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底城事

eyes on place



眼底世界的變革:透視作為建築觀念的轉折

文:蘇孟宗

你最輕巧的目光就能輕易開啟我,
即便我已將自己緊緊封閉如指掌
……我們所要感知的世間萬物都不及
你那極致的脆弱所蘊含的力量

“your slightest look easily will unclose me
though i have closed myself as fingers
…nothing which we are to perceive in this world equals
the power of your intense fragility”


e. e. cummings, “somewhere I have never traveled, gladly beyond”

導言:觀看方式的轉折

在繪圖與觀察之間,存在著無形的界線,一旦我們開始畫圖,我們也在重新塑造眼前的世界。繪圖的方法不同,觀看和塑造世界的方式也就不同。因此當建築理論學者培瑞高梅茲(Alberto Pérez-Gómez)在一次講座中說:「哲威全搞錯了(Bruno Zevi got it all wrong)。」義大利建築史家布魯諾・哲威(Bruno Zevi)在二次戰後出版的《建築作為空間》(Architecture as Space)書中,試圖以「空間」為特定的觀看角度來重寫建築史。在他的筆下,文藝復興時期的建築被化約為空間容積感與表面「裝飾」的討論。

培瑞高梅茲的批評直指這種觀看方法的誤用,是一種時代錯置。聽來雖然像是挑釁,實則是友善的提醒:建築設計課中所以為的「空間」,並不是自古以來存在的事實,而是屬於我們這個時代的特定觀看方式。培瑞高梅茲只認出的關鍵是透視圖法,並試圖藉此重新開啟觀看與理解世界的關鍵轉折點,他稱之為「透視圖法的樞紐」(perspectival hinge,也可說是「觀點的樞紐」):透視不僅是光學的技術,更是身處於世界之中的一種態度。

fig.1. Illustration of Brunelleschi’s S. Spirito, Florence in Bruno Zevi, Architecture as Space 
(Horizon Press, 1957).

透視的誕生:從象徵到比例

透視圖法(perspective)的英文意義也是觀點、看法或視角,其拉丁字源的原意即是光學。在製圖方法上,指的是是縮短景深的技巧。遠的東西畫得小,近的畫得大,使平面上產生深度。之所以被稱為「線性透視」(linear perspective),則是因為能用輔助線建構出秩序與深度。觀察者與繪圖者共享同一個視點,所有線條都指向同一個「消點」。文藝復興時期的畫家以此為修煉,如 Paolo Uccello 鑽研透視到近乎狂熱,被譽為「魔法畫家」。這種對距離的掌握,使畫面與人體產生親近感,因為它揭示了「觀者的位置」。

fig.2. Paolo  Uccello, Perspective Study of a chalice, c. 1430.

馬薩齊歐(Masaccio) 在佛羅倫斯 Santa Maria Novella 教堂所繪的《三位一體》,可說是線性透視的里程碑。原本平坦的牆壁被他轉化為一個凹陷的壁龕。觀者站在定點上,就會看到具深度的平台與精確比例的建築場景。這種「可驗證的幻覺」首次讓神聖空間成為視覺經驗的對象。馬薩齊歐使用的正是他的朋友,建築師布魯內列斯基(Filippo Brunelleschi)發明的透視圖法。布魯內列斯基自己也以實驗的方式來驗證透視圖法的意涵。他在佛羅倫斯大教堂前,以銀箔反射天空,鏡面反射畫面,再開一小孔由背後觀看,使虛擬與真實這兩個世界重疊。那是一場結合科學與藝術的繪圖實驗,象徵著「真實」觀的轉變:真實不再是神話,而是透過人眼驗證的現象。阿爾伯蒂(Leon Battista Alberti)在《論繪畫》(De Pictura)中將布魯內列斯基的方法理論化,強調繪畫乃是一種「真實世界的再建構」。他指出,即便上帝讓宇宙放大或縮小兩倍,人也無法察覺,因為「真實」取決於比例與結構,而非絕對尺度。

fig.3. Masaccio, Trinity with the Virgin Mary, Saint John the Evangelist and Donors, 1427-8.
(Left: Plan from David Summers, Real Spaces, 2003.) 
fig.4. Brunelleschi’s setup with a mirror and the view of the Baptistery.
(source: lookingatcities.info)

培瑞高梅茲進一步區分出文藝復興時期的兩種透視(實為光學):自然光學( perspective naturalis),屬於自由藝術中的紀和學範疇,相對來說,人為光學( perspective artificialis)則是刻意避免模仿自然,而是人類藉由繪圖重新建構世界的方式。由於新柏拉圖主義排拒「模仿自然」,藝術家因此轉而揭露世界的隱藏秩序,借以彰顯赫拉克利特的名言:「隱藏的和諧比外顯的更有力量。」(The hidden harmony is better than the obvious.)藝術史學者潘諾夫斯基(Erwin Panofsky)在《透視作為象徵形式》(Perspective as Symbolic Form)即已經指出,透視不僅是技術問題,而是一種世界觀的象徵:人可用理性與眼睛,建構屬於自己的神聖秩序。這樣的觀看方式體現在達文西的《最後的晚餐》與 Piero della Francesca 的《理想城市》之中——透視將舞台與觀者綁在同一條視覺軸線上,藝術家成為秩序的設計者,也預示了建築師角色的誕生。

fig.5. Piero della Francesca, Ideal City, c. 1470.

