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曾柔家,盧沛文
在氣候變遷的浪潮下,能源轉型不再只是遙遠的政策口號,而是實實在在發生在臺灣土地上的空間變革,當我們行經屏東沿海的東港、林邊、佳冬與枋寮,放眼望去,過去波光粼粼的魚塭和綠油油的農田,如今已覆蓋上一片片深藍色的太陽能板,這座規模達800MW的太陽光電專區,究竟是如何在地方實踐?它解決了什麼問題,又為地方社會帶來了哪些深層的影響?
再生能源為何而生?從地層下陷到國土復育
這場轉型的起點,源自於屏東沿海地區長期面臨的環境挑戰,屏東沿海四鄉鎮因長期過度抽取地下水進行養殖業,累積下陷量已超過 100 公分,曾被水利署公告為「嚴重地層下陷地區」,加上2009 年遭逢莫拉克風災的重創,更是讓地方政府開始重新思考,除了傳統的農漁業,這片土地是否能有另一種活法?
最初的養水種電計畫,其核心邏輯是希望透過架高光電板,減少地下水抽取,讓土地得以安養生息。隨著國家訂定2025年再生能源占比20%的目標,屏東縣政府將中央政策與地方復育結合,將原本僅495公頃的「不利耕作區」,擴張整合為跨越四鄉鎮、規模達800MW的光電專區,試圖透過能源轉型,化解地層下陷與產業困境。
誰在主導?效率優先的治理與行政突破
為了落實這座巨大的能源工廠,屏東縣政府扮演了關鍵的轉譯者,透過多項行政創新突破了法規與執行的障礙,逐一針對土地、饋線法規與融資等面向採取措施。
1. 法規突破與設置誘因
縣府主動向中央爭取,將「嚴重地層下陷區」與「不利耕作區」的概念掛鉤,以降低開發門檻,並透過地方自治擬定《屏東縣嚴重地層下陷地區光電整體規劃核轉審查及輔導管理辦法》,讓專案廠商得免除原本高額的農地變更回饋金,改以逐年捐贈性質的綠能發展基金回到縣府,降低業者進場設置初期的資金門檻。
2. 技術與饋線的優先佈局
專區的選址並非隨機,而是建立在阻力最小的路徑上,縣府與台電業者協作,優先篩選具備配電線路、併網便利的土地,而四鄉鎮恰好有核三廠輸配電線經過,技術上適宜承接大量光電,從而縮短了開發期程。
3. 融資機制與專案管理
推動大尺度光電專區最實質的障礙之一是長期融資機制,過去分散式的設置模式,使小型廠商難以獨自負擔龐大的基礎建設成本,也難以取得銀行信任,加上曾有饋線蟑螂出現,擾亂租地市場、降低民眾信任度,於是縣府在專區內不再放任廠商零星開發,而是透過公開評選,選定具有技術與財力規模的專案廠商進駐四鄉鎮,政府主動介入,促成政府、銀行與專案廠商之間的三方合作模式,經由政府的行政背書,提高銀行提供長期貸款的意願,解決業者設置的資金需求。
然而,這種高效率的模式也帶來了一種物化空間的思維。在政府規劃的框架下,業者自行面對居民租地,原本應具備公共討論空間的能源轉型,在實踐中被轉化為一場場私人之間的租地決策,地方空間逐漸被簡化為「承載能源生產的容器」。
隱憂與反思:光電板下的社會重構
儘管屏東四鄉鎮的模式成功達成了綠能裝置容量目標,且未引發激烈的社會抗爭,但透過與地主、青農、能源業者與地方政府單位訪談與交互分析,我們發現這份平靜背後,隱藏著值得關注的社會議題。
1. 人與土地之間的關係斷裂:土地從生活場域轉變為租賃商品
當土地從農漁生產轉為能源生產時,地主與土地的連結產生了質變。過去,土地是日常耕作、汗水與生活的場域,如今,則逐漸轉變為純粹提供租金收益的資產,土地不再有人的親近與勞作,而這種疏離感正在悄悄地弱化地方社會網絡,當鄰里間不再需要討論作物銷售價格的漲幅、作物收成的喜悅,農村的共通體感也將隨之消失。
2. 跨世代的風險鎖定:誰決定二十年後的未來?
目前光電租約長達二十年,對於地方社會將構成深遠的發展限制。地方面臨老化、缺工和人口外流,年邁地主將出租土地給光電業者,換取穩定的租金收益支撐晚年生活,是相對務實且合理的經濟選擇,然而,這種基於當下的合理抉擇,對於下一代來說風險卻是未知的。
首先,是情感與生命經驗的斷裂,許多地主的下一代早已移居都市落地生根,對家鄉土地的參與程度低,情感連結也相對淡薄。對這群「不在地」的繼承者而言,土地可能僅是一份財產清單上的項目,而非承載家族記憶或產業期待的基石,當土地僅具備資產價值時,關於土地的公共想像與永續經營便會消失。其次,是空間發展可能性的長期鎖定,土地被光電板覆蓋二十年,不僅實體環境改變,也切斷了青農返鄉發展新興農業的機會。當土地利用方式被長期鎖定,這片土地極可能在缺乏在地視角的情況下,走向單一化與資產化的發展。
由此也不禁令人反思,當代人的能源決策,是否在無意間剝奪了未來世代對土地用途的決定權?當二十年後太陽能板屆齡除役,這片被長時間被鎖定的土地,是否還能保有回歸地方發展的彈性與活力?
3. 地方參與的缺席:被消弭的公共想像
能源轉型本應是公共議題,但在追求效率的邏輯下,地方參與顯得支離破碎。地方居民參與決策的機會卻相當有限,大多透過地方頭人的中介與非正式的回饋協商,讓複雜的空間治理簡化,這種方式雖然避開了衝突,但卻也讓地方空間治理變成了技術與金錢的算計,社會失去了討論「我們的土地未來要長什麼樣子」的機會。當政策、資本與土地市場達成共識,關於土地的公共想像便逐漸退出視野,居民雖然是土地的主人,但在強大的效率邏輯下,往往只能成為能源轉型過程中的被動接受者,而非主動的治理者。
一片新的能源地景
屏東沿海四鄉鎮的光電發展,讓我們看見能源轉型如何在地方扎根,同時也揭示了能源轉型背後的治理落差。在政策、資本與地方空間的交織下,原本以農漁生產為主的土地,已逐漸演變為能源生產的場域。那些在陽光下靜靜排列的太陽能板,不只是發電的技術設施,它們同時也記錄著政策、土地與地方社會之間複雜的角力與重構。屏東案例提醒著我們,能源轉型不只是電力生產的技術問題,更是土地正義與社會共融的問題,當我們追求淨零碳排的未來時,屏東這片土地是一個重要的窗口,邀請我們重新思考,如何讓能源發展與地方社會共融,而不僅僅是進駐設置光電板,生產能源。

彰師地理系,成大都計所就讀中。保持著對能源、街道與空間議題的熱情,練習將地理學的空間洞察轉化為具體的空間規劃行動。
盧沛文。台大地理系,成大建築所,Lund University與TUDelft校友,目前在國立彰化師範大學地理系任教,擔任「開放都市學研究室(Open Urbanism Research Lab)」主持人。我的專長是空間規劃,氣候調適,都市防災,韌性城市與參與式地圖製作。人生充滿跨領域與超展開,身邊有一群厲害又撐得住的同伴,相信有愛有溫度就可以一直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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