視為是一種非常激進的模式。完全不提供課程,只讓小孩玩對於要求效率與成果的台灣人來說,聽起來就是非常地嚇人,即使類似的教育模式在英國已經存在超過 100 年(夏山學校),在美國也已經超過 50 年(麻州瑟谷學校),即使我們在相關的書籍中也看到了各種論述與見證,像是:《用「自主學習」 來翻轉教育!沒有課表、 沒有分數的瑟谷學校》、《會玩才會學》、《自主學習大未來》,以及 2025 年甫重新出版的《夏山學校》。
然而,相信孩子自主學習的能力是一回事,自學團體現場實際要如何運作?會遇上什麼樣的問題?如何解決?這些我們都很難從書中得到答案。畢竟,瑟谷模式教育本身就是一種不追求 「標準」的教育模式,不會有誰會給誰答案。
另外,一所給孩子充分自由的學校,小孩到底會怎麼樣長大?長成什麼樣子?不替孩子安排課程、沒有老師,會不會被視為成人的怠惰?小孩長大後,會不會後悔?會不會怪罪我們這些大人不負責任?剛開始前兩年,我的內心偶而還是會升起這些擔憂。
2024年9月,我在三峽瘋北大的活動中參加了來自 Tokyo Play,嶋村仁志先生的自由遊戲工作坊,觀看了《 兒童夢想公園:冒險遊戲時光 》紀錄片,當下內心十分激動:「這不就是我們在做的事情嗎!」我這才意識到,原來「瑟谷模式教育」跟「冒險遊戲場」有這麼多相近之處。透過導演的影像紀錄,上述的那些擔憂與疑惑都被安頓了。
是的,這樣的教育模式確實有些激進,但不能說是太過理想。在川崎市的 Yume Park,夢公園裡,有一群在家庭或學校中無法被接納,變得不快樂的孩子。當他們在這裡獲得充分的自由,可以自由真實地做自己,表達自己,可以不用去回應大人的期待與要求,可以安心自在地與他人建立人際關係,可以想做什麼就做什麼,甚至可以什麼都不做,耍廢一段時間,這些孩子得以恢復成一個身心健康快樂的孩子,因為他們終於感受到自己是被接納的,被信任的。也唯有在這樣的情況下,孩子才會開始轉向更多面向的學習。其中一個孩子的媽媽受訪時表示:世界上果然還是需要有一個這樣可以接納孩子的地方啊。
職員的角色定位
在瑟谷模式教育的學校中,沒有老師,只有「職員(Staff)」,不主動安排課程,孩子可以自由地愛做什麼就做什麼,那麼這些職員們要做什麼呢?要主動去陪玩嗎?還是被動地等待小孩的召喚就好?又,究竟什麼樣的人適合擔任這樣的「職員」呢?需要具備哪些條件呢?
身為一名教育工作者,腦袋中總覺得有些什麼重要的東西要「傳遞」給小孩。但是當孩子可以自由地選擇要不要接受,要傳遞這些東西變得不是那麼容易。身為職員之一的我,經常被這樣的想法卡住,想要說又要自己不要說太多,或者小孩根本不想聽。怎麼辦才好?
在嶋村仁志的自由遊戲工作坊中,我認識到了「遊戲工作者」這個角色。嶋村仁志請現場的參與者分組討論:當小孩在攀爬,爬到一個看起來很危險的高度時,遊戲工作者「應該」如何回應小孩。每個人的答案、方法各異,大家期待著答案揭曉,哪一種(或哪些種)作法才是正確的。嶋村仁志說,其實沒有正確的作法。遊戲工作者的工作是支持孩子進行遊戲,但用什麼樣的方式「支持」孩子,就看孩子的需要,以及這個遊戲工作者擁有什麼樣的資源來決定。有些時候,那個支持可能是「什麼都不做」,如果這是孩子當下需要的,那麼遊戲工作者就是什麼都不做,在一旁觀察就好了。
這對我來說是一個很重要的提醒。在這樣一個重視自由與自主的教育環境中,尊重每個人的主體性是很關鍵的。當孩子需要支持或協助,遊戲工作者必須有能力去判斷孩子當下的需要是什麼,並且評估自己是否有足夠的資源能夠滿足孩子所需要的。如果不行,那就如實地讓孩子明白這是資源條件的限制。尊重孩子的主體性會讓孩子理解自己的想法與感受很重要,可以提昇孩子的自我價值感與自信心。因此,即使教育工作者有很多想要「傳遞」的訊息,如果孩子當下沒有需要,無論那些訊息有多麼重要,也都是不必要的。
「選擇了什麼 放棄了什麼
你準備好了嗎?Are you ready?」
紀錄片的片尾曲重複唱著。
童年的時光需要很多自由的時間去探索、去思考,去嘗試,去犯錯,去苦惱,因為當人有自由,可以選擇的時候,就得面對要「放棄」。選擇,不只是「拿」,更重要的是「放掉」。通通都拿或者通通都不拿,都不能稱之為「選擇」。沒有經過一番掙扎的取捨,自由就沒有太大的意義。這樣的掙扎過程仍然必須是當事人(無論是大人還是小孩)自主的選擇,否則當事人失去主體性,「自主學習」的過程就不會發生。人就會開始「逃避自由」。
沒有安排課程,小孩真的會學習嗎?