對於透視圖法的掌握,也成為建築與都市設計的方法,比如皮恩薩的庇護二世廣場(Piazza Pio II, Pienza)或羅馬的坎波多里歐廣場(Campidoglio Piazza, Rome),這些梯形廣場讓廣場兩個方向的視角有相反的光學錯覺。因為眼睛習慣將空間詮釋為矩形,從梯形的窄邊往內觀看,廣場會顯得更扁平、統一;由長邊向外觀看,空間則顯得更為深邃。由此可見,建築不僅是秩序的象徵,也是人類得以依循的框架系統。而建築象徵的力量正來自於那種在秩序中,觀察者得以找到自己的立足點,進而得以向世界敞開的媒介——在那裡,藝術並非裝飾性的,而是形上學的回應。線性透視成為文藝復興的「數學式圖像」——以幾何繪製出可感知真實的工具,使建築得以在比例與秩序中體現人的存在。

fig.6. Bernardo Rossellino, Piazza Pio II, Pienza, Italy.
(source: portalepienza.it)

透視的危機:從象徵到描述

繪圖的方式也是世界的縮影。透視圖法的發明不只是光學的突破,也是一種主體的誕生。在那個時刻,人第一次被迫意識到自己是觀看的起點,而世界則被投射成為可以度量、可以再現的對象。這個觀看的樞紐,也是一種存在的樞紐——它將「我」和「世界」以一條消逝的線連結起來。

培瑞高梅茲稱這條線為建築意義的根源:因為在這裡,感知與圖像、科學與詩學、身體與宇宙都暫時對齊。然而,培瑞高梅茲提醒我們,一旦這些圖面上的線段開始僵化,它就失去了作為「樞紐」的力量。當我們只看見消點,而忘記這些隱藏其中的線段,建築便從象徵性的生成空間,退化為可操控的空間技術。他所謂「後透視時代」(post perspectivity)的危機,並非透視本身的終結,而是我們忘了透視原初的意義——那個關於觀看與被觀看的微妙平衡。真正的課題,不是回到透視的時代,而是重新理解那條線的存在:它不在畫面上,而在我們與世界之間。

fig.7. Les Perspecteurs, from Abraham Bosse’s Maniére universelle de Mr. Desargues
 (Pierre Des-Hayes, 1648). 

在笛卡爾之後,世界被轉化為三度座標的抽象體系,空間成為數學幾何的操作概念。笛卡爾之後,思考的「我」從世界中抽離,站在世界之外觀看並測量它。這種主體與客體的徹底分離深深植入現代心智,使我們幾乎無法想像其他可能的世界關係。於是,三度空間的座標系不只是數學工具,而是這種分離的結果:世界被視為外在的、透明的、可被操作的延展。

fig.8. Johann Jakob Schübler, Perspectiva Pes picturae.
(Nuremberg : C. Weigel 1719).

另一位關鍵人物是伽利略,他的的革命不只在於物理學,而在於將世界還原為可測量的量化現象—只有以數學表述的世界才被視為真實。在他之前的自然是特質:關於色彩、質感、溫度、聲音與氣味的感知;在他之後,自然成成為數量:形式、數字、可量測的。而前者成為笛卡爾哲學系統中的「第二特質」,後者是他的哲學系統中的首要特質。

到了十九世紀,透視圖法不再是一個自給自足的世界,而變成了一個表現法的工具。科學革命讓人們開始懷疑線性透視的真實性。它看似等比例,實則充滿扭曲。當理性要求「客觀性」時,透視的象徵力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格陣系統(grid system)與等角透視(isometric projection)。這場轉變不僅是技術問題,更是一種文化上的焦慮。十九世紀的觀景塔與全景劇場象徵著這種焦慮:人類脱離地面的世界,渴望由高空俯瞰的控制性視角。觀者不再是儀式的參與者,而成為被孤立的旁觀者。觀看為觀看而存在,正是現代性的徵兆。

fig.9. Thomas Hornor, The London Panorama, with a view of London, 1829.

與此同時發生的是針孔成像與照相術的出現。早在十七世紀,「暗箱」(camera obscura)的存在就已能讓人走入顛倒的世界。照相機不過是利用溴化銀的顯影將影像固定下來。葛萊西(Peter Glassie) 認為溴化銀顯影的發現,到攝影技術的發名之間有四十年的落差,並不是想像力不足,而是沒有這個需求。十九世紀的人們覺得沒有必要「固定影像」——畫家畫就好了。直到科學觀察視角興起,「局部真實」才被視為值得記錄。因此如荷蘭畫家Pieter Saenredam 的教堂室內局部視角,一直到十九世紀才成為普遍的主題。於是攝影術才有了誕生的真正條件:從整體真實到部分真實,從象徵性秩序到可檢證的現象。透視不再是對秩序的冥想,而成為觀看的技術本身。當觀看脫離象徵,建築繪圖也失去了人類視角的切身關係,以及連帶的「重量」。法國美術學院以等角投影取代透視,不僅是製圖方法的演進,而是驅使這個方法背後所意圖呈現的「客觀」世界。「再現」的核心已從意義的建構,轉為表象的描述。

fig.10. Pieter Saenredam, The Interior of the Grote Kerk, Haarlem, 1636-37. 

在「科學的危機」之前,繪圖並不是再現,而是一種臨在感(presence)——身體與世界之間的呼吸。培瑞高梅茲指出,透視從來不只是技術,而是身體與宇宙之間的中介。當它仍承載象徵意義時,它讓「我」在有意義的宇宙中找到位置;一旦被視為中立工具,就淪為抽象操作。現代的「空間」觀正是這種抽象的產物——均質、可計算、與生活脫節。建築於是被壓縮為技術問題或風格模擬,失去面對存在的深度。因此也不難理解,為何當代設計文化如此迷戀電腦模擬與等距投影。那正是培瑞高梅茲所說的「同樣的廢話」——距離被消除的同時,意義也隨之消失,只留下個體在虛無中的赤裸處境。

結語:從再現到生成

透過培瑞高梅茲的研究,我們看見的不只是透視圖法中的空間深度,也是距離的生成——觀看這件事情同時拉開我們與世界的間隙,又讓我們得以重新進入其中。在主客二分的笛卡爾坐標系統中,現代世界的抽象能力助長了科學技術的進展,卻也造成了人類與世界的疏離感。二十世紀興起的現象學常被視為晦澀高深的則學,然而它只是試圖指向一種早已被我們忘卻的經驗結構。

因而我們看待建築與繪畫的關係,便不再是實物與再現之間的關係,而是關於「觀察者與被觀察者」之間的距離——那個距離如何被創造、又如何被消解,而透視法在其中扮演了決定性的角色。現代世界的「空間」被抽象化、可量化、與生活經驗脫節,建築也就失去了其儀式性與象徵性的基礎。因此,回到培瑞高梅茲對折威(Bruno Zevi)的質疑,問題不在於「誰搞錯了」,而是在於「我們如何重新學會觀看。」這篇短文試圖追隨培瑞高梅茲的問題意識:當『空間』成為抽象的操作工具時,我們是否也失去了感知與世界之間的意義聯繫?

草圖、手繪與過程性的表現方式之所以重要,並非出於對前現代工藝的懷舊,而是因為它們承認:圖紙本身即是生成世界的方式與媒介。草圖保留了思考的痕跡,揭示意義生成的過程,而非僅呈現結果。它不是重現,而是參與。我們的任務並不在於回到前古典時代「意義自明」的統一,也不在於延續現代主體與世界之間的抽象隔離;而是在面對存在深淵的同時,重新尋找能夠奠定感知基礎的表現形式,使建築再次成為共享意義的場所。

由此看來透視不只是世界的映照,而是一種重新進入世界的方式。當我們凝視圖中交錯的視線,眼睛在追尋「真實」的同時,也在尋找自己的位置。或許建築的任務並非創造新的幻覺,而是在消逝與顯現之間,在數學與詩意之間,守住這條脆弱的邊界。在這裡,觀看的行為重新找回自己的身體:它既來自身體的呼吸,也來自時間的流動。當圖像、記憶與思考在紙面上交疊,透視成為一種倫理學——提醒我們所有的測量都不過是暫時的,唯有觀照本身,才讓世界再次被經驗。

延伸閱讀:

Alberto Pérez-Gómez and Louise Pelletier, Architectural Representation and the Perspective Hinge (The MIT Press, 1997).

Alberto Perez-Gomez, Architecture and the Crisi of Modern Science (The MIT Press, 1983) and Attunement: Architectural Meaning after Crisis of Modern Science (The MIT Press, 2016).

Peter Galassi, Before Photography: Painting and the Invention of Photography (The Museum of Modern Art, 1981).

Edward Robbins, Why Architects Draw (The MIT Press, 1997).

學生、老師、父親,期望播種與收割的遊牧民族,修過建築史,教過景觀史,做過景觀設計和規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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