辦學以來,我們不斷會被問到,也會不斷自我追問的問題。為了要回答這樣的問題,在現場擔任職員的時候,我總是刻意去觀察孩子的「學習」狀態:小孩因為要去便利商店買東西,學會算數了;學會如何更聰明地運用金錢了;在沒有人教的情況下,小孩自己學會閱讀了,看得懂字了… 彷彿有了這些「證據」,我才能安心地跟自己說,我們沒有辜負小孩。
然而,這三年下來,我越是發現這個問題其實是個陷阱。
小孩一出生就開始在學習,學習吃飯、學習講話、學習走路,學習認識自己、認識他人,認識這個世界,學習如何與這個世界互動。這些學習都是小孩在主導,透過自身真實的生命經驗,自己歸納發展出一套與自己,與他人的互動模式。那些知識性的學科,無論是閱讀、數學還是其他,都是為了協助孩子認識自己、認識世界的工具,而非「學習」本身。 當我們大人誤以為學會了那些工具,得到了高分,就等於認識了這個世界,就會把「學習學科」誤以為是教育的目標。
然而,孩子是清明的。他們會追問:為什麼要學這些?對我有什麼幫助?
來到 Yume Park 裡面的實驗教育團體的孩子幾乎都是所謂「拒學」的孩子。在紀錄片中,有個孩子去小學上了半年後就決定不再去學校。他喜歡昆蟲,喜歡大自然,知道「生態金字塔」是什麼;他說很多詞彙第一次聽到的時候不知道是什麼意思,但是經過一段時間,就會突然懂了。
他們拒絕上學,但並不拒絕學習。沒有小孩不想要學習,只是他們想要學習的東西,可能不符合大人所設定的「學習項目/科目」,或者不是能夠立即看到成果的。
瑟谷模式教育認為學習應該由孩子主導,包括學什麼?如何學?以及什麼時候開始跟什麼時候結束,因為孩子的生命屬於他自己,從學習這件事上,他們在練習為自己的生命負責。這也是為什麼紀錄片中的木工老師說:「我覺得這裡的孩子都非常感性,覺得每個孩子的感受力都很強烈。他們不單單只是無法上學的孩子。但當這些孩子開始說他們想去上學時,就會有巨大的改變。這真的很了不起。孩子們不斷地在改變。這樣的改變我已經看過很多了。果然有一個這樣的場所是很重要的。」
這讓我想起一個夏山學校校友的故事。他在學校時從來沒有學過寫字。一直到長大了仍然不會手寫字。長大後他到世界各地不同的地方,做過很多不同的工作。都是不需要用手寫字的工作。有一天,他到了日本,找到了一個教英文的工作。這時候他終於有了用手寫字的需求。這時,他抱怨起夏山的尼爾校長跟自己的父親為什麼當初不逼自己學寫字。抱怨完之後他笑了出來,因為他知道尼爾校長跟他的父親會怎麼回答他:當你有需要的時候,你自己就會去學了。沒問題的。
當大人不在場

(照片:作者提供)
在這次由新竹瑟谷教育推廣協會主辦的《 兒童夢想公園:冒險遊戲時光 》紀錄片開幕首映後,我們非常榮幸地邀請到了國際遊戲協會(International Play Association,簡稱 IPA)主席,Robyn Monro-Miller,來進行座談。在座談中,Robyn 跟我們大談自由遊戲對孩子的身心發展的重要性。其中讓我印象最深刻的,莫過於「大人不在場」的這個提醒。
在我個人很喜歡的兒童文學當中也相當強調「大人不在場」這件事。許多冒險旅程都是因為大人不在場才發生的。無論是《綠野仙蹤》,《長襪皮皮》,還是 《彼得潘》,這些為孩子書寫的成長故事中,情境設定都是大人不在場。在孩子更小的時候,大人很難讓他們離開自己的視線。而長大到一定的程度,大人就必須選擇退場,讓孩子自己去探險,這是邁向獨立的必要條件。小孩終究都會希望「離巢」。
孩子必須透過冒險去測試自己的能力,即使有時驚險萬分,令人捏一把冷汗(這樣故事才會刺激好看),但也總是會有驚無險地渡過難關。為什麼?因為孩子天生有自保的能力。 在我們的大腦中有一個評估風險、迴避危險的設計,這是生物本能。所以,人會害怕,會恐懼。恐懼,就是人的自我保護機制。但這個評估風險,判斷危險的機制需要透過身體經驗去鍛練,才會越來越精準,才不會導致過度恐懼,過度的自我保護,以至於讓自己的世界越來越小,越來越無法踏出那個熟悉且安全的舒適圈。
Robyn 說,我們每天早上醒來就一直在評估風險。「你能想像你的外科醫師不知道如何評估風險嗎?」Robyn 問。如果沒有真實的身體經驗,孩子要如何學會,真實地評估自身的能力與環境的風險?

(照片:作者提供)
在 Yumepa 的紀錄片中,幾個約大班年紀的孩子圍在一起生火。沒有大人在場(恩,除了導演之外)。他們就是自己嘗試,失敗了數次也毫不在意。「小風,我今天被燙到兩次了。」其中一個孩子對另一個孩子這樣說,他看著自己的手指。「唉啊,糟糕。不過,去沖沖水應該就好了吧。」他的朋友回應他。
嶋村仁志在《 Yume Park 的誕生》一文中也提到:「孩子們在 Kodomo Yume Park 可以盡情地、自主地去探索,確認什麼對自己來說是對的、適合的,不需要顧慮大人的規範與眼光。在一個冒險遊戲場裡,除了提供遊戲材料與工具之外,還提供了時間、空間以及人際關係,讓孩子可以自在地進入遊戲中,進行身體、心理,以及人際關係的冒險與探索。」
什麼是「童年」?
透過導演,重江良樹,長達三年的紀錄,在這個自由探索,盡情遊戲的環境中,孩子的轉變與成長讓人動容。「才三年嗎?感覺過了很久的時間呢。」在這次紀錄片映後QA中,有位觀眾驚訝地表示。
一個孩子的成長與轉變,需要多少時間?又值得花多少時間等待?孩子的童年時光,可以只有玩嗎?
我們的社會如何定義「童年」,就會決定父母如何養育兒童。在台灣社會文化的主流價值中似乎認為「童年」是一個為成人階段做準備的時期,小孩需要在這段時間習得成年時期所需要的各種技能。一旦學習的「軍備競賽」啟動了,就是沒完沒了的 Never Enough!童年時光填滿了各式各樣的「學習」課程,即使是遊戲,也要塞些什麼東西在其中讓孩子「學習」,一點時間都不能浪費。然而,這樣真的有符合孩子的「最佳利益」 嗎?
我個人很認同 Robyn 所說的,童年就是生命的一部分。孩子一出生就活著,不是等到長大才開始活著,也不是長大後才開始學習如何「過生活」。因此童年的生命經驗會影響一個人如何認識自己、認識他人,認識這個世界,也會決定他長大後如何看待自己與他人,如何與這個世界互動。
在童年時期有大把的時間,可以安心且真實的做自己,自由探索、冒險的空間,學習如何評估風險,同時能安心與他人建立人際關係,相信這樣的孩子在長大後,仍然能夠保持生之勇氣,對生命、對世界仍然有著無邊的好奇,對於學習不會畏懼,也不會害怕嘗試,這樣的孩子,還需要父母擔心嗎?
如同英國的夏山學校,來到新竹瑟谷自學基地,你會看到一群孩子在玩,進行著各種遊戲。他們可能是坐一起玩線上遊戲,也可能在一起挖土,或是在玩紅綠燈或鬼抓人,也有他們自己發明的遊戲「打背」跟「打貓」,他們每天在這裡,有時有趣,有時瘋狂,有時吵吵鬧鬧,有時也很無聊。無論如何,他們都是自己的選擇。
「煩惱 迷茫 這也是兒童的時光
越來越迷茫也是沒關係的
探索的過程也是兒童的時光
玩耍 煩惱 這就是兒童的時光
當你玩耍和煩惱得夠多了
每個人都會閃閃發光」
— 重江良樹,《兒童夢想公園:冒險遊戲時光》導演

(照片:作者提供)
主持親子友善共育支持團體十多年,積極推廣情感教育,並關注兒童人權,認為這是教育體系中非常欠缺卻又是最基本的需求。
致力於推廣自由、自主與自治的實驗教育,目前是「新竹瑟谷自學基地」的共同創辦人與職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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